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成婚
离开庄子时已近天明。
暗卫查抄西院,搜出一大批粮草,是公孙凌云为宁王筹备的军粮。
昨夜夜袭,他们用迷香放倒了庄子里的人。那迷香后劲极大,这会儿那些人还未醒。既然没醒,明杳不客气地一挥手:“全都带走,给琉光营里加个餐。”
装了整整十辆粮车,一行人慢悠悠地往回赶。从清晨走到日落,距离临淄还有大半路程。天边乌云越压越低,眼看着要下雨了,整队就地停下,两个暗卫先行探路,寻今夜落脚处。
不多时,一个暗卫折返,策马奔到明杳身旁,低声道:“主子,前面有座废弃的月老庙,今夜可在那里留宿。”
话音刚落,又一个暗卫急声来报:“主子,前面有一支辎重队伍,怕也要赶往那庙里躲雨。领头的……像是邵司领和长啸统领。”
明杳本来懒洋洋地半躺在粮车上,枕着一袋米,正望着天上的乌云出神。闻言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动作之快,把旁边的暗卫吓了一跳。
琉光让他回晋元城好好休养,他是瞒着她出来的,绝不能被抓个正着。可他左看右看,四野空旷,路边只有几丛枯草和稀稀拉拉的灌木,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根本藏不住人。
情急之下,他拉过身旁一个身形相近的暗卫,换了衣裳,又抓了把土往脸上抹了几把,帽檐压低,佝偻着腰,混在队伍末尾。
两批队伍在岔路口碰上了。
队伍前方,邵琉光座下一匹黑色骏马,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那猫比之前大了一圈,正懒洋洋地窝在她臂弯里。她刚从西岭雪山脚下接了这批辎重回来,记得明杳提起过这只猫,便叫人也带下了山。
对面领头的暗卫勒住马,向邵琉光拱手行礼,自称名叫马淮,是文老板的人,奉东家之命押送这批粮草前来,献给西岭军。
邵琉光接过马淮手中的信物,确是文记的东西。她抬头,目光扫向他身后那一长串粮车,整整十辆。
霞光正盛,日落前的最后一丝清亮。
明杳藏在队伍里,偷偷打量她。这几日她显然在来回奔波,虽然只能远远看着,但也发现她眼下似有疲青,面无气色。他心里发紧,几乎想立刻走过去,好好看看她。刚抬腿,就见长啸带着几个兵士走了过来。
明杳到底“做贼心虚”,本能地就退了回去。
长啸停在粮车前,打开麻袋,抓了一把粮食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米是新米,成色很好。
他又绕到后面的几辆车,逐一检查。走到明杳身前的粮车时,不经意瞥了一眼,扫见他面上那夸张的泥痕,愣了愣:“这位兄弟,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明杳别开脸,尴尬地牵了下嘴角,没答话。
长啸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着检查粮车。确认没有问题,他回到邵琉光身边禀报:“老大,货没问题。不过这批人出现的地点有些不对劲,文老板的商队往常不走这条路。”
他顿了顿,“我瞧着,这行人中应有不少是训练有素的习武之人,其中有一个……形迹比较可疑。”
他指了个方向,邵琉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天色昏暗,看不仔细。那边确实有一个侍卫打扮的人,身形挺拔,看着像是练家子,他把头埋得极低,生怕见人似的。
整个队伍中,就属那人最鬼祟。
“留个心眼。”邵琉光收回目光,抬头看了看天色,示意众人加快速度。
两支队伍并作一队,趁东边那团乌云飘过来之前,赶到了荒庙。
这是一座废弃已久的月老庙。
庙门半敞着,朱漆脱落,檐角的瓦当也碎了几片。好在整座庙的骨架仍是结实的,虽荒,不破。院中铺着青砖,缝隙里长出齐膝的荒草,但砖面平整,没有凹陷,辎重车和粮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廊下。
正殿宽阔,容纳百来号人绰绰有余。月下老人的塑像端坐在神龛中,彩绘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面目还依稀可辨,慈眉善目,面带笑意。
众人刚收整好车马,陆陆续续走进大殿,外面便响起一声闷雷,哗啦啦的雨声接踵而至。
明杳走在末尾,进来得晚些,弄湿了衣裳。他索性洗净了脸上的泥土,反正庙里面黑灯瞎火的,也瞧不见他。
进了屋,他缩到角落,又四下张望——邵琉光坐在另一边,面前生着一团火,绥绥还在她怀中蜷着,正舒服地打着盹。
他看着那猫,又低头看看自己,无端叹了口气。
他这边的人找到位置坐下后,也开始生火,拿出干粮分发。运送粮草本就是明杳临时起意,他们带的都是些方便携带的馍馍和大饼。
邵琉光那边,已经烤起了野兔野猪,香味诱人,馋得啃馍馍的暗卫们直流口水。
马淮虽是明面上领头的,但明杳没发话,他不好擅自做主过去讨要,只能强忍馋虫。他四下张望,看见了角落里没精打采靠在墙上的明杳,便捧着最干净的那块馍馍,小跑过去:“主子,吃点东西垫垫。”
明杳没有胃口,摇了摇头。
马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目光遥望的方向,眼睛微亮:“主子想吃肉?要不我去给邵司领说说,请她匀点?”
