第73章 思念
转眼间,明杳已在杏花村待了五日,日子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他常坐在院里那棵老桃树下发呆,手里捏着玉佩,一遍遍地摩挲。
他知道现在西岭城恐怕内忧外患,作为护城营司领,邵琉光一定忙得脚不沾地。理智上,他完全理解邵琉光的处境和做法,但情感上,却时常有种被她抛弃的错觉。
他想得厉害,每日只能靠玉佩聊以慰藉,都快把那上面天然的纹路给盘平顺了。可光想有什么用?他又不能把玉佩变成活人。
书梁每日早出晚归,借口是熟悉村子环境,实则去找七影套情报。
七影嘴严,但架不住书梁绕来绕去地打探,今天问天气,明天问饮食,后天假装不经意地感慨“邵司领最近忙不忙啊”,七影被他磨得没了脾气,终究漏了些口风。
“少爷,邵司领那边好像要跟什么商行谈大生意。”书梁回来,一五一十地禀报,“七影没说太细,但听那意思,应该是需要大量的粮食物资。光靠西岭自己凑不够,得从外面买。”
明杳听罢,心道:机会来了。
他将玉佩收进怀里,起身进了屋。书梁跟进去,见他铺开纸,提笔蘸墨,寥寥数行便写完了一封信。
“我们走。”明杳将信压在桌上,转身收拾包袱。
书梁一愣:“少爷,去哪儿?”他脑子转得飞快,“要去齐家?”
明杳摇头。
齐家是他母亲的娘家,也是当朝最大的商贾之一。可外公和阿娘都已不在了,如今齐家是他舅舅当家。明家出事后,齐家受到牵连,为了自保已折了大半基业。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去麻烦他们,舅舅见了他,怕是先要哭一场,再骂一顿,最后还得倒贴钱……总之,齐家,并非首选。
至于贾家,与齐家势同水火,又跟朝廷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更不合适。
“去晋元。”明杳系好包袱,回头看了书梁一眼,“文记。”
书梁愣了愣:“文记?就是那个……文记?”
明杳点头。文记是这几年才慢慢壮大的商号,十年前还没人听过这个名字。能在短短数年间崛起,与齐、贾两家并列为当朝三大商行之一,且与朝堂各方势力牵扯不深,必有独到之处。
除了护送他离京的那批死士,明杳手里还有一批暗卫。是外公在世时悄悄交给他的,连明镇都不知道。
自从得知明镇可能还活着,他便让书梁暗中召集那些暗卫,去华京打探具体情况。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进入西岭之前,分明收到了来自华京的死讯。
琉光是用什么门路查到他爹还活着的?朝廷对他赶尽杀绝,为何会留下他爹的性命?
这些事,他暂时无法从邵琉光那里得到答案,只能自己去查。
两人连夜离开了杏花村。
芸娘第二天发现信时,两人早已没了踪影。她连忙手书一封,绑上鸽腿,将信鸽放了出去。
这日傍晚,明杳和书梁在一处镇子歇脚,住进了一家客栈。
小小客栈生意却出奇的好。
大堂里坐满了人,南腔北调,多是商贾打扮。明杳和书梁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两碗面。
邻桌几个商人正在高声谈论,声音毫不避讳。
“诸位都是去晋元城参加文记那个盟商会的吧?”
“可不是嘛!听说今年只有五个名额,其中三个已经定了老主家,剩下的两个才是给我们这些新人的机会。”
“两个?”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要抢破头?”
