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便宜孩子
明杳回了晋元城。
天色已晚,文再初在书房里听书梁说完这一路的经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掌灯时分,一名暗卫悄然出现在书房门口,双手呈上一只锦盒。文再初接过,盒中躺着半枚丹药。
“谁送来的?”
暗卫垂首:“是邵司领的人。邵司领说,请主子想法子让公子服下,不必告知来源。”
“知道了。”文再初将锦盒收入袖中,“替我谢过邵司领。”
文再初唤来心腹,命其速去青崖谷请来神医。九转还魂丹是长公主府的至宝,但谁知道有没有人在其中动过手脚?她必须确认这是真的解药,才能给杳儿服下。
一个时辰后,神医从青崖谷快马赶到,仔细验过丹药的成色、气味,又取了一小点粉末化入水中,观其色,嗅其味,最后点了点头:“是真的。九转还魂丹,错不了。”
文再初这才放下心来。
第二日清晨,她亲自下厨,做了一碟桂花糕。
糕粉是今年新收的糯米,拌上桂花蜜,上笼蒸了半个时辰,满屋都是甜丝丝的香气。她趁热将糕点取出,用小刀在一块糕点的侧面切开一道细口,将那半枚解药研成粉末,均匀地撒进糕点的夹层里。
这会儿,明杳正坐在窗前发呆。
天色灰蒙蒙的,几片落叶贴在窗棂上,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喊了一声“娘”。
文再初看着他,心里一紧。
这孩子,气色又差了些。
她将糕点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尝尝娘新做的桂花糕。”
“娘,我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文再初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手边,“娘亲手做的,你多少给点面子。”
明杳接过糕点,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目光又飘向了窗外。
文再初随口问起:“怎么忽然从华京回来了?长公主肯放人了?”
明杳:“……我是逃出来的。”
“逃出来的?现在长公主府也该知道你不在府中了。可我怎么听说,华京那边风平浪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明杳动作顿了一下。
娘亲的意思是——不是没有人发现他跑了,而是长公主已经不打算用他做筹码了?
难怪他离府时那么顺利,出城时也那么顺利……那琉光现在知道他走了吗?
文再初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用问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回来的事,没跟你的邵姑娘说吧?”
明杳摇了摇头。
“也好。”文再初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你待在华京,也帮不上忙。回到娘身边,正好。”
明杳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文再初叹了口气:“有什么心事,不妨跟娘亲说说。”
明杳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他说了七年前的事,说了他爹让他去西岭避祸的真正目的,说他无意中成了暴露西岭城位置的棋子,他怕琉光知道后生气。
文再初认真听完,端起茶杯,若有所思。这是好时机,她心里想。这孩子太容易把整颗心交出去了,正好趁此机会好好教教他。
文再初开口:“你给她点时间。她若是没生气,会来找你的。”
“我不能去找她吗?”
“你都已经离开华京了,还想回去?回去做什么?再给人当把柄?”
明杳不说话了。
“你就好好在家待着。”文再初放缓了语气,“她若是心里有你,定会来找你。”
明杳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文再初决定再推一把:“知道你爹为什么有了我,还会有花知瑶吗?”她顿了顿,“因为我太爱他,太上赶着。他根本没费什么心思,就得到了我全部的爱。得来太容易的东西,谁都不会珍惜。”
她看着明杳的眼睛:“若是两人相爱,让她费点心思怎么了?还是说,你怕她不会对你费心思?”
明杳想说什么,又被文再初截住了:“是或不是,你试试就知道了。真正的感情,都是经得起考验的。”
话已至此,她不再说什么。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适得其反。
接下来的几日,文再初每天都会找机会和明杳谈心。
有时是在饭桌上,有时是在院子里,有时是在他临睡前。她从不主动提起邵琉光,只是在明杳不经意间流露出思念时,轻轻点拨几句。
说来说去,无非是那些话。
“你不想知道她在不在乎你?”“她若是爱你,自然会来找你。”“你上赶着去找她,她反倒不会珍惜”……
明杳最初还会反驳几句。可文再初说得多了,他渐渐也不怎么反驳了。
他开始想,如果他不去找她,她会来找他吗?她会像他想她那样想他吗?她会为他担心,为他着急,为他茶饭不思吗?
他不知道答案。他想知道。
于是,他半推半就地听了娘亲的话,留在文府,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去院子里晒晒太阳,或者在书房里翻几页书。
他不去找她,也不让人给她送信。他等着,等她来找他。
等了几日,明杳发现自己气色好了很多。不再那么容易犯困了,胃口也开了,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他不知道那是因为解药在发挥作用,只以为是心情变好了,因为他在期待,期待她来找他,期待她表现出对他的在乎。
这日午后,明杳靠在院子里一张竹椅上看书。
书梁从外面匆匆走进来。
“少爷,华京那边来消息了。邵司领离开华京了,没有往晋元城这边来,往北边去了。好像是要去……临淄。”
北边的战事越来越激烈了。
宁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路向南推进。为了筹措粮草,纵兵劫掠,所过之处,十室九空。沿途的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官道两旁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和废弃的村庄。
朝廷的兵马节节败退,不是打不过,是人心散了。新帝得位不正,朝中上下各怀心思,前线将领谁都不愿意真心卖命。
邵琉光与长公主的协议,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达成的。
长公主以先帝遗诏为凭,联络朝中旧臣,准备在合适的时机公开新帝的篡位之罪,取而代之。而要完成这一步,必须先稳住北边的局势。宁王的叛军已经打到了距离华京不到三百里的地方,若再无人阻挡,不出两个月,兵锋便可直指华京城下。
邵琉光率领五千西岭军,星夜兼程,抢在叛军之前抵达了临淄城外的山口,就地扎营,构筑防线。
那个地方,正好卡在叛军南下的必经之路上。只要她守住这里,宁王的先锋部队就过不去。长公主便能在华京从容布局,待时机成熟,内外夹击,一举定乾坤。
公孙凌云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她发现自己手里那份遗诏是假的之后,气得摔了一套茶具,让人送出去半张解药配方,本想以此为饵,钓邵琉光上钩。可邵琉光连个回音都没有,像是根本没把那半张药方当回事。后来她听说明杳在长公主府服下了九转还魂丹,更是气得牙痒痒。
“难怪对我视若无睹。”公孙凌云冷笑了一声,对身边的幕僚说,“可她真以为,公孙家的秘药那么好解?”
