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试药

第89章 试药

明杳从邵琉光离开后就再也没能合眼。他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方才那句“是拉拢文老板,还是拉拢我”。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忍不住,起身,披了件外袍,推门而出。

书梁在耳房里打盹,听见动静迷迷糊糊探出头来:“少爷?这么晚了……”

“你睡。”明杳没回头,径直穿过院子,朝明镇住的那边走去。

明镇住在长公主府,只与他隔了两进院子。

长公主对明镇的防护称得上森严。院门外站着四个带刀侍卫,廊下还有暗哨,明杳刚踏上台阶,便被人拦住了。

为首的侍卫打量了他一眼:“明公子?这么晚了,你有何事?”

“我要见我爹。”

侍卫犹豫了一下,碍于他的身份,只得让同伴进去通报。不多时,里面传出话来,让他进。但按规矩,需要搜身。

明杳张开双臂,任他们在袖口、腰间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携带利器,才被放行。

明镇的屋子比他那间大得多,陈设也讲究。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古玩,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燃着一炉沉水香,青烟袅袅。

明镇坐在桌案后,面前摊着几卷发黄的纸帛,手里握着一支毛笔,正在小心翼翼地描摹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淡淡道:“三更半夜,怎么想起来看你爹了?”

明杳走到桌案边,低头看着他面前的纸帛。不是原件,是拓本。字迹模糊,边缘残缺,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

他看了片刻,目光从那些拓本上移开,落在明镇专注的侧脸上。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反添了几分沉稳的风霜,可明杳此刻看着这张脸,只觉得陌生。

思虑再三,他终于开口:“你们的目的,究竟是我娘,还是……邵琉光?”

明镇的笔顿了一下,又继续描摹。

明杳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七年前,你让我去西岭避祸……为什么偏偏是西岭?是不是从那个时候起,你和长公主就在打西岭的主意?”

七年前,明镇仕途受阻,长公主借机提出他与清徽郡主的婚事。他以为父亲是顾虑清徽郡主克夫之名,才将他送去西岭避祸。可如今想来,根本不是。

明镇的手停下了,仍旧不语。

明杳上前一步,猛地揪住他衣领。他声音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沉又硬:“七年前,你是不是根本没想过我能穿过雪山,真的到达西岭?”

明镇微微仰着头,看向他:“你能到的。”

“你以为就凭你给我的那个信物?你知不知道那一路上死了多少人?”

“他们是我精挑细选的死士。只要能护住你,死在雪山,也是死得其所。”

“……”明杳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松开了手。

衣领上留下了几道褶皱,明镇不紧不慢地伸手抚了抚。

明杳缓了几息,再次开口:“生辰宴上,刺杀我的那批刺客……是谁的人?”

“长公主。那时,我与她还未谈妥。她想用你来要挟我,并不是真的要取你性命,只是想给我个下马威。”

“……给你下马威,为什么用我的命?”他无声冷笑,“难道她以为——我对你很重要?”

明镇没有说话。

明杳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从博古架移到屏风,从屏风移到紧闭的窗户,声音沉着:“你的花姨娘呢?我来公主府这么长时间,怎么从未见到她?”

明镇沉默了片刻。

“她死了。”

明杳等着他往下说。

明镇却没有再说一个字。他转过身,背对着明杳,去整理桌上那些拓本。

明杳看着那个背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很小的时候,父亲也曾将他举过头顶,在院子里转圈,转得他咯咯直笑。后来他长大了,父亲不再举他,但偶尔也会拍拍他的肩,说一句“不错”。

再后来,他有了花姨娘,那些事便再也没有过了。

那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他童年阴影的女人,如今,就被明镇一句轻飘飘的“死”,一句带过了?

她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他怎么看起来并不难过?

