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再醮
次日天明,雨停了。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潮湿而清冽。
众人开始收整车马,准备启程。邵琉光从殿内出来,目光扫了一圈,找到正指挥装车的长啸,朝他偏了下头。
长啸会意,跟着她走到庙墙根下,离众人远些。
“老大,什么事?”他一边问,一边搓着手上的泥。
邵琉光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长啸接过来,拆开一看,是一份婚书的草拟文书,上面已填好了男女双方的名姓,只差官印和落款。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邵琉光,嘴巴张了闭,闭了张。
“回西岭,去司仪堂,把这事办了。”
“这……”长啸低头又看了一眼婚书上的名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老大,你们俩都不在场,这能办?”
邵琉光:“我能不能动用一下特权?”
“……能。”
当然能了!只是这么多年,老大动用自己司领特权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难免诧异。
“嗯,去办吧。”
长啸小心翼翼地将婚书折好,贴身收起,一抬头,正看见明杳从庙门里走出来。
他衣裳有些皱,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在头顶支棱着,他自己浑然不觉,正眯着眼适应光线。
长啸看着他,又想起怀里那份婚书,脸上表情复杂。
明杳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发现什么异常。他走到邵琉光身边,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把那撮翘起的发丝往下按了按,没按住,又翘起来了。
“琉光,我不想回晋元。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走?”
邵琉光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流转了一圈,伸出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将那撮怎么也按不下去的翘发别到他耳后:“好。”
明杳愣了愣。
他本来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甚至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准备了一肚子理由来说服她。可她竟然一个字都没让他说。
“好?”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嗯。”邵琉光已经转身去牵马了,“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临淄。”
。
回到临淄时,已是傍晚。
营地里一切如常,远处有兵士在操练,呼和声此起彼伏。
邵琉光刚进主帐,杨琼缨便跟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加急文书。
“司领,北边又打起来了。这一仗打得很激烈,朝廷那边似乎有点吃不消了。”
邵琉光接过文书,看完,搁在桌案上:“长公主那边有什么动静?”
“长公主未出面,一直按兵不动。”
果然。
杨琼缨:“司领可是猜到了什么?”
邵琉光不置可否,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点:“这正是长公主要的局面。长公主在用宁王之乱,逼上面松口,将兵权交给她。朝廷扛不住了,自然要把兵权交出来。”
长公主一旦手握实权,便等同于架空了皇帝。但若不放权,朝廷面临的便是宁王逼宫,皇帝死于乱臣贼子之手;若识趣些,主动退位让贤,或许还能安享晚年,留个体面。
更何况,他这皇位本就来路不正。
如今,只差一把火让宁王把朝廷逼到绝境。
该怎么选,显而易见。
杨琼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主帐中,舆图铺开,几位将领围在四周,低声讨论着兵力部署和粮草调配。邵琉光静静听他们发言,偶尔插一句,都切中要害。
有人提出在临淄以北设置三道防线,层层阻击,有人建议主动出击,打宁王一个措手不及,还有人分析粮草辎重的补给线,计算着能撑多久。
正说到关键处,一个将领忽然住了口。他目光落在主帐角落里一张小小的桌案上,那里坐着一个身着便衣的年轻人,正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动作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
因为那人住了口,大家的视线都顺着看了过去,才猛地发现这位不速之客。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明杳察觉到气氛不对,抬起头,正对上十几双眼睛。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笔悬在半空,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邵琉光。
有人认得他,知道他是邵司领身边那个人,便没有出声。有人不认得,便皱起了眉,目光里带着审视和疑惑。
军事重地,怎么混进了一个不知来路的人?
邵琉光正要开口解释,明杳已经反应过来了。他放下笔,两只手抬起来,老老实实捂住了耳朵,然后低头盯着桌案上的纸,一副“我不偷听,你们只管安心谈事”的模样。
他动作带着一点乖巧的滑稽,帐中几个将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邵琉光也笑了,目光扫过众人,示意他们不用管他,接着说。将领们面面相觑了一下,便回到正题,帐中重新响起了低沉的讨论声。
傍晚,明杳接到信号,悄悄离营。
暗卫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小瓷瓶:“主子,查证过了,解药是真的。”
明杳接过瓷瓶,心情豁然开朗。
解药是真的,终于可以不受这毒的折磨了!他几乎想立刻跑回去告诉琉光,告诉她不用再担心了,不用再四处找药,为了他分心了。
他脚步轻快地走到帐外,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脚步慢了下来。
“……明公子不是营中人,今日旁听议事,不少将士都有些拘谨。”是杨琼缨的声音。
“他身子不好,一个人待在晋元城,我不放心。”邵琉光道,“他待在那里,不碍事,过几日大家便习惯了。”
杨琼缨没再说什么,转回了正题:“长公主那边来信了,说……”
明杳没再往里走,把那只瓷瓶收入怀中,转身离开了。
他想,解药的事,暂时先压一压吧……
。
之后几日,主帐议事,明杳就坐在角落。
他安安静静的,从不插话,也不走动。有时候在纸上画几笔,有时候撑着下巴,看着邵琉光身上,一看就是半天。眼神专注得像是这帐中只有她一个人似的。
将领们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这个好看的“摆件”安安静静的,不影响他们谈正事,摆在那里还养眼。
只是每当他用那种眼神望着邵琉光的时候,大伙儿都有些不好意思多看,纷纷把目光移回舆图。而邵琉光往往正讲得专注,指着地图上的某处险要,分析着当下局势,浑然不觉。
一日傍晚,长啸回来了。
他一路风尘仆仆,没来得及修整一下,就进了主帐,将一份用红绸包裹的文书,双手呈给邵琉光。
“老大,办好了。”
邵琉光接过,红色的封面上,烫金的字端正庄重。她展开内页,目光落在并排写着的两个名字上,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长啸刚走,明杳便端着一只砂锅走了进来。砂锅用厚布裹着,他双手捧着,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洒了。
“琉光,喝汤。”他把砂锅放在桌案上,揭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带着鱼肉的鲜香,“我煲了两个时辰,你尝尝。”
他一边说,一边盛汤,余光瞥见邵琉光手心下压着一抹红,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邵琉光将那份文书往前推了推:“婚书。”
明杳盛汤的手猛地一顿,盯着那抹红,眼神颤了一下,看了片刻,又转过头看着她。
邵琉光:“打开看看。”
他望着她,声音有些发紧:“是我们的吗?”
