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劳累过度
晌午,明杳去前厅同母亲一起用膳。
文再初倚在榻上,腕下垫着一个小枕,一个须发花白的大夫正凝神诊脉。
见状,明杳快步走近,眉头拧起来:“娘,你身子不适?”
文再初睁开眼,见他来了,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将手腕从大夫指下收回,理了理袖口:“这几日可能有些劳累过度,失眠多梦,让大夫来瞧瞧,没什么大碍。”
她打量着明杳的脸色,那点笑意便淡了些,眉心微微拢起:“你这几日是不是也没睡好?过来,让娘瞧瞧。”
明杳走近几步。
文再初拉过他的手,看了看他的气色,目光在他眼下那圈淡淡的青黑上停了一瞬,又抬眼看了看他的眼睛,然后不动声色地朝大夫使了个眼色。
大夫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将手指搭上明杳的脉搏。
“公子看着气血不太好,”大夫垂着眼诊脉,“脉象细弱,夜间怕是多梦易醒,白日里也容易倦怠乏力。这是气虚亏损之象,需得好好调理。”
明杳坐在椅子上,看着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一排银针,又看了一眼娘亲,见她面色郑重,目光紧紧追着大夫的动作,嘴唇微微抿着,便没有多问,只乖乖伸出手。
大夫在他虎口、腕间、手背各刺了一针,手法极快,针入针出,几乎感觉不到痛。
然后他将银针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着针头。针身银白,针尖却隐隐泛着一层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的灰色。
大夫背过身去,借着整理银针的动作,凑到文再初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毒已入血脉,不过好在时日尚浅。需尽快寻到解药,老夫先开几副方子压制毒性,但还需到青崖谷调养……”
文再初袖中的手指倏地攥紧,面上却什么也没露,微微颔首,示意大夫退下。
明杳看着两人说话的背影,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他开口道:“娘,我没事,就是这几日没有睡好。”
文再初转过身来,脸上已带上了温和的笑意。她走过去,轻轻抚了抚他的肩,语气轻描淡写:“娘知道了。我让大夫给你开点安神的补药,你回去记得按时吃。”
明杳点了点头。
大夫开了方子,提着药箱告辞。
母子二人移至饭厅,丫鬟们鱼贯摆上饭菜。
明杳这几日胃口一直不太好,勉强吃了半碗饭便撂了筷子。文再初看在眼里,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丫鬟又盛了一碗汤,看着他喝了小半碗,才作罢。
饭毕,丫鬟撤下碗碟,换上清茶。
文再初看着茶汤上浮起的热气,缓缓开口:“有人将你的行踪透露给了朝廷。最近城中盘查很严,你留在这里,不安全。”
明杳看向母亲。
“我在城外的青崖谷有一处宅子,依山傍水,清静,也安全。谷中有几位退隐的老友,其中有一位医术极好,正好可以给你调养调养身体。你先去那里住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接你回来。”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邵司领那边,我已与她通过气。她也是这个意思。”
明杳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文再初看着他,目光柔软了一瞬,又很快收回去。她放下茶盏,唤来丫鬟,吩咐去收拾行李。
明杳离开后,文再初仍坐在原处,纹丝不动。但面上那点温和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露出了底下冷硬的底色。
“玉屏。”
玉屏从门外走进来,垂手站定。
“尽快安排我和公孙氏会面。”
玉屏颔首:“主子,此事可要告知邵司领?”
“不必。”文再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忙,不用让她分心。杳儿那边也别说漏了嘴,以免闹得人心惶惶。”
玉屏低头应下,转身出去安排了。
。
讪阳城,曾是前朝的王都。
这座古城地势险要,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看似太平年月,兵戈暂时收起,商贾便占了上风。
城中街巷纵横,店铺林立,南来北往的车马络绎不绝,三省咽喉,货殖汇聚。邵琉光一行人混在往来的商队中,不算突兀。
抵达讪阳的当日,她便派七影去试探了贾家主家的口风。
七影于次日午后回来,带回的消息是——对方口风极紧,滴水不漏,话里话外的意思只有一个:贾家如今只与朝廷做军资生意,旁的门路,一概不接。
邵琉光听罢,没有说什么,只让七影继续打探。
七影办事利落,两日后便有了消息。
他手里捏着一张洒金的请帖,往桌上一放,道:“司领,三日后,贾老三之子贾临昌,在春风渡设宴,邀请志同道合的生意伙伴参加。属下托了几层关系,弄到了请帖。”
邵琉光拿起请帖翻了翻,烫金的字,花团锦簇的纹样,透着一股张扬的富贵气。
杨琼缨凑过来看了一眼:“听说这贾临昌每七日便办一次会宴,席上……闹过几次不好看的事。都是贾家出面摆平的。若是去会他,还得万事小心,早有防备。”
邵琉光点了点头。
贾临昌风流好色,百姓私下都称他“花太岁”。应约去他宴席的,多半是些臭味相投的一丘之貉,或是为了做生意不得不逢迎巴结的人。
她素来不齿与这等人物打交道,但眼下情况特殊,也不得不虚与委蛇。
“对了,”杨琼缨又道,“赵牙人正好在讪阳办事,明日可要请他一道?”
