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迷药

第75章 迷药

明杳说是去交朋友,到了跟前却没有主动上前打招呼,路过钱万贯那桌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书梁一眼。

“门帖呢?”明杳声音不高,但在这喧闹的茶楼里,偏偏清晰地落进了附近几桌人的耳朵里。

书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几分慌张:“公子,门帖……门帖我明明收好了的……”

“收好了?”明杳皱了皱眉,语气仍是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方才下车时,我问你东西带齐没有,你说齐了。现在你告诉我,门帖丢了?”

书梁低下头:“公子息怒,定是……定是方才在街上人多眼杂,有人趁乱偷了去。那些人怕我们抢了风头,才使出这等下作手段……”

沉默片刻,明杳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对这个解释勉强认可,又像是不屑于再纠缠。

他在离钱万贯不远的一张小桌旁坐下。

“没了门帖,不过是耽误几日。”他端起书梁斟的茶,慢慢吹了吹浮沫,“等主家到了,无需门帖,文老板也得给几分薄面。”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钱万贯的耳朵动了动。

他本来正端着茶盏,专心致志地品那壶刚到的雪顶含翠。这是茶楼老板今早特意派人送信给他,说来了顶尖货,请他务必赏光。他最爱这口,一年到头也喝不上几回。可此刻,那茶香忽然不那么吸引人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随从。那随从会意,凑过来压低声音:“老爷,此人便是前几日信中提到的那位……就是那个在客栈里放话,说主家能拿出百万金的主事人。一路上多少人想攀交情,都没能近身。”

钱万贯“哦”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在明杳身上。

他这人,惯会以貌取人。

此刻虽然隔着帷幕,见不着对方的模样,可那通身的气度和从容,绝不是一朝一夕能装出来的。那双放在桌上的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从未沾过阳春水的手。再看他身边侍从,虽被训斥,低头认错,却并不显得怯懦,腰背仍是直的,眼神也稳。

这样的主仆,不是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

钱万贯端起茶盏,又放下,招了招手,对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一壶茶被送到了明杳桌上。

“这位公子,”送茶的伙计赔着笑脸,“这是隔壁钱老爷送您的雪顶含翠,说是难得的好茶,请公子品鉴。”

明杳抬眼,顺着伙计所指的方向看去。钱万贯正端着茶盏,朝他颔首,笑容可掬。

明杳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没有多说什么。

书梁便斟了一杯,双手奉上。明杳接过,先嗅了嗅茶香,才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滚了一圈,他微微蹙眉,又舒展开,放下茶盏。

“公子,这茶如何?”书梁问。

“香高味醇,回甘悠长,确是上品。”明杳顿了顿,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只是火候稍重了些,盖过了茶叶本身的那股清冽。若是用文火慢焙,留三分本味,便更好了。”

他放下茶杯,似是想起什么,“说起来,倒是有些年没喝到空谷幽兰了。那茶的清雅,才是真正令人难忘。”

钱万贯手中茶盏猛地一顿。

空谷幽兰!

他找了整整三年,只听说过这茶产自某座不知名的深山,每年只出几斤,却始终查不到源头。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这位公子,”钱万贯踱步过来,笑呵呵地在明杳对面坐下,拱手道,“方才听公子论茶,见解独到,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明杳微微欠身,算是回礼:“不敢。钱老爷的茶,才是真正的好茶。”

“公子认得我?”

“晋元城钱会长,谁人不识。”

钱万贯哈哈一笑,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薄纱遮掩下若隐若现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方才听公子与贵仆说起门帖的事,怎么,公子的门帖丢了?”

明杳淡淡“嗯”了一声:“许是我们一路走来,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那可耽误大事了。”钱万贯关切地皱眉,“这次盟商会,名额有限,时间也紧。若是晚两天进场,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明杳嘴角微弯:“无妨。我不过是替主家打头阵的,顶多挨顿骂。等主家到了,再进场也不迟。”

书梁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公子,文记的进不去,咱们还可以去贾记、齐记嘛。三条路,总有一条走得通。”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在文记的地盘上,当着晋元商会副会长的面,说“文记进不去还有别家”,简直狂妄得没边了。

钱万贯的笑容微微一僵,重新审视起明杳来。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敢在晋元城说这种话,要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要么是……真的有那个底气。

明杳侧头看了书梁一眼,书梁立刻噤声,低下头去。

“口不择言。”明杳道,“回去自己领罚。”

书梁垂首:“是。”

