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离开
傍晚,明杳伏在案前写字。
手腕使不上什么力,写到第三行时,一个“琉”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好远,在纸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墨痕。
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话说出口。
当面说,他怕看到她的眼睛。可写信……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连字都写不好了。
书梁推门进来时,他正握着笔发呆。
“少爷,邵司领今日来公主府了。”
明杳的手猛地一紧。
书梁上前一步,压低声说:“少爷,咱们的人这几日一直蹲在公主府外,已经摸清楚了换哨的时辰和暗哨的位置。您若是想走……”
明杳摇了摇头:“先等他们谈判的结果。”
夜渐渐深了。
书梁进来添了几次灯油,每次都看见明杳还坐在桌案后,手里握着笔,纸上却什么也没写。他脸色比白日里更差了些,眼下那团青痕也越发重了。
书梁添完第四次灯油,终于忍不住:“少爷,歇了吧。邵司领今日怕是……不会离开公主府了。”
明杳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问:“长公主会不会对她不利?”
书梁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府上风平浪静。若是动起手来,应该会闹出些动静。我一直留意着呢,什么也没听到。”
明杳沉吟片刻:“万一他们用的是下药这种手段……”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这种可能性太小了。
如果他们不能正大光明地和邵琉光谈妥,西岭的那些势力,绝不可能助力他们的大业。他知道这些道理,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些最坏的可能。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这些日子他越来越容易累了,以前还能撑到半夜,现在刚过亥时,眼皮就开始打架。他用力睁开眼,又闭上,反反复复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撑住。
书梁扶着他去歇息。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躺下的,只记得被褥很软,枕头很凉,窗外不知道什么鸟儿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喊谁的名字。
昏昏沉沉间,他听见咯吱一声响。
像是门被推开了,又像是风。
他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意识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想睁开眼,想转头去看,想出声问一句“谁”,可身体动弹不得。只有意识是清醒的,被困在这具不听使唤的躯壳里。
他听见了脚步声。
紧接着榻边一沉,有人坐了下来。
那股清冽而熟悉的气息漫过来,他下意识想喊出那个名字,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动,只是一点软筋散。”
“……”软筋散,七年前,他也给她用过这东西。
他想开口解释,想说他不是故意的,都是他父亲和长公主的安排,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她和西岭城。可舌头像是被钉在了上颚,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脸颊上仿佛有指尖拂过,却不是往昔那般温热眷恋,而是冰冷和陌生。
随之而来,是一道冷冽的声音:“我说过,我根本不想涉足外界。造成现在这个局面,都是因为你。”
不是……
“若不是你,那些人怎么会找到西岭?”
不……
他拼命想摇头,可身体纹丝不动,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
“你传回华京的每一封信,都在替他们指路。”
不是那样的,他那时候不知道……
“你这般离经叛道之人,害了我,也害了西岭。”
明杳心中一震,随即被那只手将身体翻了过去。他伏在枕上,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那只手落在他肩头,冰凉的指尖从他肩上的梅花拂过,沿着花瓣的脉络慢慢往下,滑到腰侧,停在那枚“邵”字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几下,随即,指尖用力。
那枚“邵”字是她亲手刻上去的,现在她要把那个字扣掉。
“疼……”
他终于艰难地发出了一点声音。
“你配不上这个字。”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不是这样的,那不是他的错……
“别哭了。”
她冷冷起身。
“难看。”
“……”明杳怔了许久,久到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能动弹了,他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在哭。可是眼泪根本止不住,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梁滑下去,洇进枕头里,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不敢出声,可还是有一丝轻细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少爷——少爷——”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将他的意识从黑暗的深渊里猛地拽了出来。
明杳猛地睁开眼。
书梁站在榻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脸上满是惊惶。
“少爷,做噩梦了?”
明杳怔愣片刻,才低头看着自己——衣襟整齐,身上没有任何被人碰过的痕迹。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也不抖了。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润的……
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梦,是梦。
只是梦,还好……
“少爷?”书梁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明杳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书梁便不再出声,只是站在一旁,担忧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明杳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少爷,”书梁见他缓过来了,这才开口,“邵司领刚刚全须全影地离开了。属下亲眼瞧见的,她一个人走出来的,身后没有追兵,也没有人跟着。少爷放心睡吧。”
离开了。明杳垂下眼。
她来了公主府,她知道他在这里,或许也知道了他爹和长公主的谋划,知道了七年前那些事的真相。
她没有来看他……
他慢慢躺下去,面朝里,背对着书梁。
她一定什么都知道了,她一定很生气。她会不会觉得他是骗她的?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是骗她的?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在她眼里是不是都变成了算计?
他去西岭的时候,确实不知道他爹的谋划。后来那些事,都是真的。他喜欢她,是真的。他想和她在一起,也是真的……
“少爷?”书梁在身后轻声唤他。
明杳没有应声。
“少爷,”书梁又唤了一声,“您没事吧?”
明杳忽然道:“我也要离开。”
“啊?”
“去办。”他睁开眼,声音稳了一些,“尽快。”
书梁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这几日,他们的人已经摸清楚了公主府换哨的时辰和暗哨的位置。
长公主加派了人手,可府邸太大,人再多也有疏漏。加之内外两拨守卫之间磨合不畅,交接时总有一炷香的功夫,东墙那片竹林恰好无人值守。
书梁提前备好了衣裳,又花重金买通了东墙外那个看门的老头,让他到时候开门放行。
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到明杳走出公主府后门的时候,还愣了一愣,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灰布短褐,戴了顶草帽,将大半张脸遮在帽檐下。书梁也换了一身打扮,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只包袱。两人沿着墙根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再出来时,已经混入了街市上稀稀拉拉的人流。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蒙蒙的白。
晨光熹微,将青石板路面照出一层薄薄的光。路两旁的铺子都还没开门,只有一家早点摊子支起了棚子,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晨风中袅袅散开。
“少爷,”书梁凑过来,“我打听过了,邵司领他们就住在前面两条街的兴隆巷,顺着这条路一直走,拐个弯就到了。”
明杳停下脚步。
书梁也跟着停下来,看着他。
他没有往前走。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少爷?”书梁追上去,“不去找邵司领了?”
“不找,出城。”
。
兴隆巷的宅子里,邵琉光通宵达旦处理了一整晚的事务。
与长公主的谈判刚结束,协议书上的每一条都需要逐字落实。
长公主那边答应了三件事:西岭自治,朝廷不得干涉;西岭的宝藏由西岭自行支配,长公主不得染指;明杳的人身自由不受限制,去留由他自己决定。
条件谈妥了,可后续的落实才是最难的部分。她需要人手,需要时间,需要有人在华京盯着长公主的一举一动……
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司领。”暗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暗桩推门而入,垂手站定。
“明公子寅时一刻离开了公主府。在城中转了半圈,没有来咱们这儿。就在刚才……”他顿了顿,“他和书梁往城门口去了。”
邵琉光的手指停在眉心上:“他身边有人跟着吗?”
“有,他身边似乎有一批暗卫,一直护着他周全。咱们的人没敢跟太近,怕被发现。”
邵琉光抿紧唇,一语不发。
她刚跟长公主谈妥,还没去找他算账,他倒好,趁她忙着处理这些烂摊子,招呼不打一声,溜了。
“司领,要把人追回来吗?”
邵琉光看着桌上那份还没写完的协议书和堆积如山的文书,皱紧眉头,摆了摆手:“不必。让他走。”
暗桩应了一声,正要退下。
“等等。”她还是将人唤住了。
“…别跟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