明杳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见长啸带着几个弟兄,拖着几袋生肉过来了,说是分给他们。众人蠢蠢欲动,纷纷看向马淮。马淮瞥了眼明杳的脸色,既然没拒绝那就是接受了,他立马笑盈盈地迎上长啸,连声道谢。
长啸完成任务,大咧咧回到邵琉光身边,目光却仍看着对面的那行人。
“老大,那马淮不像是主事的,他似乎在听谁指令。我刚刚过去……那边人都在啃干粮,只有一个坐在角落里,要不是马淮从那人旁边过来,我都没注意到。”
邵琉光抬眼看去。火光照不亮那个角落,但不知为何,她总觉着暗中有一双眼睛,正看着她。
就在这时,一声闷雷突然在头顶之上炸开!本在她怀中熟睡的猫儿被雷声惊醒,嗷呜一声从她怀里跳起来,满屋子乱窜。
不知来物的众人误以为是野耗子,当即就要拔刀——“别伤它!”邵琉光喝道,已迅速起身,追着猫影而去。
她追到墙角,绥绥也停在了那里,正用猫爪子挠一个侍卫的衣角。那人靠坐在墙边,低着头,正从猫爪子中抽出自己的衣裳。
邵琉光走过去,一步,两步,停在那人身前。
火光在她身后摇晃,隔着人群和她的身影,这寸许之地被完完整整笼罩在了黑暗里。唯有那猫儿通体雪白,像一颗行走的夜明珠。
邵琉光蹲下,伸手抱起猫,站起来,转过身。
明杳望着她的背影,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认出他来。
邵琉光:“你们,挪个位置。”
正在大快朵颐的众人一愣,面面相觑,直到再次从邵琉光脸上确认那句话确实是对他们说的,才连忙收拾东西,麻溜地挪远了些。
明杳抓紧衣角,心道完了完了,想趁着她没瞧见偷偷溜走。
“你,待着别动。”她没回头,只微微侧目,扔下这么一句话,便抬腿走回了方才的位置。
她取了一支火把,返回来,停在他面前,蹲下了身。
火光正正映着明杳那张睁大眼睛、堆满心虚的脸。
邵琉光上下看了看他,脸色看不出喜怒,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将怀里的猫放到他腿上,又转身离开。
明杳抬手抱紧猫,咬着下唇,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邵琉光的背影。她走远了,又坐到那边的火堆前,偏着头,不知道和长啸说了什么,大概是发现了他之类的话,引得长啸瞪大眼睛往这儿看,似乎还想过来一探究竟,但被邵琉光按住了。
什么意思?
看见他了,怎么不跟他说话?
她生气了?
……现在过去忏悔还来得及吗?
明杳心乱如麻,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老实交代,就在他准备起身的前一瞬,马淮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只刚烤好的野兔。
“主子,垫垫肚子?”
他现在哪有胃口!
“我不饿,你吃吧。”明杳推开他,正要站起来,脚步却突然钉在原地。
“不是让你待着别动?”不知何时,邵琉光站在了马淮身后,忽然出声,把马淮吓了一跳。
她手里也拿着一只刚烤好的野兔。
马淮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来回溜了一圈,察觉到微妙的不对劲,立马识趣地退开了。
“琉光……”明杳低着头,斟酌言辞。
“坐。”
他老老实实坐回原位。
邵琉光冷着脸,坐到他身边,伸手把兔子递过去:“吃。”
明杳小心地接过来。等了一会儿,不见她问话,他反倒惴惴不安,余光轻轻扫过去——她靠着墙,手腕搭在膝盖上,正闭目养神。
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放下心来。一放心才感觉到饿,他开始手撕兔肉。
不知是饿得狠了还是邵琉光的手艺太好,这兔肉的香味似乎都和别人烤得大不相同,格外酥嫩,格外可口。
吃完,他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饱了?”邵琉光问。
“饱了……”
邵琉光睁开眼,微微坐直:“说吧。”
她没问具体的问题,摆明了是要他有多少交代多少。明杳想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看看窗外的风雨,又看看她:“……我想先去净个手。”
邵琉光抬眼看他,没说话,靠回去接着闭目养神。明杳知道她是同意了,站起身,快步走出大殿。
外面依旧风雨飘摇,闪电在云层中穿梭,远处雷声轰鸣。
他就着雨水净了手,净了面,漱了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刚走到门口,忽觉右边肋骨隐隐作痛。他蹙了蹙眉,来不及分辨疼痛的缘由,那感觉又消失了。
明杳回到殿内,扫了眼已经吃得油光满面的众人,然后目光和一直朝这儿张望的长啸对上了,他微微颔首,转脚回到方才的位置。
邵琉光还在那儿,只是不再闭目养神。她盘腿坐着,目光沉沉地望着他走近。绥绥趴在她腿边,已经在打呼了。
明杳慢慢靠回她身侧,低声道:“……我去找了公孙凌云。外面那批粮草,也是从她庄子里……搜刮来的。”
邵琉光:“?”