邵琉光想了想,点头。她不擅说场面话,赵自辛能言善辩,有他在,总归多一层周转。
晚些时候,赵自辛被请了过来,听说要去会贾临昌,他略一思索,便开始给邵琉光“上课”——教她如何拍马屁,如何恭维奉承又不显得过于谄媚。
他拿出毕生所学,从语气到眼神到嘴角的弧度,手把手地教,讲得唾沫横飞。
教完了,让邵琉光现学现卖。
邵琉光站起身,拱手做了个礼:“赵老板,幸会。”
赵自辛乐呵呵地回礼:“邵老板,幸会幸会。”
邵琉光:“赵老板,我来同你做一笔大买卖。银子,我有的是。你想办法帮我拿到贾家军火物资的门路,事成之后,利润你拿七成。不占你一文钱本金,不让你担一丝风险。赵老板有没有兴趣?”
赵自辛听完,砸吧了一下嘴,摇头:“司领,你这话术……说实在的,要是面对纯粹的商人,句句都是实打实的利益,任谁听了都得动心。可那贾临昌是什么人?他是打小被捧着长大的,就爱听场面话,就喜欢被人捧着。你这样……冷着个脸,只怕还没坐下,就被请出去了。”
杨琼缨在旁边委婉地补了一句:“司领,要不……你笑一笑?”
邵琉光沉默了会,点头,她嘴角缓缓牵动,试图做出一个“和善”的表情。
旁边的人见了,齐齐倒吸一口气。
倒不是邵琉光笑起来不好看,而是她那张惯常冷漠的冰山脸突然堆起笑容,看起来实在有些违和。
那张脸生来就不是做阿谀奉承之用的。
她真正让人心头一震的笑,是那种居高临下,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冷意和掌控一切的笑意。
可眼下他们要面对的是一个好色的纨绔,不能硬碰硬,只能迂回。
最后几人商议了一番,决定由赵自辛打头阵,扮作老板。邵琉光和杨琼缨换上男装,扮作随从跟在后面。
一来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毕竟都知道贾临昌好色,女子在场,难免生出事端;二来邵琉光不擅应酬,跟在后面,反而方便暗中观察。
商议停当,七影出去打点行头。杨琼缨也跟出去,屋里只剩下赵自辛和邵琉光。
赵自辛:“司领,属下再多嘴一句。那贾临昌虽然好色,但脑子不傻。他在这讪阳城混了这么多年,咱们要骗过他的眼睛,光靠这张请帖怕是不够,还得有拿得出手的‘货’。”
邵琉光看着他。
赵自辛知道她在听,继续道:“属下的意思是,咱们得备一份厚礼。不必太扎眼,但要让他觉得,此人有点东西,值得一谈。”
她明白了赵自辛的意思。贾临昌不缺钱,缺的是新鲜玩意儿。她手里确实有几样西岭特产,拿出来未必不能打动他。
“我命人去准备。”
赵自辛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待屋里静下来,邵琉光独坐案前,取出纸笔。这几日她心里一直隐隐发紧,又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她给长啸写了一封密信,信上只问了明杳的去向,封好口,飞鸽传回晋元。
三日后,春风渡。
傍晚时分,三三两两的客商沿着花木掩映的石径,陆续走进这座烟花之地。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映得门前的石板路都泛着一层暧昧的红光。
人还不少。
虽然大家都知道贾临昌的德行,但为了钱和势,还是会上赶着巴结。
赵自辛作老板打扮,走在最前面。他穿了件新制的石青色茧绸袍子,腰间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走路时微微挺着肚子,倒也显出几分商贾的气派。
邵琉光和杨琼缨跟在他身后,都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悬短刃,面无表情,一看便是身手不弱的随从。
为了掩人耳目,邵琉光特意将肤色涂深了些,眉尾也描粗了几笔,虽是男装,却难掩骨子里的清冷飒爽,反倒透出一种雌雄莫辨的俊逸。
入了席,几人找了一处不显眼的位置坐下。
这几日,赵自辛利用他的市井手段打探到不少消息,趁着邵琉光替他斟酒的间隙,他慢慢说起:“……贾家家大业大,可惜男丁稀薄。贾老爷子二十年间娶了七房姨太太,统共生下十二个孩子,儿子却只有两个——老大和老三。孙子倒是有三个,但能成气候的,少之又少。剩下的,便都是外孙了。
世俗纲常如此,血缘亲疏只认男儿,女儿为何不能独当一面?
