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赏赐
傍晚,霞光铺满山坡,把草尖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明杳坐在坡顶,目光散漫地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脊。
营地在山脚,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慢慢散开。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随手揪了一根草茎,在指间捻着。
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邵琉光先开口,也许只是想在见她之前,先把自己的心整理好……
好烦好烦。
好想去找她……
明杳坐起身,四下看了看,心道:书梁不在,他悄悄去找……应该没事吧?
正打算行动,忽然想起娘亲的叮嘱,又停了下来。
他内心两个小人在互殴,纠结得不行。
不远处,邵琉光正站在树后,默默看。
她想,也许她应该先走过去。
她也不愿让他胡思乱想。可看着他这副样子……明明满肚子委屈,偏偏不肯说,坐在那里揪草叶,揪完了草叶又挖泥巴……像只气鼓鼓的猫。
真的……好有趣。
正犹豫着,却见明杳忽然站了起来。
他弯着腰,身体伏低,借着山坡的弧度遮挡自己,目光紧紧盯着山坡另一侧。
那里,有两个穿着西岭军服的人正沿着山脚快步疾走,行踪鬼祟。
邵琉光也看见了,当即矮下身形,无声地跟上去。
那两个人走得很快,不时回头张望,确认有没有人跟踪。最终,那两人在杂木林边停住,四下张望了一番,闪身钻了进去。
明杳跟到林边,贴着一棵粗壮的松树,侧耳倾听。
林子深处传来极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那语调不像是本地口音,带着北边特有的粗粝。他正要再靠近些,脚下忽然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说话声戛然而止。
明杳心头一凛,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劲风擦着他的耳畔掠过,一把飞刀“夺”的一声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他刚站稳,那两人已经从林子里扑了出来,高个子持刀,矮个子赤手空拳。
持刀的那个刀刃泛着蓝光,淬了毒。
明杳侧身避开第一刀,右手抓住那人持刀的手腕,猛地一拧!高个子吃痛,刀脱手。明杳顺势一肘撞在他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连退数步,撞在树上。另一个已经扑到面前,一拳直取他面门,明杳偏头躲过,左手格开第二拳,右手扣住对方肩胛,借力一推,将那人摔了出去。
矮个子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还想再扑,一道人影从天而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邵琉光落地,膝盖压住那人的后背,反剪其双手。被拧了手腕的那个见势不妙,转身要跑。明杳抄起地上的刀,刀柄朝前,掷出去,砸在对方腿弯上。那人腿一软,跪倒在地,明杳扑上去,将他牢牢按住。
两个细作被五花大绑捆回营帐,杨琼缨带着人下去审问了。
天色已晚,烛火已经点燃。
主帐里,只剩下邵琉光和明杳。
明杳低着头,看自己靴尖上沾的泥。邵琉光站在桌案旁,微微侧着,也没有看他。
“……你今日抓捕细作有功,按规矩,要褒奖。”
明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褒奖,他等了好几天,等来的第一句话只是褒奖。他没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
“你想要什么赏赐?”
“都行。”
邵琉光默了默。
外面传来士兵的声音:“司领,大夫来了。”
邵琉光应了一声,对明杳道:“你身子没大好,让大夫给你看看。”
来人是青崖谷内的一位神医,进来便坐下诊脉,指腹搭上明杳的腕间,凝神片刻,心中有了结论。
他抬起头,朝邵琉光微微一点。
余毒果然未清。邵琉光没说话,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明杳没看懂两人的眼神交流,不知道在打什么哑迷,正想问,邵琉光忽然开口了:“明日,就赏你去为营中采购些东西吧。”
明杳一愣:“明日好像休沐。”
邵琉光面不改色:“大家都休息,我却独独让你去办事,难道不代表我重视你吗?”
…这逻辑不太对。
可她的眼神太坦荡了,坦荡得让他觉得自己如果反驳就是不懂事。他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夜已深,书梁准备睡了。他把被子铺好,正琢磨明杳的去向,帘子就掀开了。
明杳走进来。
书梁看着他脸上那副闷闷的表情,小心翼翼问:“少爷,你见过邵司领了?”
“嗯。”
书梁表情复杂,正要开口,明杳便道:“我们什么也没做。”他脱了靴子,把自己摔到铺上,“她也没抱我。”
“少爷,”他语气痛心疾首,“你也太不矜持了。这样下去,邵司领什么时候才会真把您放心上啊?”
“她很重视我啊。”明杳翻了个身,面朝里,“睡了,明天还要出去采买。”
书梁一愣,明天不是休沐吗?
翌日,天刚亮明杳就起了。
他换上便装,将采买单子揣进怀里。
今日孟大夫和小卿姑娘要来营中,他没让书梁跟着,让他留在营里等着。书梁本想说什么,但听到“小卿姑娘”四个字,嘴巴就闭上了,脸上浮起一层绯红。
明杳独自进了城,按照单子上的店铺一家一家走。
米店、布庄、药铺、杂货铺……每到一处,掌柜便将备好的货物指给他看,明杳清点了数目,签了单子,便去下一家。
最后一家是酒楼,名叫醉仙楼。
明杳站在门口,皱了皱眉,单子上写的是酒。营中要酒做什么?他想起前几日杨琼缨说的“会宴”,又想起烟雨楼、潇湘阁,心里那点烦躁又冒出来了。
掌柜迎上来,笑容可掬:“公子,里边请。您要的货都在后院,小人带您去看。”
明杳跟着他穿过大堂,绕过一道屏风,又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在一间屋子前停下来。
掌柜推开门,侧身让开:“公子请,货都在里面。”
明杳走进去,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不像是储酒的地方。
他走到一扇屏风后,低头一看,果然空的。
他转过身,正要开口问,身后的门已经关上了。他快步走过去拉了一下,纹丝不动。
难道他走错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酒在这儿。”
他的手顿在门闩上。
“过来。”
明杳转过身,往右侧屏风走了几步,内室有张桌子,桌边坐着一人,正是邵琉光。
她今日换了一身山青色襦裙,眉目间多了一分往日少见的柔和,唇上也似点了些许胭脂,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她手里提着一壶酒,正往杯中斟,斟好了,抬起头,看着他。
明杳站在屏风边,眼睛一眨不眨地回望着她。
邵琉光:“愣着做什么?”