明杳转向钱万贯,语气从容:“钱会长见笑了。三大商行,贾记背后有朝廷,根基虽稳,却难免受制于人。齐记胜在老字号,百年的招牌,可近些年也显出了暮气。我家主人最看好的,还是文记,势头正劲,锐意进取,且与朝堂各方牵扯不深。若能跟文老板深入合作,自然是上上之选。”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了三大商行的优劣,又抬了文记的地位,还暗示自家主家对商行格局了如指掌。钱万贯听得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片刻后,他笑呵呵地道:“白公子既然看得起文记,看得起我老钱,那这个忙,我帮了。明日巳时,白公子差人到敝府上取帖。不过……”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将来若有机会,还望白公子在主家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明杳颔首:“钱会长今日的茶,主家会记着的。”

这话说得巧妙,既没有承诺什么,又给了对方一个念想。钱万贯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告辞离开。

出了茶楼,身旁的侍从好奇:“老爷,此人的身份来历还不清楚呢,万一是胡诌,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

钱万贯不以为然,哼笑道:“不过是张门帖罢了,做个顺水人情有何不可?他若是自吹自擂,并无真本事……敢在文记的地盘上撒野,文老板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目送钱万贯离开后,书梁长长地吐了口气:“少爷,您方才说那些话,我都懵了。万一他不吃这套怎么办?”

“他不吃这套,就不会送茶过来了。”

书梁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明日真去他府上取帖?”

“去。不过不是我去。”

“那谁去?”

“你去。”

书梁一愣:“我去?我……”

“你是我的人,”明杳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你去,就等于我去。”

书梁似懂非懂:“哦……”

走出茶楼,明杳在晋元城的街市上慢慢逛着。

这座城比他想的热闹。青石板路两旁,铺面鳞次栉比,幌子挨着幌子。

明杳在一处卖手工艺品的摊位前停下来,随手拿起一只竹蜻蜓看了看。沉思片刻,又放下了,西岭城手艺人多,技艺精湛,这些怕是入不了琉光的眼。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惊呼和尖叫。

“让开让开——!”

一匹黑马从街那头狂奔而来,鬃毛炸起,眼珠通红,显然是受了惊。

马蹄踢翻了一个摊位,瓜果滚了一地,路人纷纷躲避,有个老妇人躲闪不及,被绊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一道人影从街边掠出,迎着马头冲了过去!

那人身形纤细,却带着一股凌厉的劲儿,在疯马即将撞上的瞬间,侧身一让,同时伸手抓住了缰绳,整个人借力腾空,翻身上了马背。

马儿更加狂躁,前蹄腾空,嘶鸣声震耳欲聋。

那人伏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腹,双手死死攥着缰绳,身体随着马的动作剧烈颠簸,却始终没有被甩下来。她一边与马较劲,一边偏头朝旁边喊了一声:“让开——都让开!”

人群又往后退了几步。

明杳站在原地,没来得及躲。疯马从他身边掠过时,带起的风掀翻了他的斗笠。薄纱在空中打了个旋,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书梁“哎”了一声,赶紧跑去捡,明杳则眯着眼,看向那匹马远去的方向。

大约过了半条街,那马终于被驯服了。速度慢下来,从狂奔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踱步,最后乖乖地停在街尾,喷着响鼻,打着转。马背上的人翻身而下,拍了拍马脖子,似乎在安抚它。

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和叫好声。

“又是楚郡主!上个月西街那匹惊马也是她制的!”

“可不是嘛!要不是她,今儿不知道要伤多少人。”

“说来也怪,咱们晋元的马隔三差五就闹腾一回,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许是气候水土不服?这些马都是从南边运来的……”

……

明杳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议论,眉头微微皱起。

他说怎么有些眼熟呢。

昆安侯一脉,世代驻京,新帝继位后,将他们逐出了华京,安置在这小小的晋元城。

而这位楚郡主,全名楚尹珺,封号永宁,曾在边境随父生活过几年,善骑射,通马术,性子烈得像一坛陈年烧酒。

说起来,他与这位楚郡主还有过一段口头婚约。那是两家父辈酒酣耳热时随口定下的,后来不了了之。

他不喜欢她,她也曾向自己透露过,此生唯爱当歌纵马,不欲成婚。两人心照不宣地互相疏远,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书梁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把斗笠递给他,又气呼呼地补了一句:“这晋元城怎么回事?当街纵马,也没人管管?”