“抢破头也得有本钱抢。”一个尖嘴猴腮的商人端着酒杯,阴阳怪气地开口,“诸位,都亮亮底吧,别藏着掖着了。我先来,我这边能凑出一万八千金。”
圆脸中年人呵呵一笑,不紧不慢地放下酒杯:“老兄厉害,我这边勉强凑个一万金。”
一万金。书梁的筷子差点没拿住,他偷偷看了一眼明杳。后者面色不变,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面,仿佛那几个人说的不是钱,是路边的大白菜。
“一万金?”尖嘴商人嗤了一声,“刘老板,您这一万金是连铺子带存货一起算的吧?文记要的是现银,可不是砖头瓦块。”
圆脸中年人被戳中痛处,脸一红,干咳两声:“现银嘛……周转一下总是有的。”
“得了吧。”旁边一个年轻商人摆摆手,“诸位就别在这儿互相试探了。实话跟你们说,我姐夫的表舅在文记分店当账房,这次盟商会的门槛就是一万金现银。够不着的,趁早打道回府,省得白跑一趟。”
众人一阵唏嘘,有人面露向往,有人暗自盘算,有人则愁眉不展地开始数手指头。
“不过话说回来,”那年轻商人话锋一转,“就算凑够了门槛,那也得看文记看不看得上。你们不知道吧?文老板三年前就把河东一带的米面粮食全吃下来了,如今河东、河西、淮南三地的粮行,十家有七家是文记的。典当行和钱庄就更不用说了,晋元城里最大的通源当和恒裕钱庄,背后都是文记的影子。人家现在手里攥着的是整个南方的粮道和钱脉,咱们这点本钱,在人家眼里也就是个零头。”
“可不是嘛!所以说,这次盟商会,名义上是找合伙人,实际上啊…”那尖嘴商人压低声音,故意顿了顿,“文记这是要往海外走了。听说南洋那边的商路,文老板已经派人探了三回,这回是缺个大主顾来撑场面。要不然,以文记的体量,犯得着跟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坐在一起?”
“海外?那得多少本钱?”
“十万金打底吧。”
……
满桌沉默。
“说起来,文老板到底是何方神圣?”有人好奇,“我跑商也有五六年了,愣是没见过真容。”
“来历成谜。”圆脸中年人摇头,“十几年前突然冒出来,从一个小布庄做起,短短十年就把摊子铺到了大半个燕朝。有人说文老板以前是南边的大盐商,得罪了人才改名换姓,也有人说是华京某位大员的白手套,朝中出了事才躲到晋元来。众说纷纭,没个定论。”
“朝中?那得是多大的官?”
“谁知道呢。不过有一点是公认的,这人,是个狠角色。”
“怎么个狠法?”
圆脸中年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表情像在讲鬼故事:“听说过四年前河东粮荒的事吧?那时候文记刚拿下河东的粮道,当地几家老牌粮商不服,联手压价,想把文记挤出去。文老板一声不吭,半个月内把那几家粮商在外地的粮源全断了。那几家断了供,粮仓见底,只能高价从文记买粮。一来一去,三家破产,两家被文记吞并,剩下一家跪在文记门口求了三天,文老板才松口,以半价收了他的铺面。”
“还有一事。三年前晋元城里有人想动文记的钱庄,暗中联合了几家小钱庄,准备挤兑。文老板不知道怎么提前得到了消息,一夜之间调来了海量现银,那些人刚动手,就被文记的银子砸懵了。领头的那个,第二天就被发现在自家铺子里上吊了。官府去查,说是欠债太多,畏罪自尽。可明眼人都知道,哪有那么巧的事?”
众人听得面色各异,默契地转移了话题。既然得罪不起这位文老板,那就想法子投其所好。
“…不过这文老板到底喜欢什么,还真没人摸得透。有人说是古玩字画,有人说是奇珍异宝,还有人说是美人…可送去的美人,没一个留下过夜的。投其所好都找不到门路,这才是最难办的。”
“我听说文老板喜欢喝茶?”
“得了吧,上回有人送了半斤极品龙井,连门都没进去。”
“那喜欢什么?总不能喜欢数钱吧?哈哈!”
“数钱怎么了?我也喜欢数钱,可文老板不请我去啊。”
众人一阵哄笑,气氛倒是松快了些。
圆脸中年人叹了口气,把话题拉回来:“所以说,这次盟商会,能不能成,不光看本钱,还得看缘分。”
众人纷纷点头,又各自端起酒杯,心思各异。
那尖嘴商人的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往明杳这边瞟。明杳的包袱又旧又小,书梁的也差不多,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拿出一万金的人。
几个商人对视一眼,有人端起了酒杯,有人站起身来,朝明杳这桌走了过来。
“两位兄弟,”圆脸中年人自来熟地在明杳对面坐下,笑呵呵地拱手,“也是去文记盟商会的?”