明杳往前走几步,停在桌边,看了看桌上的酒,又看了看她。
邵琉光端起那杯酒,递给他。
他接过来,握在手里:“这是我的赏赐?”
她想了想:“算。”
明杳便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回味甘醇。他坐下来,又倒了一杯,第三杯,第四杯……邵琉光眉头微微皱起来,在他第五次抬手的时候,她伸手拦住了他。
“你……”她顿了一下,“你不说话,我不知道怎么办。”
明杳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你把我叫出来做什么?”
“……有些话,营中不方便说。”
“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她顿了顿,“我想听你说。”
听他说?
明杳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又走回来,走到门边,又折返……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你把我从西岭送走的时候,我很生气。”
邵琉光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从华京的事说起,没想到他会往前翻这么旧的账。
“你说让我先走,会来接我。我等了又等,一直等……我知道你有正事要忙,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我就是会想,你是不是觉得我碍事?是不是没有我,你能做得更好?”
她想开口,却被明杳拦住。
他慢慢地说,从西岭说到晋元城,从晋元一直说到了华京。
“……你来了长公主府,明明知道我在那里,可你没有来看我,谈完就走了,连一面都没来见。”
他顿了顿,深吸口气。
“……昨天晚上,你夸我抓捕有功,要褒奖我……连抱都没抱我一下。”
说到这里,明杳终于停了下来,两只手捂着脸,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漏出来:“琉光,你是不是——没有我想的那么爱我?”
屋里瞬间安静。
邵琉光愣了半晌,先伸手把人抓住了,才开口:“我——”
没等她说完,明杳忽然反握住她的手,认真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声音放得轻了:“……但是都没关系,我会一直很爱、很爱你。以前的事,我们都既往不咎了好不好?”
顿了顿,他补充上一句:“你也不能生我的气。”
邵琉光忽然什么都明白了,顿时又好笑又心疼,说这么多,原来是怕她因为七年前事情生他的气?
她无奈地扶额,不得不承认心里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好。”
明杳的脸色立刻就开朗了。
邵琉光带着他往里间走:“来看看我送你的东西。”
里间的桌上铺了一块深色的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排着几样东西。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修长,有的圆润,有的带着微微的弧度。有木头的,有玉质的,她做了好几款,每一款都不一样。
明杳的脸“腾”地红了:“你……你什么时候做的?”
“就这几日。”
他想起这几日总被叫进主帐扫地,地上那些怎么都扫不完的木屑……原来是她在做这个。
他抬手捂住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直视。邵琉光倒是不慌不忙,挑了一个,握在手里看了看:“试试这个?”
明杳张开手指缝,飞快地瞥了一眼,不发表任何意见。
邵琉光就当他是默认了,带着他坐到榻上,伸手去解衣带。
……这就开始了?
明杳轻轻按住了她的手:“琉光,你……能不能先亲亲我?”
邵琉光看着他。
“就是,”他顿了顿,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抱抱我,碰碰我也好……不要直接来。”
邵琉光:“我不会。”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你教我。”
明杳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她顺从地躺下去了。
“那你看好了……只教一次。”他说着,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唇上。
蜻蜓点水的吻,慢慢、轻轻地,落在她的脸颊、颈侧。
他指尖从她的肩头滑下,拂过她的手臂,落在她手腕上,轻轻握住。衣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褪下去的,她甚至没有注意到。
她只看见,烛火下,那张被映得眉眼分明的脸,低垂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她看着,一时间竟忘了这是在做什么。
真好看。
他真好看。
她喜欢他每轻轻触碰一次便抬眸看她一眼,温温柔柔又似欲语还休。她喜欢他轻轻地靠在她身上,依赖她,抚摸她……
……
邵琉光只顾着看他的脸了。
等她发现不对劲时,他已跪在她腿间,等她反应过来时,她的手已先于意识抓住了他的头发。
……
缓了一会儿,邵琉光原本微微涣散的眼底又聚起一道亮光,她猛地翻身而起,想反压住明杳,他却抬起一条腿,用脚尖轻轻抵住了她,隔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笑着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哦。”
“谁说,吃不了?”邵琉光伸手去抓他。
他躲,她再抓,他再躲。
两个人在榻上翻来滚去,闹了一阵,最后她按住了他的双腕,压过头顶,整个人覆在他身上。他没有再躲了,仰面躺着,看着她的眼神亮亮的。
“琉光……”
他嘴角勾起一点笑,像是嫌“琉光”这两个字还不够刺激她,于是在前加上了“邵”字。
“邵琉光。”
他齿间轻咬着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挑衅。
“有本事,你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