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舞裙

第84章 舞裙

又到了贾临昌的宴会日。

赵自辛换了身新裁的宝蓝色锦袍,腰间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走路时微微挺着肚子,倒比上次更像那么回事。

邵琉光跟在他身后,仍是男装,玄色劲装,银冠束发。这次她没有站着,而是在角落寻了个位置坐下,与赵自辛隔了几步。

位置是贾临昌的人安排的,比上次更靠前。

许是这几日的巴结送礼起了作用,贾临昌还记得这个“从边塞来的赵老板”,顺手就给了个体面。

宴席才开场,歌舞升平,丝竹悦耳。

舞女们鱼贯而入,衣衫轻薄,腰肢柔软,在席间旋转如风。

贾临昌独坐主位,端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心情似乎不错。

赵自辛朝角落的邵琉光使了个眼色。那边,几个男扮女装的小倌已经混入舞女中,正不动声色地往贾临昌身边靠拢。

其中一个穿水红衣裙的,借着献酒的机会,盈盈跪坐在贾临昌身侧。另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端着果盘,袅袅娜娜地凑了过去。两人扮相极好,身段纤细,面敷薄纱,只露一双含情目,在烛火下顾盼生辉,若非事先知道,很难看出是男子。

赵自辛收回目光,又看了看独自坐在角落的邵琉光。

所有人都三三两两结着伴,只有她一个人端着酒杯,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在觥筹交错的热闹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皱了皱眉,借着斟酒的功夫凑过去:“司领,您一个人坐着太打眼了。我叫个舞女过来,您身边有个人,才不易被察觉。”

邵琉光微微颔首。

赵自辛便朝场中招了招手,一个身形窈窕的舞女立刻袅袅走来。她面敷薄纱,只露出一双杏眼,身姿倒是好的,但动作有些生涩,一看便是个新手。她跪坐在邵琉光身侧,拿起酒壶,小心翼翼地给邵琉光斟酒。

邵琉光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嘴唇,便放下了。

舞女等了一会儿,想添酒,却发现杯中酒液盈盈,一滴未少。她愣了一下,偷偷抬眼去看邵琉光。

邵琉光正看着场中,面无表情。

那张脸虽然涂深了肤色,描粗了眉毛,但轮廓仍是清俊的,却又透着几分冷。

舞女觉着这位客人跟别的不太一样,旁的客人早就动手动脚了,这位却连正眼都没看过她,只专注地看着台上,像是在看什么要紧的事。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敬畏,斟酒的动作都更小心了,生怕出什么差错。

虽是新手,但她知道,这种不事声张的客人,往往比那些张牙舞爪的更难琢磨。可也更好伺候,至少不用应付那些油腻的咸猪手。

这边安顿好,赵自辛便端着酒杯笑呵呵地凑到贾临昌面前去了。

“贾公子——”他拱手,姿态比上次更恭敬,“几日前公子赏的那套茶具,在下拿回去用了,果真是好东西。我那些老友见了,都问是哪家铺子的,我说是贾公子赏的,他们一个个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贾临昌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次他身边只坐着一个穿水红色衣裙的“舞女”,正低着头替他剥葡萄。

“赵老板客气了。”贾临昌语气淡淡的,“那茶具是前年别人送的,搁在库房里也是落灰,你喜欢便好。”

赵自辛趁热打铁,往前凑了半步:“贾公子,在下这次来讪阳,除了做买卖,还有一事相求。”他的语气变得诚恳起来,“在下家乡那边,匪患猖獗,百姓民不聊生。那伙匪徒占山为王,烧杀抢掠,官府也管不了。在下知道贾家有门路,能弄到些自保的东西——”他顿了顿,看着贾临昌的脸色,“不求多,只求能护住乡邻老少。”

贾临昌听着,面上看不出情绪:“赵老板倒是有心。都出来这么远做生意了,还心系故土。这份情怀,难得。”

赵自辛连忙躬身:“贾公子过誉了,在下也不过是……”

“不过,”贾临昌打断他,将酒杯搁在桌上,“这事不急。赵老板远来是客,先尽兴,后面再说。”

他拍了拍手,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立刻走上前来。贾临昌偏头吩咐了几句,那管家便转身下去,不多时,领了两个女子过来。

一个身量高挑,丰腴艳丽,一个娇小玲珑,眉目含情,都是难得的美人。

“赵老板,这两个美人送你。一个伺候你,一个伺候你身边那位。”贾临昌抬了抬下巴,朝角落的邵琉光努了努嘴,“听说那位是你的侄子?”