“嗯。”
“双方都不在场,竟然可以办理婚书……”他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在衣摆上蹭了两下手,才小心地捧起那份婚书,翻开,从第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看,嘴角慢慢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邵琉光没有解释太多。
“最近时局特殊,就当是预办了。等回到西岭,我们再亲自去司仪堂。”她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味道不错,鱼肉鲜嫩,火候刚刚好。
明杳点点头,继续往下看,忽然,目光停在了某一行,嘴角的弧度凝住了。
再醮。
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他手指微微收紧。
再醮,她同公孙成烽……在他之前,虽然只是一纸契约,虽然没有任何实质,但名分上,她是有过夫婿的。
算来算去,他都是第二个。
第二个……
他目光死死钉在那两个字上,字越来越大,越看越刺眼,大到整页纸上只剩下这两个字,刺得他连呼吸都疼。
邵琉光终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放下碗,凑了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那两个字。
这……她瞳孔微缩,一把夺过婚书,扔到了桌案另一头,“这个不要了。我让长啸重新去办。”
明杳垂下眼,抿了抿唇,沉默不语。
“怪我,是我没仔细看,忘了还有这茬。”
明杳别过脸,没有看她:“这本来……就是事实。”
邵琉光沉默了一会儿,道:“那……这可怎么办?我要一辈子亏欠你了。”
他睫毛颤了颤,转过头来看着她。
邵琉光看着他的眼睛:“一辈子都赔给你,好不好?”
明杳怔怔地看了她半晌,努力弯了弯嘴角:“好。你快喝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
邵琉光处理完事务,回到住处时,已经子时过了。
屋里留了一盏灯,明杳已经躺下了,面朝里,背对着外面,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一团蓬松的墨发。
邵琉光洗漱完,换上寝衣,吹灭了外间的灯,只留榻边一盏。她上了榻,靠近明杳,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回应。
她便熄了最后一盏灯,在他身侧躺下,闭上眼。
这几日连轴转,身体已经很疲惫了,可躺下之后,脑子却没有立刻安静。
邵琉光听着身侧的呼吸声,隐隐觉着不对。
那呼吸不像他平时熟睡时那样平缓绵长,而是有些急促,有些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睁开眼,偏过头,看着明杳的背影。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肩膀,微微抖着,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邵琉光蹙眉,伸手去碰他,他手肘往后抵了一下,没有让她搂住,反而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离她更远了。
邵琉光心中微沉,撑起身,慢慢靠近他,“怎么了?”
明杳没有说话,但邵琉光知道他没有睡着。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痕。她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坐起了身。
他戌时就回来了,现在却还醒着,过去的这两个时辰,他在想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
邵琉光伸手将他扳过来,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垂眸看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明杳脸上,照出一双红透了的眼,和两行还没干透的泪痕。
“还在想婚书的事?”
他闭上眼,仍不说话。
这种沉默是她最不擅长应对的。
刀枪剑戟她能挡,千军万马她能扛,可一个人在她身边无声地流泪,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邵琉光艰难地解释:“婚书上那几个字,是司仪堂的规矩,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写。回头我……把它改掉,保证给你一封满意的婚书。”
她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此刻只想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你知道……我很笨的,你不说话,我不知道怎么办。”
她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说说话吧。”
明杳偏过头,把脸埋进她臂弯里,身体抖得厉害:“对不起,琉光。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最爱的人一定是我。但我……但我就是忍不住……”
他抱着他,手收得很紧,心跳得很快,又很乱,像一头不安的小兽,隔着衣料砰砰砰地撞在她胸口上。
她感觉自己都被撞疼了。
怎么办?