邵琉光早有了解,贾老爷子的其他几个女儿,比起这贾临昌皆有过之而无不及,只可惜贾家要脉被贾临昌攥着,不得不从他入手。
赵自辛接着道:“其中,贾老大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倒是天资聪颖,可惜小时候掉进冰窖,落了病根,一直体弱多病,常年要靠名贵药材吊着命。那里面有几味药,是朝廷的贡品,旁的地方弄不到,所以贾家须得跟朝廷打好关系,才能拿到药。老二呢,醉心江湖,无心商贾,家里把他关起来不知多少回,他总能想法子逃出去。贾家没法子,只好放弃了。”
“老三家的儿子,便是这位贾临昌了。刚满三十,做生意的本事倒是有几分,只是这品行……贾家上下都指望着他——他是贾氏正统唯一康健的男人,得靠他延续香火。”
顿了顿,赵自辛压低声音。
“听说这贾临昌刚长成人那会儿,家里人就迫不及待地往他房里塞女人。久而久之,这也就成了病,离不得女人。后来眼光越来越高,看上的人总要想法子弄到手……”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倒有几分感慨:“也是被家里惯出来的。他是贾氏最有希望的继承人,平日胡作非为,反正有人替他收拾烂摊子。贾家就指望他添些香火了,只要别把自己搞垮,他怎么折腾,家里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有女子怀了他的子嗣,贾家还得供起来。”
邵琉光静静地听着。
赵自辛说得差不多了,便也住了口,转而应付起席间的应酬,时不时与邻座的客商拱手寒暄几句,说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邵琉光起身,侍立在赵自辛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主位上那个男人。
贾临昌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袭绛紫色锦袍,腰间束着金丝玉带,十指上戴了三四个戒指,在烛火下明晃晃地闪着光。
他面容生得不错,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若是换个出身、换个活法,倒也算得上是个俊朗人物。
可惜面色青白,眼睑浮肿,唇色也淡,一看便是常年纵欲、酒色淘空了底子。
不过那双眼睛挂在那张纵欲过度的脸上,竟还显得格外精明,在席间扫来扫去,像在掂量每一张面孔的价值。
身子是废了,但脑子还没废。
邵琉光在心里下了判断。
贾临昌左拥右抱,两个女子环肥燕瘦,一个替他斟酒,一个替他剥葡萄,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与席间宾客说笑。
宴席到中段,觥筹交错,气氛热络起来。
已有不少人端着酒杯上前给贾临昌敬酒送礼、说奉承话。赵自辛看准一个空档,整了整衣冠,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走了过去。
“贾公子——”他拱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在下姓赵,从边塞来的小商贩,久仰公子大名。今日有幸得见,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贾临昌斜靠在软榻上,一只手搭在那女子腰间,懒洋洋地抬眼,打量了他一眼。
赵自辛面不改色,继续道:“公子年纪轻轻,便将偌大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这贾氏一族,将来可不就指着公子了?在下在边塞时就常听人说起,说贾家这一代出了个人物,有手腕,有魄力,什么生意到他手里,都能盘活。在下原先还不信,今日一瞧,才知传言不虚,不虚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又让人听着舒坦。边说边将备好的礼盒递上。
贾临昌看了一眼那礼盒,又看了一眼赵自辛,嘴角微微扯了扯,算是笑了笑。
他将酒杯搁下,接过礼盒,随手打开,盒中是一对成色极好的金如意,小巧精致,不扎眼却贵气,他目光停了一瞬,便合上了盖子,递给身后的侍从。
“赵老板客气了。”贾临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算是给了面子。
赵自辛正要趁热打铁,贾临昌已转过头去,与旁边一个瘦高商人说起话来。那姿态摆明了跟他没有深谈的兴趣。
赵自辛心里有了数,也不再纠缠,笑呵呵地告了退,回到自己座位上。
坐定后,他借着给自己斟酒的功夫,微微侧头,对身侧扮作随从的邵琉光低声道:“……方才那对金如意他看都没多看一眼,便收了。我看他的意思,恐怕更中意……”他隐晦地瞥了一眼场中几个正在献舞的舞女,“……那种礼物。”