她让人给邵琉光送去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九转还魂丹,只能压制百日眠六月。六个月后,毒素卷土重来。届时,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邵司领若不信,尽管拭目以待。”
邵琉光收到信时,正在军营中巡视。她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面色越来越沉。
回到主帐后,她立刻写了一封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往晋元城文府。
文再初收到信时,正是傍晚。看完信,立刻起身去请青崖谷的神医来为明杳诊脉。随即,她让人去请明杳来前厅。
下人去了很久,回来时脸色发白:“主子,少爷不在房里。”
文再初一愣:“不在房里?去哪儿了?”
下人捧着一封信:“少爷说……他去找邵司领了。”
文再初看着信:“……”
她教了他那么多天,教他要矜持,要端着,不要上赶着,结果他一转头就自己送上门去了。还乔装打扮,混进军营跑去当兵。
她闭上眼,扶住额头:“这便宜孩子,老娘白教了。”
。
临淄,西岭军大营。
明杳跟着征兵的队伍混进了军营。
他脸上抹了锅底灰,又用眉笔在颧骨处点了几个麻子,戴了顶破毡帽,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军服。书梁也如法炮制,跟在他身边。
入营后他被分到主帐附近值守。
这是他没想到的。
他以为像他这种新兵蛋子,只会被派到外围不起眼的角落。可负责分配的老兵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身量还算高,精神头也还行,就把他塞到了主帐附近。
每日,明杳站在固定的位置上,看着邵琉光从主帐里进进出出。
她换了一身戎装,银甲玄袍,发束银冠,走起路来衣袂猎猎,风姿飒爽,让人移不开眼。
他每天顶着日头站岗,晒得脸都黑了,也不觉得苦,不觉得累。
能看见她,心情就好。
上面的人看他吃苦耐劳,办事仔细,便将他调到了主帐值守。
有时候他会被叫进去添茶倒水。进去的时候邵琉光都在忙,头也不抬,只在他放下茶盏时微微颔首,算作道谢。他便安安静静地退出去。
有一回,明杳正蹲在主帐角落扫地,杨琼缨匆匆进来,站在舆图前,和邵琉光低声交谈。
明杳留了个耳朵。
杨琼缨正说道:“公孙副…公孙成烽的性子同他娘不一样。或许,他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公孙成烽,明杳手上的扫帚顿了一下,正要细听。
杨琼缨却转了话锋:“长公主说,朝廷那边有进展了。让咱们这几日可以放松一下。要不,安排点歌舞助助兴?听说潇湘阁的月霄琴技一绝,还有玉清楼的南竹……”
明杳眉头皱紧。歌舞助兴?这个杨副尉出的什么馊主意,想看自己去看就好,干嘛拉着他的琉光。
不过他心里还是放心的,他知道琉光不喜欢这些,肯定不会同意。
“行。”邵琉光的声音响起来,“一起请来。”
扫帚“啪”地倒在地上。
两个人同时看过来,明杳飞快地弯腰捡起扫帚。
邵琉光道:“扫完了就出去。”
明杳应了一声,抱着扫帚退了出去。
主帐里,杨琼缨看着那道消失在帐帘外的背影,又看了看邵琉光,“司领,事情好像……没按您的预料发展。”
邵琉光嗯了一声。
她也有点纳闷。
这几日,她就看着明杳这样悄咪咪地窝在她身边,背地里偷偷看她,却始终没有想要和她相认的意思。
她不想戳破,想看看他什么时候稳不住自己跳出来。可他竟然这么能忍,都多少天了。
他是怎么了?该生气的不应该是她吗?
走出主帐,明杳脚步不停,一直走到营地边缘的栅栏旁,才停下来,扶着栅栏,大口大口地喘气。
再晚一秒,他就要当场撕破面具了。
书梁正好在旁边值守,看见他神色不对,赶紧跑过来。
“少爷,怎么了?”
明杳飞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越说越气,越说越急,说完立刻又要转身回去。书梁赶紧拦住他。
“少爷,您沉住气,您想想文老板的话,这不正是个试探的好机会吗?看邵司领回怎么做。”
明杳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记得娘亲说过不要上赶着,不要一遇到事就冲上去,要矜持,可他的脚不听使唤,他的心跳不听使唤,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喊,去找她,去找她,去找她!
“再等等。”书梁按住他的肩膀,“少爷,再等等。”
远处,一顶帐篷背后。
“司领,要不去找找明公子?”杨琼缨低声提议。
邵琉光看着书梁手忙脚乱、竭力安抚的那人,半晌不语。
……这么生气,都不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