赵自辛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点头:“是,是在下的侄子。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带他出来长长见识。”

贾临昌“嗯”了一声,挥手将那两名女子推向赵自辛。

赵自辛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跳。这其中一个,正是他们派出去男扮女装的小倌之一,穿水红色衣裳,面敷薄纱,此刻低眉顺眼地站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一杯酒,模样比女子还娇怯。

他和那小倌对视一眼,两人面上都未露异色。

赵自辛笑呵呵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揽着那“美人”往回走。那小倌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到了角落,他自然而然地跪坐在邵琉光身侧,取代了方才那个舞女的位置。

邵琉光瞥了他一眼。

赵自辛凑过来,借着替邵琉光斟酒的动作,语速极快地低声说:“那位送来的,先带回去再说。”

邵琉光端起酒杯,碰了碰唇,不置可否。

宴席到后面,酒过三巡,贾临昌显然喝多了,揽着身边的美人站起身,打了个哈欠,朝众人摆摆手,意思是:你们继续,本公子先歇了。便搂着两个舞女,踉踉跄跄地往后堂去了。

赵自辛和邵琉光又坐了一会儿,见席间宾客开始陆陆续续地告辞,便也起身准备离开。

那小倌紧跟在邵琉光身后,亦步亦趋。邵琉光看了赵自辛一眼,赵自辛身边也跟了一个女子,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赵自辛低声解释:“送出去四个人,退回来一个。也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巧合。不过人得带走,否则容易惹人起疑。”

邵琉光“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马车停在门外。几人上了车,七影一抖缰绳,驶离了春风渡。

回到宅子,赵自辛吩咐人将两人领到厢房安置,这才搓着手走到邵琉光身边:“司领,那两个都妥了。”

邵琉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院墙外的暗影:“今夜怕是有不速之客。”

赵自辛一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墙头几株老藤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什么也没看见,但司领说有人,那就一定有人。他立刻收敛了神色,低声道:“我这就去安排。”

不多时,院子里的暗哨便悄然换了位置,前后门的值守也加倍了。一切安排妥当,邵琉光才回到自己房中。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邵琉光掩上门,转入屏风后。

热水早已备好,浴桶中热气氤氲,水面浮着几片安神的薄荷叶。她褪去衣物,沉入水中,温热的水漫过肩颈,将连日的奔波与紧绷一寸寸泡软。

她闭上眼,靠在桶壁上,水汽模糊了烛光,也模糊了思绪。

……贾临昌今日的态度,比上次松动了一些。送出去四个小倌,退回来一个,也不知是有意试探,还是当真没看出来。

兰瑾是被退回来的那个,兰台居的头牌,生得阴柔,扮起女装来比女子还像女子。她本不想用此人,但赵自辛说他经验丰富,不会露馅。结果还是被退回来了。

邵琉光在脑中慢慢梳理着这几日的线索。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

是从院中,绕过回廊,径直朝这间屋子来的。步伐不快,带着试探,不像训练有素的刺客,倒像是个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敲门的人。

邵琉光倏地睁开眼,水花未起,人已从桶中无声站起。她抬手扯过架上搭着的干净寝衣,披在身上,系带未及系,人已闪身隐入屏风后的阴影中。湿发贴着颈侧,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她浑然不觉,只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门被推开了。

那人走进来,脚步轻而慢,烛火映出一袭水红色的舞裙,裙摆拖在地上,窸窸窣窣,带着一种不属于这间屋子的脂粉气。

邵琉光在屏风后微微眯起眼——兰瑾。兰台居的头牌,今夜被贾临昌退回来的那个小倌。

她以为此人已经走了。

兰瑾站在门口,目光在房中扫了一圈,落在那扇绘着山水的大屏风上。烛火从屏风后透出来,将那道修长的影子映在绢面上,影影绰绰。他没有往屏风后走,反而朝床榻的方向挪了几步,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坐下。

“兰瑾。”邵琉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你还没走?”

兰瑾身形一顿,转过身来,朝着屏风的方向盈盈跪下。他抬手,轻轻揭下面纱,露出一张精致的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

“邵老板,”他开口,声音柔得像浸了蜜,“求您替奴家赎身……”

邵琉光没有动。

兰瑾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眶慢慢红了:“奴家在兰台居的日子,看着光鲜,实则苦不堪言。每日迎来送往,强颜欢笑,不知哪一天便要老死在那个地方……”他说着,低下头,一滴泪落在手背上,“奴家只想寻个安身立命之处,不求富贵,只求安稳。”

邵琉光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寝衣已系好,湿发披散在肩后,几缕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冷白。她没有看兰瑾,径直走到门边,拉开门,夜风裹着凉意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摇。

“赎身这种事,不找赵老板,找我做什么?”