邵琉光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宴散后,几人回到租赁的院子,围坐灯下商议对策。
七影正汇报这几日打听到的消息:“……那贾临昌比较喜好高壮一些的女子,说是好生养,能延续香火。”
杨琼缨听了,一拍桌子站起来:“司领,我去会会他。”
“不可。”邵琉光摇头,“此人手段不干净,不可冒险。”
七影又道:“还有一事。那贾临昌虽然好色成性,却从不沾染男风。曾有人给他送过清秀娈童,当场就被打出来了,连人带礼,滚出了贾府大门。”
邵琉光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她想到的不是用美色去贿赂贾临昌,这条路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走。
她需要确认的,是一件更重要的事,自今日宴会上看到贾临昌时便有的猜测:此人是否已经……不能人道了。
若当真如此,那这世间除了钱和色之外,便还有一样东西能打动他。
而试探这件事,不一定非要用女子。既然贾临昌不好男风,甚至厌恶男色,那么派男子去,处境反而比女子更安全。他不会动心,最多觉得奇怪,或者厌恶,但不会起邪念。
拿定主意,邵琉光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去。”听罢,七影站起来,“属下可以男扮女装。”
赵自辛在旁边听了,摸了摸下巴:“一个人怕是不够,容易露馅。那贾临昌玩得花,身边莺莺燕燕围着,你一个人凑上去,太扎眼。起码得找两三个,嗯……越多越好,分散他的注意力,才好行事。”
几人一齐看向赵自辛。
赵自辛连连摆手:“哎哎,我这样子,一扮女装准露馅!”
杨琼缨面无表情:“没想让你扮。”
赵自辛松了口气,又看向邵琉光。
邵琉光沉吟片刻:“你说得有理。只是跟随我们的人中,并无几人能扮好女子。”
赵自辛眼珠一转:“这有何难?讪阳城里,小倌楼到处都是。找个面容姣好的,扮上女装,不比女子差。”
几人又商议了一阵,定下计策。
此后几日,邵琉光一面派人维系着与贾家的表面往来,每隔一两天送一份不轻不重的礼过去,让贾临昌记得有这么个“赵老板”。一面暗中派人去讪阳城各大秦楼楚馆物色合适的人选。
至于何时能谈上正事,这个急不来。
她在等贾临昌下一次宴请。
按照惯例,七日一次,掐指算算,也快了。
这日,邵琉光正在房中查看舆图,七影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细竹筒,从里面倒出一张卷成细条的纸。
“司领,长啸统领的飞鸽传书。”
邵琉光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几行小字,墨迹很淡:文老板已将明公子送出晋元城。另,公孙氏似与文老板有来往,详情待查。
邵琉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将纸条凑近烛火。
“传令长啸,密切关注他的去向,务必掌握行踪。”
七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却一直没下下来。
。
又过了两日。
讪阳城边,两个身影一高一矮,随着入城的人流,进了城门。
高个子的那个穿着一件暗青色长衫,身材颀长,走路时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矮个子的那个穿着灰蓝色短褐,骨架结实,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
两人进了城,先找了个树荫下的茶摊坐下,要了两碗茶。
书梁一面把茶碗推过去,一面伸手摸了摸脸:“少爷,你看看,这满街的人,谁都不认识咱们。”
明杳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茶粗,涩口。
他不想喝茶。
他想吃甜的。
这几日待在青崖谷,那位神医说是给他调理失眠多梦,结果开的药比黄连还苦,每日三碗,灌得他嘴巴里全是药味,吃什么都压不下去。
今天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出来……
书梁大概是看出他的心思,把茶碗往旁边一推,站起身:“少爷你等着,我去买点甜果子,我记得进城时巷口有个摊子。”
他动作快,一会儿功夫便捧着一纸包蜜饯回来了。两人坐在树下,谁也不说话,各自嚼着蜜饯。甜味慢慢渗进来,把那点苦意压了下去。
“少爷。”
“嗯。”
“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身后好像一直有人跟着?”
