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长公主
邵琉光亲自清点了筹备好的粮草、药材、兵械,命人装车,连夜运回西岭。
车队从云景出发,一路向西。押运的是她最信任的老兵,领队的是长啸的副手,每一个关卡都打点妥当,确保不会出岔子。
她站在城门口,望着最后一辆辎重车消失在晨雾中,才翻身上马,调转方向,朝华京驰去。
出发前她到过青崖谷,明杳不见了。
她找到文再初,对方告诉她,明杳去了华京,说那长公主府有一枚能为他缓解毒性的丹药。
邵琉光连夜上路,马不停蹄,往华京的方向赶。
一路上,她看见越来越多的难民从北边涌来,拖家带口,衣衫褴褛。官道两旁,随处可见倒卧的尸体,有的刚刚断气,身体还是温的。有的已经腐烂,散发着恶臭,无人收殓。
杨琼缨在她身旁,同样面色凝重:“……北边打得更厉害了。安王那边占了优势,朝廷的兵马节节败退。这些难民都是逃出来的。”
邵琉光勒住缰绳,望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难民队伍,心下沉沉。
北境的战火越烧越旺,难民只会越来越多。西岭虽偏安一隅,却也不能独善其身。她攥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绝尘而去。
到了华京城外,邵琉光扮作行商,带着早已打点好的通关文牒,同几个身手最好的手下,混在一支商队里进了城。
进城后,邵琉光先联系了城中的暗桩。
消息很快传回来——人确实在长公主府,住了好几日了。
明杳已经服下了半枚丹药。
半枚,够吊着命,让他不死,却也让他好不了。答应和清徽郡主成婚,便得一枚完整的解药,不答应,便永远拖着这副病弱的身体,哪也去不了。
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毒虽然暂时止住了蔓延,但身体已经被掏空了,他本就憔悴,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下颌线也比从前更凌厉了。
清徽郡主每日都来,来时带着东西,有时是刚出炉的糕点,有时是寻来的珍稀药材。来了,就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絮絮叨叨地同他说些闲话,也不管他到底有没有认真听。
明杳不好推辞,只能道谢,为了那剩下的半枚解药,也不能过于直接地拒绝。
他故意不梳头,不整衣,整日歪在床上,清徽郡主来的时候,他便有气无力地道谢,说不上几句就开始咳嗽。
希望清徽郡主看到他这副模样,会觉得没趣,最好是嫌弃他,然后再也不来。
这日午后,明杳难得精神好些,便坐到桌案后写信,提起笔想了很久,落下两个字:琉光。
然后便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想说的话太多,能说的又太少。
他想说,好想她,想得夜里睡不着。他想说,他瘦了,不好看了,怕她见了嫌弃。他想说,长公主要他娶清徽郡主,他没有答应……
他想说,琉光,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这些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握着笔,对着那两个字发了好一会儿呆。
“少爷少爷!”书梁突然推门进来,着急道,“清徽郡主来了,已经到门口了!”
明杳来不及多想,搁下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躺下后又伸手在头上胡乱抓了几把,然后拉过被子,盖到下巴,闭眼做出虚弱无力的样子。
门被推开。裙裾窸窸窣窣地拖过地面,带进来一阵脂粉香气。
清徽郡主走进来,身后的丫鬟捧着一只食盒。
“阿杳,我让人买了桂花糕,还热着呢,你尝尝。”
明杳睁眼看了看那食盒,轻轻点头,没有伸手去拿。
清徽郡主也不恼,自己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边吃边说话。说她昨日去看了新进的一批绸缎,说城南新开了一家茶楼,说她养的那只鹦哥学会了新词儿……
明杳偶尔应一声,偶尔咳嗽一阵,始终没有正眼看她。
清徽郡主看着他这副模样,默了片刻,忽然放下手里的桂花糕,轻声问他:“阿杳,你是不是嫌弃我……嫌弃我成过几次婚?”
明杳这才转过脸来,看着她:“郡主多虑了。明某如今这副身子,配不上郡主。”
清徽郡主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通报声。
一个仆役站在门口,垂手道:“郡主,明公子,外面来了个行商,说是受晋元城文老板之托,给明公子带了些东西。”
明杳一怔。
受娘亲之托?他没有听娘亲提起过。他看了一眼书梁,书梁也是一脸茫然。
他摆了摆手:“请进来吧。”
脚步声渐近,一道身影停在珠帘外。
那人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身形高挑,通身上下没有多余装饰。面容在珠帘的掩映下若隐若现,一时看不清五官,但那道轮廓,那道身影,让明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可身体刚动了一下,便想起自己现在是一副瘦削苍白憔悴,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病入膏肓的可怜相。
“在下受晋元城文老板之托,给明公子送药。”邵琉光的声音从珠帘外传来,清冷平稳。
清徽郡主见明杳神色不振,便替他开了口:“把东西放下吧。”
邵琉光没动:“还有一封家书,文老板让我代为转达。”
清徽郡主看了明杳一眼。
明杳:“请郡主……先回去。”
清徽郡主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朝明杳点头,又淡淡地瞥了一眼珠帘外那道身影,便带着随从离开了。
邵琉光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将门合上,转身,撩开珠帘,走近榻边。
明杳躺在榻上,被子拉到鼻子以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琉光,你怎么来了?”