有时候,男人的脸色真的很难猜。

“如今局势动荡,朝廷风雨飘摇,各方势力皆有反意。”明镇的声音从前边传来,还算平稳,“想走得更长、更远,就要认定一位明主。”

他完全略过了关于花姨娘的一切话题。

明杳道:“你选的是长公主。七年前,就已经选了。”

明镇没有否认。

“……不管你们是想用我牵制我娘,还是牵制琉光,我都不会让你们如愿。”

明镇转过身来。

“牵制?你应当知道,你那位邵司领,吃软不吃硬。我们怎么敢用你牵制她?若真想这样做,连那半枚解药都不必给你。”

明杳怔了一下。

明镇走回桌案后坐下,抬手示意他也坐。明杳不肯坐,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明镇接着道:“我们的确想通过你和她取得联系。但不是威逼利诱,是平等的合作关系。我想,她此刻应该也有所考量。”

明杳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告诉我七年前的真相。”

事情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瞒也瞒不住了。

明镇最终点了头。

七年前,长公主向他抛出的第一根橄榄枝,的确是以儿女婚事为由。可那婚约背后藏着的,是那座偏安一隅、难觅其踪的西岭城。

彼时,长公主手里有一张藏宝图,说那宝藏就在雪山深处,在那座传闻中的西岭城所在的雪山群中。

先帝病重垂危,朝廷动荡,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然国库空虚,拿不出更多的钱粮巩固边防。朝廷需要钱,长公主需要有人去验证那张藏宝图的真伪。

而明镇年轻时,恰巧与一名在外游历的西岭人有过一段缘分,那人给了他一样信物,说若有一日外面再无容身之所,便持此令牌往西走,过雪山,有一座城,可收留他。

所以明杳就去了。

以避祸为名,带着死士,穿过雪山,去寻找那座传说中的城池。

他每到一个地方,便飞鸽传书报平安。那些信,明镇都收到了,每一封都仔细看了,然后转呈给长公主。

信上不只是报平安,还有他沿途所见的地形、路径、关卡。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以为父亲只是在关心他的安危。

他在信里说西岭城很安全,说这里的人很好,说他交到了朋友。每一封信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怕父亲担心。

原来父亲从来没有担心过。

他在等,等那些信告诉他,西岭城在哪儿。

“你派死士护送我第二次去西岭……”

话没说完。不用问了,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七年前,他爹和长公主就对西岭有所图谋。七年后,他再入西岭,甚至带着那封几乎能够将战火顷刻点燃的遗诏……这些,更是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只不过,七年前或许是为了朝廷,为了充实国库。七年后,是为了他们自己。

而他,从头到尾,只是一枚棋子。

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又慢慢攥紧。

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那是一座有人烟的城池,”明镇说,“即便没有你,我们找到它也是迟早的事。何况…你不是一直想再去西岭吗?”

明杳:“……”

“肃王谋逆,要对明家斩草除根。西岭,确实是最好的去处。”

“那你怎么不去?”

明镇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西岭城有人肯收留你,可不一定会收留我。普天之下,只有长公主能护我一命。”

明杳沉默许久,问:“我出不去公主府了,是吗?”

明镇不语,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如今这样敏感的时刻,知道了这么多,当然不可能再放他走。

“你们想和西岭合作?”

“是。”

明杳抬起头,目光忽然变得极其锐利:“别妄想用我威胁琉光。她不会受你们胁迫,我也不会让你们有这个机会。”

明镇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既然是合作,双方就是平等的。这点你可以放心。”

明杳的脸色并没有好转,他想起另一件事,那件事比出不去公主府更让他心里发紧。

“你会告诉她……七年前的真相吗?”

“既然是合作,当然要坦诚相见。”

明杳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这意味着琉光很快就会知道,他当初去西岭,不是偶然,不是避祸,而是带着目的……

明镇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又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西岭有那样的宝藏,不可能永远躲开外界的纷扰。你不过是让那一天来得早了一些。这不是你的错。”

他知道这不是他的错,可确实与他有关,密切相关……他怕琉光知道,原来他是华京投向西岭的第一个“细作”。怕她生气,更怕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沉默地把他从心里移出去。

。

邵琉光接到长公主府的请帖时,正在查看杨琼缨新送来的情报。

请帖和锦盒是一起送来的,锦盒里躺着那半枚解药。

请帖的措辞很考究,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不卑不亢的恳切,既没有长公主的架子,也没有刻意的低姿态。像是两个势均力敌的人在平等地对话,而不是一方在求另一方。

杨琼缨站在旁边,等她看完,才低声问:“司领,咱们去吗?”