明杳抬眼往街上扫了一圈。街上人来人往,都是寻常百姓和往来客商,倒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可能是我娘派来的人。”他声音很轻,“不用管,不会害我们。”
书梁“哦”了一声,便不再说。他啃完一颗蜜饯,随手把手心里的核往树根下一丢,抬头正要说话,忽然愣住了。
“少爷——”他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又赶紧压低,“少爷你看你看!”
他压低身子凑近明杳,语气又快又急:“那不是七影吗?少爷你看,那边,穿灰色衣裳的那个,是不是七影?”
明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街道对面,果然有一行人正沿着街边快步走过。打头的是个穿灰色劲装的男人,步伐稳健,目不斜视,正是七影。
而他身侧半步远的那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玄色男装,发束银冠,腰佩短刀,通身上下没有多余装饰。肤色涂深了,眉尾描粗了,五官却仍是那副熟悉的模样,清冷疏离,周身都透着一股不容人靠近的寒意。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明杳握着蜜饯的指尖微微收紧。
邵琉光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也是男装打扮,身量高大些,步伐更沉,他分辨了一下,认出是杨琼缨。
他们走得很快,似乎有什么急事,目光直视前方,对街边的人毫不在意。
经过他们身前时,或许是他的目光太直接,邵琉光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
目光掠过明杳的脸,没有停留,便收了回去。
明杳目送那道玄色的身影穿过人群,拐进一条岔路,迅速被淹没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
“她没认出我。”他说。
书梁愣了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为了不被人认出来,出谷前他特意请谷中的易容大师给他们换了脸,千面大师的手艺属实厉害,他自己都认不出来,旁的人就更别提了。
“少爷,咱们换了脸,邵司领认不出来,不是很正常吗?”
明杳沉默了一会儿,道:“话本子上都说,有情人之间,不管对方变成什么模样,都能一眼认出。”
书梁想了一下,没反驳,反而认真地开始操心自己的事:“少爷,那你说,我换了脸,小卿姑娘能认出我来吗?”
明杳没答,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朝着邵琉光刚才消失的方向,大步走了过去。
书梁赶紧跟上去:“少爷,要跟邵司领相认吗?”
“先看看,”明杳步子没停,“看看她在忙什么。”
邵琉光和杨琼缨在一个岔路口与七影分了手,沿着主街一直往南走。街上人多,她们走得不快,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明杳和书梁远远缀在后面。
明杳的目光始终锁在那道玄色的背影上,不敢跟得太近,又怕跟丢了,一路上走得小心翼翼。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时,书梁差点被绊了一跤,手忙脚乱地扶住墙。前面邵琉光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脚步微微一顿,偏头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明杳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下意识低下头,加快脚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余光里,邵琉光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又移开了。
她没认出他。
明杳一直走到前面的岔路口,才停下来,回过头。邵琉光已转回去继续走了。
“少爷,”书梁喘着气追上他,“邵司领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明杳没答。
邵琉光身边的暗卫不是吃素的。她能容忍的,都是她不想动的。
可能是觉得他们无关紧要吧。
两人继续跟着。
走到一条东西向的横街时,邵琉光停下了。明杳和书梁赶紧拐进旁边一个小巷子,贴着墙根,大气都不敢出。
等了片刻,明杳探出头去,邵琉光和杨琼缨正站在街对面一座楼前。
那楼有三层,飞檐翘角,雕花窗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鎏金的三个大字——兰台居。
门口站着两个穿红着绿的年轻男子,面目清秀,笑容可掬,正与进出的客人说笑着。
明杳看了那匾额一眼,又一眼,眉头慢慢皱起来。
“去问问,那是什么地方。”
书梁领命,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找了个蹲在街边卖炒货的小贩,凑过去搭了几句话,又笑嘻嘻地塞了几个铜板,买了一把花生,这才慢悠悠地走回来。
他的表情不太对。
明杳看着他的脸:“什么地方?”
书梁犹豫了一下:“……小倌楼。”
明杳皱眉:“什么地方?”