邵琉光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拉他的被子:“让我看看。”
明杳摇头,把被子攥得很紧。
邵琉光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比从前又瘦了许多。
她垂下眼,没有说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放在他手心里:“缓解的药。”
明杳接过瓷瓶,另一只手还挡在脸上。邵琉光趁势拉开他那只手,他便猛地将脸一扭,半边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看我……不好看。”
他确实瘦了很多。
原本饱满的脸颊微微凹下去了,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变得凌厉分明,眼底的青痕像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笔,深深浅浅地铺在眼下,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愈发亮,像两盏在风里摇摇欲灭的灯。
他脸色苍白,不见血色,嘴唇也淡,头发散乱地铺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小了,小到她一只手掌就能盖住。
那些消瘦、苍白、憔悴,为他添了一种易碎的病弱感。
邵琉光拧紧眉头:“他们……只给了你半枚解药?”
她的手轻抚着他越发消瘦的脸,他想,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肯定很难看,本想避开,可又贪恋,脸颊无意识地在她掌心里蹭了蹭。
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书梁的声音:“邵老板——您的人来了,说是有急事,在门口等着呢。”
邵琉光的手顿了顿。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动。
片刻后,邵琉光站起身,将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拉好被角,转身走了出去。
门口,杨琼缨正在等她。
“司领,京中有一队人也在找药。背后是谁,还在查。”
邵琉光脚步未停:“不管是谁,那半枚解药,我都要拿到。”
杨琼缨跟着她,边走边说。两人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停下来。
“长啸那边来信了吗?”
“还没有,”杨琼缨摇头,“可能还在路上,没有抵达边境。”
当日傍晚,长啸的飞鸽传书才到华京。
邵琉光将舆图在长案上展开,众人围拢过来。舆图上标注着天下各州郡的城池分布,北境一带,已被朱笔圈出。
局势已经一览无余,新帝得位不正,天下皆知。不服的人不在少数,除了那三个早就可能与公孙凌云勾结的势力,北境的安王也蠢蠢欲动。这些人手里有兵有粮,只差一样东西,一道名正言顺的起兵理由。
那道遗诏的真迹,就在邵琉光手中。公孙凌云手中的,只是她一比一仿制的赝品。
杨琼缨道:“司领,现在决定权在我们手里。”
邵琉光垂眼看着舆图,没说话。
他们手里有钱,有粮,有兵,有圣旨。他们选择哪一方,哪一方就有极大的胜算。这天下最终姓什么,很大程度取决于邵琉光接下来选择站在谁的身后。
昆安侯老了,膝下无人可继承衣钵,他没有反心,也没有反的必要。宁王远在封地,对华京起兵不占地利,远水解不了近渴。至于公孙凌云,不提也罢。
那么,剩下的选择,似乎只有一个——长公主。
但她还需要确认一件事。
入夜后,邵琉光换了一身深色劲装,避开巡夜的侍卫,潜入了长公主府。
解药藏在府中一处密室。
她白日里已摸清了方位,此刻循着记忆摸过去,果然看见一扇厚重的石门,门缝严密,钥匙孔的形状极为复杂。门外守着四名侍卫,腰悬长刀,目光如炬,一看便是高手。
邵琉光伏在暗处观察了片刻,没有找到可乘之机。那扇门的钥匙,多半在长公主身上。
她无声退走,转向明杳的住处。
屋里没点灯,邵琉光借着记忆摸到榻边,伸手探了探,被子掀开着,榻上无人。
她微微一愣,正要起身,忽然淡淡暗香袭来,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背后轻轻拥住了她。
“我就知道你会来。”
邵琉光转回身,伸手搂住他的腰。
瘦了,瘦了一大圈。
从前的他腰虽然细,却是有力的,掐在掌心里,能感受到底下紧绷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现在呢?她手下那层皮肉薄得像纸。
她手指慢慢收紧,垂下眼:“…受苦了。”
明杳语气轻松:“那你就多心疼心疼我。”
邵琉光抿紧唇,将脸埋进他颈侧,深呼吸一下,才开口:“清徽郡主想招你做驸马?”
“是长公主的意思,她应是想用我拉拢娘亲。”
邵琉光沉默几息,道:“是拉拢文老板,还是拉拢我?”
明杳一愣。
邵琉光告诉他,清徽郡主私下一直养着几个面首,在与他交涉的这段时间里,也从未断过和那些面首的来往。由此可知,清徽郡主对他并非真心实意。她不过是受了长公主的指使,为的是牵制他,而牵制他的目的,究竟是因为文老板还是她,暂时还说不准。
明杳听着她的话,沉默了很久,不知在想什么,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琉光,我会拖累你吗?”
邵琉光还没回答,他紧接着又问了一句,声音更低:“你会不会……不要我了?我——”
话没说完,邵琉光重重地吻上来。
她以为这个吻就能让他明白她的回答是什么,没成想,一吻结束,他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她便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将他往后推,将人抵在门板上,另一只手自腰侧穿过,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别说胡话。”
明杳胸膛起伏不定,虽然乖乖伏在她肩上,可身体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在她指尖下柔软地化开。
邵琉光微微松开手,轻声问:“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
明杳摇了摇头。
他没有身体不舒服。只是心里忽然生出一个不好的猜测,让他提不起任何热情。
邵琉光将他扶到床边躺下,拉过被子盖好:“不早了,休息吧。”
明杳拉住她的手:“你要去哪里?”
邵琉光转回来,俯下身,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还有事忙。你先安心休养,别想太多。”
他攥着她的手指不放:“琉光……你会来接我吗?”
“会的。”
她凑近了些,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再次重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