兰瑾抬起头,目光盈盈地望着她:“兰瑾看得出,赵老板是明面上的老板,您才是真正的话事人。求您,才有用。”

邵琉光靠在门框上,并未看他。

“我不是开善堂的。雇你做事,佣金分文不少。旁的,不在我的份内。”

兰瑾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忽然膝行上前,伸手去抱她的腿。邵琉光侧身避开,动作快得兰瑾扑了个空,额头几乎磕在地上。

“……我知道您是女子。”兰瑾伏在地上,声音急促起来,“您……您只要肯为奴家赎身,奴家往后便是您的人。做什么都行——”

邵琉光低头看着地上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男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嫌恶。

她见不得男子哭哭啼啼,见不得男子伏在脚下乞怜,见不得男子用这种软弱依附的姿态,去换取什么。对方这副模样,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泛恶心。

她压住那股翻涌的不适,声音冷下去:“佣金,我会让赵老板付。赎身,你自己想办法。出去。”

兰瑾抬起头,眼中还挂着泪,神色却变了。那点柔弱的乞怜一寸寸褪去,露出底下狰狞的底色。

“邵老板,”他咬着牙,“您就不怕我说出去?”

兰瑾站起身,袖子在脸上胡乱一抹,将那副哭相擦去,换上了一副算计的嘴脸:“我知道你们在打贾家的主意。如果让花太岁知道,你们派人男扮女装去骗他,你们谋划的那些事,恐怕就要落空了。”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他声音拔高了些,“我已经安排了人,蹲守在贾家附近。今夜我若出不去,明日一早,消息便会送到贾公子手上。您若肯为我赎身,我自然守口如瓶……”

邵琉光关上了门。

“我可以给你赎身。”

兰瑾心中一喜。

她不疾不徐,接着道:“离开兰台居后,我便会取你性命。你觉得,自己有本事逃吗?”

兰瑾瞳孔骤然一缩。

他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上已缠上一根极细的丝线。

那线不知是什么材质,在烛火下几乎看不见,却勒得他手腕生疼。他想抽手,线却收得更紧,紧到他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勒断了。

“你——”他想叫,喉咙却像被什么掐住了,声音发不出来。恐惧从他那双媚艳的眼睛里漫出来,一寸一寸地灌进他的身体,冻住了他的喉咙、他的肺腑、他的四肢。

“我不会杀你,只会让你生不如死。”邵琉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急不慢,“不想活受罪,就乖乖把你的人都撤了。我们的计划若泄露出去——”

邵琉光冷冷看着他。

“不仅你会死。贾临昌若知道了我们的计划,他也活不了。死了一个贾临昌,贾家还有第二个话事人。你觉得,我会怕吗?”

她指尖轻轻一勾。

兰瑾感觉自己的身体忽然不属于自己了。他手臂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手指僵硬地张开,又合拢。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想逃,腿却软得像两团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脸色从白转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错了。

他以为此人是商贾,至多是有些背景的商贾。他不知道,此人根本不是他能招惹的。

那丝线在她指尖就像活物,能织网,能缚人,能让一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血。他连叫都叫不出声,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蛛丝缠住的飞虫,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地收紧、勒死。

邵琉光收了丝线。

兰瑾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额上、鼻尖全是冷汗,整张脸灰白得像一张纸。他伏在地上,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邵琉光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脚。

“滚。”

兰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门,门外有侍卫候着,将他一提,架着走了。

邵琉光在门边站了片刻,看着那道水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关上门,走到桌案后坐下,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蘸墨。

刚写了几个字,一阵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将烛火吹灭了。

屋里骤然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线月光,白惨惨地落在桌案上。

她没有急着去点灯,只是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在黑暗中慢慢呼出一口气。连日奔波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揉了揉眉心,正欲起身去点灯。

又有声响。

是从窗户来的。

窗棂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从外面被推开。

一道人影翻窗而入。

月光从窗口泻进来,照出那人身上的水红色舞裙,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邵琉光没有动,只无声地眯起了眼。

兰瑾方才已被吓破了胆,不可能有胆子再回来。此人的动作也不像歹人,没有歹人翻窗时会这么笨手笨脚,落地时还不忘扶一下窗户,生怕发出声响。

邵琉光就坐在桌案后,看着那道身影在月光中摸索着往前走。

那人对这屋子的布局不太熟悉,伸着手探路,摸到椅子,绕过,摸到桌子,又绕过,目标明确地往床榻的方向挪。

走到榻边,伸手一摸,空的。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呆呆地站在榻前,似乎没想到床上会没人。他又俯下身去摸了摸被褥,像是在确认。