书梁吞了口唾沫,正准备再说一遍,明杳已经大步跨了出去,直直朝那楼里走去。书梁“哎”了一声,赶紧跟上。
楼里不像他想象的那般乌烟瘴气。
厅堂宽敞,四角各悬着一盏琉璃灯,光线明亮柔和,照得满室的丝绸帷幔流光溢彩。
正中搭着一座小戏台,台上有一个穿水红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正在唱曲,嗓音清亮,一唱三叹。台下散坐几桌客人,三三两两喝着酒,低低谈笑着,气氛倒比那些喧闹的酒楼还要雅致几分。
可雅致归雅致,这到底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鸨公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暗红色绣袍,发髻梳得油光水滑,嘴角挂着一成不变的笑。
他一眼便在人群中看到明杳这个生面孔——这人虽然穿着寻常,但那通身的气度,那走路的姿态,都不像是常来这种地方的人。
“这位公子——”鸨公笑盈盈地迎上来,“瞧着面生,头一回来吧?我们这儿的小哥……”
“我要喝茶。”明杳打断他。
鸨公愣了一下:“茶?”
“天字,碧螺春,一壶。就在这儿,听曲。”
鸨公还想说什么,书梁已经走上前,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他手里。那银子的分量,足够把整座楼的茶水都包下来。
鸨公笑容一变,从职业的生硬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殷勤,他连忙侧身一引:“公子请,大厅雅座,这边请——”
明杳挑了一张大厅靠墙的桌子坐下,这位置不偏不倚,既能看清厅堂全貌,又不至于太显眼。
书梁在他身侧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一尝,确实是好茶,比他方才在城外喝的那碗粗茶强了不知多少倍,可他一点喝的心思都没有。
“少爷,咱们来这儿,是不是不太方便……”
明杳不答,视线望向二楼。
书梁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楼梯口站着一个侍从,正是杨琼缨。
二楼是厢房,私密性好,谈事不会被外人听见。
邵琉光上去,肯定不是为了寻欢作乐。
明杳猜,她大概是在找什么人。
过了许久,楼梯上终于有了动静。
邵琉光从楼上下来,身后跟着杨琼缨,杨琼缨身侧还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一袭水绿色的长衫,容貌极盛,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走路的姿态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一看便是这座楼里的头牌。
鸨公迎上去。杨琼缨与他低声交谈了几句,递上一只沉甸甸的荷包。鸨公捏了捏,脸上笑开了花,连连点头,目光在那头牌身上打了个转,又收了回来。
一行人穿过大厅,朝门口走去。
路过明杳那桌时,邵琉光与杨琼缨皆目不斜视,仿佛未曾发现那双灼热的视线。
倒是那个头牌,目光轻轻扫过来,在明杳脸上停了一瞬。
他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朝那边轻轻抛了个媚眼,施施然走过去了。
书梁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少爷……他是不是发现我们易容了?”
“不会。”明杳放下茶杯,“他见谁都那样。”
大厅门口,七影驾着一辆马车候在那里。邵琉光几人上了车,马车辘辘驶离。
明杳又跟了上去。
马车在城里兜了几个圈子,又在一座小倌楼前停下。
这次进去的时间短些,出来时带了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年轻男子,容貌比方才那个更偏阴柔,眉眼间透着一股楚楚可怜的风情。
就这样,一辆马车在讪阳城里穿街过巷,陆陆续续接走了四家小倌楼的头牌。
明杳和书梁一步步跟着。天快黑了,街巷里点起灯笼。
“少爷,”书梁终于忍不住了,“咱们不跟邵司领相认吗?出谷前千面大师说过,这脸上的皮只能维持三天,三天后就得到他那儿去换药,不然脸上的东西揭不下来。咱们特意从青崖谷跑出来一趟,不跟邵司领打声招呼吗?”
他拿不准自家少爷在想什么。从刚才一路跟到现在,少爷的表情一直都是闷闷的,看不出生气,可也没有半点要上前相认的意思。
明杳看着那辆马车在暮色里越驶越远,最后拐过一个弯,消失在街角。
“走。”他说。
书梁懵了:“……去哪儿?”
“跟她相认啊。”
。
马车里,杨琼缨将车帘放下,转向邵琉光。
“司领,今天跟着咱们那波人,不像是前几日贾家的人。要不要下去解决了?”
邵琉光正闭目养神,闻言微微摆了摆手:“无关紧要。”
自打进了讪阳城,盯着她的人就没断过。
贾临昌的宴请一开,他们这些新来的“客商”便成了众矢之的。
那些人也都是冲着贾家来的,互相忌惮,互相试探,暗地里你绊我一脚,我挖你一个坑,各怀心思。
她在暗中观察,自然也有人暗中观察她。
但那些人都不足以与她为敌。
她不需要动。
她只需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