邵琉光将请帖放下,目光落在那半枚解药上。

“再等等。”

有些事,她还没查清楚。

那封与长公主约法三章的协议书也还没有完善,每一条都需要反复推敲。西岭的安宁,西岭的自治,西岭百姓的安危,每一条都要白纸黑字写清楚,容不得半点含糊。她不能带着一份没准备好的协议去谈合作,更不能让人看出来她心里比谁都急。

当天她没有去。

傍晚,邵琉光换了一身夜行装,打算再去长公主府看看明杳。刚出门,迎面碰上杨琼缨。

杨琼缨看了她这身装束,便猜到她的意图,犹豫了一下,道:“司领,长公主府这几日防守更严了。听说还请了几个江湖上颇有名头的高手坐镇。”

邵琉光脚步一顿,捏紧了袖中那只锦盒。

长公主送来解药,是示好,也是试探。

如果她立刻收下、立刻给明杳服下,就等于告诉长公主:明杳对她很重要,重要到她可以为此放弃讨价还价的余地。

所以她只能等,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送来解药,却把她的人看得死死的。这软硬兼施的手段,真是使得恰到好处。

邵琉光眯起眼。

她真以为能用明杳牵制她?

第二天,公主府的请帖又送到了。

帖上的措辞与昨日大同小异,只是在末尾多了四个字:“静候佳音。”

邵琉光依然没有去。

她换了一身衣裳,大摇大摆地去了城里最有名的小倌楼。

楼里白日没什么客人,大厅空荡荡的,几个小倌正靠在柱子上打盹,见她进来,立刻打起精神迎上来。

邵琉光摆了摆手,径直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那间厢房的门。

七影已经等在里面了,见到她,立刻起身行礼:“司领。”

邵琉光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说。”

七影压低声音,一五一十地开始禀报。

第一件,公孙凌云背后的人查到了,是北境的安王。安王那边最近连连胜仗。朝廷主动发兵,却被反打得措手不及,如今北境局势已经失控,朝中上下焦头烂额,更坚定了要肃清北境的决心。而安王,更有举兵南迁、逼向华京之势。

第二件,公孙凌云手里的解药,有眉目了。她主动送来了解药成分的前半段,还提出想与邵琉光约谈。

七影呈上一张邀约信。

邵琉光瞥了一眼,道:“她知道手里那张圣旨是假的了?”

七影摇头:“这个,属下不清楚。但公孙氏的态度确实变化很大。”

邵琉光将邀约信放在桌上,又拿起那半张解药单子,看了看。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名,每一个字她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她不知道能有什么用。

她眉头微微拧起,想将那张单子凑近烛火烧掉,手伸到半路,又收了回来。

“一半。”邵琉光冷冷道,“当我的人是药罐子,拿命替她试方子?连个诚意都凑不齐。”

七影垂首,不敢接话。

又是一天。

长公主府的帖子又来了,这是第三封。

“司领。”杨琼缨低声提醒,“这次……是拜帖。”

拜帖的格式与请帖不同,更加郑重,更加正式,也更加低姿态。邵琉光接过,看完了,没有立刻说去或不去,她将拜帖放下,目光落在桌案上另一份文书上。

那是属下送来的关于长公主的生平核查。洋洋洒洒数十页,从长公主的出生到如今,每一桩大事都有记载,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多方印证。

她拿起那份文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长公主是先帝最疼爱的女儿,自幼聪慧过人,深得先帝喜爱。先帝曾不止一次在朝堂上夸她“有乃父之风”。

可惜她是女子,不能继承大统。

先帝临终前,将她叫到榻前,说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道长公主出来时,眼睛是红的,但脊背挺得笔直。

新帝登基后,长公主主动交出兵权,闭门谢客,在府中种花养鸟,不闻窗外事。可她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她不出门,外面的事却一件也瞒不过她。

核查的结论写在一张单独的纸上,只有八个字:“沉稳有度,非池中物。”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她是傀儡师gb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89章 试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