邵琉光无声地站起来,从背后靠近。那人还弯着腰,半个身子探在床上,左看右看,百思不得其解。

她弹指射出丝线,缠上那人的腰身,猛地往后一拽。

那人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得往后倒去,仰面摔在了地上。

邵琉光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丝线收紧,将他双手缚在身后。然后她走到桌案旁,重新点亮了油灯,端在手中,转过身来。

那个人倒在地板上,手肘撑着上半身,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月光和灯火同时落在那人身上。

一袭水红色的舞裙,裙摆在方才的挣扎中掀到了膝盖以上,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腿。

面上蒙着一块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在灯火下泛着水光,像含着一汪泉,又亮又润。

邵琉光蹲下身,抬手扯掉了他的面纱。

男人?

一张陌生的脸,五官普通,放在人群里不会让人多看第二眼。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从他平平无奇的五官,慢慢移到那双眼睛上。

看着眼熟。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在她很熟悉的什么地方,可她一时想不起来。

“你又是谁派来的?”她冷冷地问。

那人挣扎着坐起身,低着头,又抬眼瞥她,带着点似笑非笑:“还有人来找过你?”

邵琉光一愣。

这声音——

她放下油灯,伸手捏住那人的下颌,将他的脸抬起来。拇指在他颧骨处用力蹭了两下,又在他下颌线处仔细摸索。

没有易容的痕迹。

皮肤与骨骼的贴合处没有缝隙,没有胶质的残留,鬓角与耳后没有拼接的纹路。这张脸不像是贴上去的,倒像是天生的。

可这个声音……

“你到底是谁?”

那人眨了眨眼,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嘴唇,又移开。他似乎在想什么,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柔软:“我是凤鸳阁派来伺候您的。”

邵琉光眯了眯眼:“凤鸳阁?”

“是。”那人低眉顺眼,温温柔柔,“老板说,有位邵老板出手阔绰,让我来好生伺候。今晚的宴席上,我瞧见您了,您一个人坐在角落,连个斟酒的人都没有……”

“凤鸳阁的人,穿兰台居的衣裳?”邵琉光打断他。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水红色舞裙,沉默了一瞬:“我喜欢这颜色。”

邵琉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把脸上那张皮摘了。”

那人抬起头,一脸无辜:“姑娘这是何意?是嫌我姿色平平?”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虽生得不如兰台居的头牌标致,可我……我有别的长处。”

“什么长处?”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找不到词了,只是讪讪地笑了一下。

邵琉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俯身,端起那盏油灯,凑到他脸旁。火苗离他的皮肤不过寸余,灼热的气息扑在他脸上。

“摘不掉是吗?”她的声音不轻不重,“我来帮你。”

她一手捏住他的下颌,固定住他的脸,另一只手举着油灯,缓缓靠近。灯火映在他眼底,将那双眼照得透亮。

“别这么粗鲁嘛…”他身体本能地往后仰,却被她掐着下颌动弹不得。

油灯越来越近,热气灼得他皮肤生疼。

他试图言语诱哄,使用拖延战术,可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没有一点要收手的意思,他有点慌了,急声道:“…琉光!”

邵琉光的手猛地一顿。

油灯停在他颊边,火苗跳了跳,映出他眼底隐隐的水光。

“…明杳。”

“你不知道是我吗?”明杳埋怨地看着她,“你故意的,你故意吓我!”

邵琉光将油灯拿开,搁在一边。她凝视着那张陌生的脸,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心里有猜测。不敢确认。”

“那你脱了我衣服看看啊。除了我,谁身上会有你的——”话没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脸,“……烙印。”

邵琉光默了一息,伸手解开了缚在他腕上的丝线,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我不脱别人的衣服。”说完,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明杳一把抓住她的手:“干什么?不是说不脱吗?”

“那是别人,”她拉开他的手,继续解,“再让我确认一下。”

她把他的外袍往下褪。

说是外袍,其实不过一层薄纱,水红色的,轻飘飘地覆在身上,什么也遮不住。薄纱底下直接就是一件贴身的亵衣,薄得像第二层皮肤,隐约透出底下肌肤的颜色和那枝墨色梅花的轮廓。

她指尖顿在亵衣的系带上。

“怎么穿这身?”

他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笑着问:“你不喜欢吗?”