明杳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粗布帕子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是。”
尖嘴商人跟了过来,上下打量着明杳和书梁的包袱,嘴角一撇:“敢问二位,准备了多少?一万金?两万金?”他嗤笑一声,“我看二位这行头,怕是一金都无吧。”
书梁正要开口,明杳伸手拦住他,淡淡地扫了那尖嘴商人一眼,尖嘴商人被他看得莫名发怵,脸上的嗤笑僵了僵,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
“我们只是探路。”明杳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主家还在后头。别说一万金,十万、百万,只要谈妥了,钱不是问题。”
大堂里骤然一静。
几个商人面面相觑,有人露出不屑的冷笑,有人则眯起眼,将信将疑地重新打量起明杳。这人虽然穿着粗布短褐,可那通身的气度,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跑腿的。更何况他方才那番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尖嘴商人还想再说些什么,明杳已经站了起来,微微颔首告辞,转身往楼上走。书梁赶紧抓起包袱,跟了上去。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那人是谁?哪家的?”
“没见过。看那气派,不像小门小户。”
“哼,装腔作势罢了。十万金?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声音渐渐远了。
回到房间,书梁关上门,长长地吐了口气。
“少爷,您方才为什么要那样说?财不外露啊,更何况我们也没几个钱……”
明杳解下包袱:“你没听他们说?文记给新人的名额只有两个,想进去的人却有一大堆。”
“啊,所以呢?”
“既然进去难,那就先造势。”明杳抬手更衣,声音不疾不徐,“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一家实力雄厚的主家要进场。那些人心里有了忌惮,才会露出破绽。到时候,谁急,谁慌,谁就会先出牌。我们坐在暗处,看他们打就行了。”
书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可是少爷,我们哪来的十万金?”
明杳顿了顿:“钱不是问题。”
书梁就想起从七影那打探来的消息,邵司领那边,似乎发了笔大财。
明杳没再说下去。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裹着镇子的烟火气涌进来。远处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像极了西岭城那些夜晚。
“只有粮食还不够。”他喃喃道。
文记主要垄断了粮源,但军火相关权限在贾家手里。
外公在世时教过他,做生意和打仗一样,比的不是谁手里的筹码多,而是谁能在最恰当的时机,把筹码押在最恰当的地方。他娘亲也是商贾之女,自小教他看账、识货、辨人。这些东西,明镇看不上,觉得是旁门左道,可如今,却堪大用。
书梁不懂这其中的门道,只知道明杳指哪他就打哪,更复杂的他没有再问。见明杳已经躺下,他便老老实实熄了灯,回到自己的铺。
黑暗中,明杳躺在榻上,手里的玉佩已被他握得微微发烫。
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邵琉光的影子。
好多天没见到她了。
她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睡觉,有没有也在想念他。
哼。她怕是忙得没空想他。
想到这儿,他又忍不住叹气。
窗外的虫鸣变得遥远,隔壁的鼾声像是从水底传来,模模糊糊,断断续续。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飘忽了。像水漫过脚踝,不知不觉,已经没过了膝盖。
从脚踝开始,指腹带着薄茧,沿着小腿缓缓上移……那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他想开口,喉间却只能溢出含混的气音。
……
他能感觉到那气息靠近了,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是琉光身上的味道。
这个认知像一束光刺破浓雾,让他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他不再抵抗,不再害怕,甚至微微侧过脸,去追寻那熟悉的气息。
他呼吸变重,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害怕,又隐隐期待着,期待那只手继续,期待它不要停。
嘴唇擦过一片柔软的皮肤,触感微凉,带着淡淡的气息。他下意识地追过去,想亲吻那片皮肤,可它却像雾气一样散开了。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褥,喉间溢出低哑破碎的音节。
“琉光…”
他一遍遍地低声唤她名字。甚至想抬起无力的手臂,去触碰那张看不清的脸…
“琉……光……”
他指尖向前探去,却仿佛穿过了一片温热的气息,穿过了那个人的身体。
什么也没碰到。
他猛地惊醒。
客栈的屋顶在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窗外有虫鸣,隔壁鼾声阵阵。
他出了一身的汗。
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黏腻而冰凉。
明杳攥紧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恢复了呼吸,他慢慢侧过身,将自己蜷缩起来。
手指仍紧握着那枚玉佩,轻轻捂在胸口,一点一点把那些躁动,把那些滚烫灼人的思念压下去。
不够,远远不够。
“琉光……”
他微微蹙眉,呢喃着。
“梦里也不知道…亲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