该怎么办?
“我知道了,”邵琉光俯身抱住他,轻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曾经一直在逃避,在否认自己,也在否认你。”
明杳将手轻轻搭在她腰上,闷闷地问:“你和他成婚,是因为我吗?”
“……有一部分原因。”她顿了顿,“那是你离开后的第一年。一年过去了,我心里却依旧很乱。我想忘记你,更想忘记曾经离经叛道的自己。”
说到这里,邵琉光感觉怀里的人微微挣动了一下,她收紧臂弯,接着道:“不必说对不起,因为我现在……甘之如饴。”
她深吸口气,脸微微发热,一字一顿说道:“我也想和你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屋内忽然静谧。
半晌,明杳终于抬头,他仰面望着她,眼中波光闪动:“……我就知道。”他动了动嘴角,“我就知道,你明明也很喜欢我。”
邵琉光:“知道就好。”
明杳撇撇嘴:“知道归知道,可是也想听你亲口说。”
“你想听,那以后每天我都说给你听。”
他眨了眨眼:“真的?”
“嗯。”
“那还是不要了,”明杳深思熟虑后,忍痛放弃,“这段时间你先专心做你的事……不要因为我分心。已经晚了,你快睡吧。”
“那你呢?”
“我等会儿再睡。”
邵琉光伸手箍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圈住,另一只手按住后脑勺,将他的脸按在自己颈窝里。
“你也睡觉。不许再想。闭眼。”
明杳在她怀里僵了片刻,慢慢放松下来,额头抵着她的肩,呼吸一点一点地放缓。
邵琉光抱着他,掌心贴着他的背脊,感受着怀里那具身体的颤抖慢慢静止。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抱着他了,这种感觉很充实,仿佛弥补了她内心一直空缺的一角。
过了很久,她手指动了动,开始解他的睡袍。系带松开,衣襟散开,她的手探了进去,滑过腰侧,轻点着,往后探去。
明杳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邵琉光停住:“不要吗?”
他摇头,轻声问:“……累不累?”
“累。”她说,“但我更怕你分神想别的。而且,我……想你很久了。”
她在说什么?说想抱抱他。
明杳慢慢松开她的手,自己坐起来,背对着她,将睡袍一点一点褪下,露出光洁的肩背,和月色下若隐若现的墨梅。
邵琉光抬手,指尖轻抚过其中一朵,明杳已转过身来,跨过她的腰,他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俯身看着她。
邵琉光顺从地配合着他的引导交出自己的手,他引着她的指尖探向自己,声音沙哑:“琉光……我更想你。”
……
月色下,他脸上的表情扑朔迷离,看不出到底是欢愉,还是难过。
“琉光,你会一直一直爱我吗?”
邵琉光想也没想:“我此生大概也无法爱上别人了。”
“那……有多爱?”
有多爱?
爱应该如何定义?
他想听怎样的答案?
邵琉光不想浪费口舌去解释那些能用行动证明的东西,她抬手,将他从身上掀下来,压在了身下,看他仰面躺着,胸口起伏,脸上还带着方才那场欢//爱的潮红,眼睛里有水光,也有笑意。
她低头,含住他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
明杳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眉心蹙起,喘得更厉害了,可却慢慢笑起来,颤着笑,眼角还挂着方才没干的泪痕,眼底却漾开了光。
“又不说话?”
他抓住她肩膀,将她拉近自己。
“那就用力——”
声音被吻吞掉了大半。
“让我知道……”
……
一直以来,不论发生什么事,邵琉光都是雷打不动的卯时起。
这次却破了例。
她睁开眼时,日光已经从帐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白花花的一片。她看了一眼窗外,便知睡过头了。但还好,上午的议事还赶得上。
身侧,明杳还在睡,整个人蜷在被子里,睡得很沉,对外界的一切声响毫无反应。
不怪她折腾得狠了。
都赖他,自食其果。
若不是他前半夜一直在她耳边追问“有多爱”“会不会一直爱我”,翻来覆去地问,像是不听到第一百遍就不肯罢休。后半夜也不会被她折腾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软塌塌地倒在她怀里。
晨光落在明杳脸上,将那副五官照得纤毫毕现。邵琉光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手感软得像刚出锅的米糕。她没有用劲,他的眉头还是微微蹙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邵琉光勾起嘴角:“看你下次还敢不敢问。”
她利索地起身穿衣,系好腰带,拢好头发,掀帘出去。
帐外的士兵正要行礼,她抬手止住,侧身朝帐内抬了抬下巴,声音压得很低:“任何人不得入内。”
士兵领命,垂手站到帐门一侧。
邵琉光大步朝主帐走去。
主帐里,众将领已经到齐了。舆图铺在桌案上,茶盏摆了一圈,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查看文书,看见邵琉光走进来,纷纷起身行礼,然后又坐回去。
大家都不自觉地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每日跟在司领身后的那个好看摆件,今日竟然没有跟来。
众人议事时,余光总会习惯性扫过往日明杳待着的角落。
吉祥物不在,还真有点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