明杳接过斗笠,重新戴好:“不是纵马,是驯马。那马受了惊,她是去救人的。”

书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位楚郡主已经牵着马走远了。

“走吧。”明杳收回目光,抬腿继续往前走。

书梁跟上来,压低声音:“少爷,您方才听见没有?那些人叫她楚郡主,昆安侯的女儿……就是那个跟您……”

“嗯。”

“那、那我们快走吧。”书梁的声音带着点做贼心虚的慌张,“万一被昆安侯府的人认出来……”

明杳侧头看了他一眼。

书梁闭嘴了。

两人找了一家客栈,要了间上房。

明杳吩咐书梁去把这几日打探的消息想办法传回杏花村,让芸娘转告邵琉光。书梁领命,揣着信匆匆出了门。

明杳关上房门,脱了外袍,躺到榻上。

连日奔波,确实累了。

这几日晚上总是睡不踏实,不是梦见琉光,就是梦见自己被人追杀。现在终于有了张像样的床,他打算好好补一觉。

困意来得很快。

他刚闭上眼,就觉得脑子有些发沉。

起初他没在意,以为是累了,可随着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这困倦来得太猛太急,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倒了一盆浆糊,思维黏稠得搅不动。他想睁开眼,眼皮却像被缝住了,想抬手,手指只微微动了一下,便再也抬不起来了。

……茶?

钱万贯的那杯茶?还是有人点了迷香?

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攥紧了怀里的玉佩,花瓣棱角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刺痛,这点痛意让他的意识清明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很快,那片清明也被黑暗吞没了。

他彻底沉了下去。

与此同时,晋元城东街,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停在客栈斜对面。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邵琉光看着那家客栈的招牌,眉头微微蹙起。她的人一路追踪明杳的行踪,知道他住进了这里。

她这次来晋元,是为了和文记谈一笔生意,正事办完就得赶回西岭,见了他,怕是又要分心。

可明知他就在那客栈内……真的不见见么?正犹豫着,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穿过。

书梁手里攥着一封信,东张西望,神色匆匆。

邵琉光给杨琼缨使了个眼色。杨琼缨会意,悄无声息地靠过去,在书梁经过一条窄巷时,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书梁差点叫出声,看清来人后,眼睛顿时亮了:“邵、邵司领?!”

杨琼缨松开他,书梁赶紧把信奉上,语无伦次地说:“少爷、少爷在客栈,天字二号房,他这几日累坏了,刚睡下……”

邵琉光接过信,没有拆,只问:“他一个人?”

“是、是,我一个人出来的,少爷在房里休息。”

邵琉光点了点头,把信收进袖中,下了马车。

“你们在外面等。”她对杨琼缨说了一句,便独自走进了客栈。

上楼,找到天字二号房,邵琉光站在门外,抬起手,轻轻叩了两下。

没人应。

门缝里透出一片忽然沉下的死寂。

不正常。

邵琉光心头一凛,推门而入。

房间里很安静,窗户半开,风吹动床帐,微微晃动。她一眼扫过去,没看到旁人,只有明杳躺在榻上,似乎睡得很沉。

她余光环顾四周,悄然攥紧袖中机,慢慢走到榻边。

明杳侧躺着,衣衫微乱,发丝散了几缕贴在额角,呼吸深沉。邵琉光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又探了探他的脉搏。

迷药?

她立刻判断出来,剂量不大,不至于伤身,但足以让一个成年人昏睡好几个时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两个人,步伐刻意放轻,带着明显的杀意。

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几乎能感觉到刀刃破空的风声,霎时间,邵琉光手腕一抖,数根天蚕丝线从袖中激射而出,缠上了那两只握刀的手。

丝线收紧,勒进皮肉,那两人闷哼一声,刀刃“哐当”落地,连带着他们手里的麻绳也滚到了一边。

邵琉光看了他们一眼。两个黑衣蒙面人,被丝线勒得龇牙咧嘴,正挣扎着想脱身。她站起身,走过去,一掌一个,干净利落地把人敲晕了。然后用他们自己带的麻绳,把人捆了个结实,丢在墙角。

做完这些,邵琉光回到榻边,低头看着仍在昏睡的明杳。

若是她今天没来,这两个人要把他带到哪儿去?是文记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他们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邵琉光心下一沉。

此地虽离华京甚远,但难保不会遇到认得他的……尤其是朝廷中人。

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指尖在唇边停了一瞬,她闭了闭眼,又坐了一会儿,抬手帮他理了理衣领,把滑落的被子重新盖好。

她转身走到墙角,把那两个被捆成粽子的黑衣人一手一个拎起来,带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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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傀儡师g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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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迷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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