……别的男人穿这身,她大约会嫌恶。可穿在他身上,那水红色衬得他肤色愈发白,薄纱笼着肩线,朦朦胧胧的,倒像是雪地里落了一层桃花瓣,别有一番说不清道不明的风味。

邵琉光没开口,手指勾开了系带。

亵衣松开,从他肩头滑落。

肩头那枝墨梅从锁骨蔓延到肩胛,花瓣在月色下泛着幽暗的光,像是从骨血里长出来的。

她顺势掐住那把腰,劲瘦,窄韧,掐在掌心里,像是稍一用力就会折断,又偏偏隐隐透出一股不肯轻易折服的韧劲。让人想再使几分力,看看它到底能承受到什么程度。

月光沿着锁骨往下淌,流过胸口的起伏,流过腰侧那道流畅的弧线,最后停在那个端端正正的“邵”字上。

她指尖抚过那个字,没有停,接着将他身上那层薄薄的亵衣彻底剥去。

水红色的薄纱堆叠在腰间,半遮半掩。裙摆还穿着,朦朦胧胧的纱堆在他腰胯处,将那一截窄腰衬得愈发分明,稍一动,便露出底下线条分明的长腿。

他手指攥着身下的被褥,微微侧过脸,仿佛在以那截清秀白皙的脖颈无声邀请她。

邵琉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垂在她颊边,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不常见的慵懒。

“你怎么来了?这张脸是怎么回事?”

明杳简单说了自己在青崖谷调理失眠多梦的事。他偷溜出来的,怕被人认出来,请谷中的千面大师做了假面。

邵琉光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触感细腻,几乎与真皮无异,只有贴近鬓角的地方,能摸到一丝细微的接口。

“还是原来好看。”

明杳眉头一挑:“怎么了?看着这张脸,下不去手?”

她没说话。

他瞪大眼睛:“真下不去手?”

她垂眸,半晌才道:“有种违和的错觉。”

尤其是,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竟然长在这样一张普通的脸上。虽然依旧端正,但就是没有他原本的那般好看。

“违和?”

“像是……和旁人偷情。”

明杳愣了一下,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邵琉光抬手,盖住他下半张脸,目光落在那双晶亮明润的眼睛上,心里才踏实了些。

“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

“怎么没来找我?”

“哦,你那么忙。”

他说到这儿,眼神幽怨地瞪了她一眼。邵琉光嘴角微弯,没再说什么,转身熄了灯。

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线月光,落在床榻边缘。

“干嘛熄灯?”

“不习惯。”

“脸有那么重要?”

“重要。”

“……那你就不怕……我不是我吗?”

“不可能。”

黑暗里,邵琉光轻轻贴上来。

“你的身体已经告诉我了。”

层层叠叠的水红色薄纱堆在腰胯间,像一朵半开的花。邵琉光将裙摆撩起来,堆在他腰腹上,露出一双光裸的长腿。

明杳低头看了看,耳尖微红:“脱了吧,碍事。”

“不用。”

他手指攥了攥身下的被褥,又松开,声音轻轻的:“这几日你辛苦了。我……我帮帮你吧。”

邵琉光低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过分好看的眼睛在暗处闪着水光,像浸了露水的星星。

她俯下身,额头相抵,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

“可我更想抱你。”

……

“琉光……”他抬起手,想去摸她的脸,指尖刚触到她的下颌,她忽然转身,离开了床榻,在黑暗中摸索了片刻。回来时,带了一样东西。

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这是什么?”

“等一下就知道了。”

……

与身体的感受截然不同的是,他心里那处始终空着。

她没有亲他。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会在这种时候低下头,咬他的脸蛋,咬他的耳垂,有时还会用嘴唇一寸一寸地碾过他的皮肤,可今天,她只是低着头,专注地动作,像是匠人在雕琢一件器物。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堵。

为什么不亲他?

他想被她亲,想她贴上来,想她的嘴唇落在他眼睛上、鼻梁上、嘴角上,想她像从前那样用力地吻他。

“琉光……”

“嗯。”

“…我好想你。”

邵琉光低下头,咬住了他的脖子。嘴唇贴着那一小片皮肤,舌尖轻轻舔过齿痕,以示回应。

仅此而已。

怎么够啊。

“…琉光。”

“嗯。”

“…你亲亲我。”

她顿了一下。动作停了片刻,才俯下身,落了一个吻在他唇上。

他嘴唇动了动,想挽留那个吻,她已经退开了。

……

明杳的意识浮浮沉沉,像一艘被海浪卷走的小船,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去。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邵琉光伸手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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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傀儡师g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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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舞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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