明杳伸手,抓住了她的袖子,又慢慢地抱住她的胳膊,接着轻轻靠在她肩上:“我想去偷解药。有了解药,你就不用分心顾虑我了。再加上……那百日眠发作时,我疼得厉害……”
邵琉光垂眸看他。远处的火光映着他的脸色,确实苍白。她抿紧唇,伸手轻轻搂住他的肩:“解药,我已亲自去查过。公孙凌云藏得很紧,我将整个庄子翻遍了也没找见,恐怕是被她藏在了身上。”
她顿了顿,接着说:“公孙凌云惯会使些阴招,我怕贸然逼问她,他会在解药里动手脚……”她紧了紧拳头,“让你受苦了。”
明杳摇了摇头:“不苦。我已经拿到解药配方了。”
“……你怎么做到的?”
只要打得她来不及动手脚,并且比她还阴,就能做到了。明杳没敢说实话,只说:“配方是拿到了,但还需查证,我也不知她是不是骗我……”
至于那颗解药,在未查证前,他不敢服下。但只要配方是真的,解药便源源不断。
邵琉光闻言,又看了看他。明杳仰着脸回望她,眼神坦荡无辜。她横看竖看,那张脸都好看,实在看不出什么问题。
邵琉光靠回去,声音柔和了些:“明日把解药誊抄一份,我让耿大夫也看看。”
“好。”
但邵琉光仍心绪不宁。她想起青崖谷大夫为明杳诊脉后说的话。
“公子体内余毒未清,且已有再次积蓄之兆。要尽快拿到解药根除,若是拿不到解药,过段时间,症状会逐渐显现。”
“……可能会引发身体受过的旧伤,更甚者五感渐失,目障、耳鸣、四肢失调……这些症状不一定全部出现,但都有可能。不过,并不会马上要命。在解药找到之前,老夫还有别的法子可以暂时拖一拖,延缓发作。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她想,即便有了解药配方,要炼制出成品也非一朝一夕的事,或许还需要一些罕见难寻的草药……她几乎一刻也不想等了,想现在立刻马上带着配方飞回西岭。
思及此,邵琉光动了动。明杳一愣:“怎么了?”
“我回趟西岭。”
“现在?”
“解药配方给我。”
明杳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我已经让人带去青崖谷查证了。没事的琉光,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他看了看四周已经开始东倒西歪打瞌睡的人,小心地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再说了,外面下着雨,又在打雷,你怎么舍得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邵琉光被他的气息弄得耳根有些痒,本能地缩了缩。明杳有所察觉,笑了笑,不退反进,贴得更紧,声音也更低:“大家都睡着了,没人注意我们的。你要不要……亲亲我?”
话音刚落,邵琉光便转过头,一个突如其来的吻,落在了那张微微张着、还想继续撩拨人的嘴唇上。
明杳被亲得一愣,打好的腹稿才说了一小段,后面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邵琉光起身,压在他身前,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垂眸看他:“你怎知我怕被人瞧见?”
明杳愣愣地望着她,又弯起唇角:“你不怕?”
“我怕,”她说,“所以要把你藏好。”
她说着,伸出一只手,捧住他的脸,又低头落下一吻。
她如此坦荡,倒把明杳弄不会了。
他被她挡在身下,别人瞧不见他,但若是看见邵琉光这耐人寻味的背影,难免会多想。
可他更不想破坏这样难得的氛围,索性放任自己沉溺进去。
只是这样,当然不够,他张开手臂,望着她的眼睛在发亮:“那你抱抱我。”
邵琉光依言俯身,把他搂进怀里:“多的,暂时不能做了。”
“……”明杳强忍着笑意,搭在她后颈的手微微收紧,指尖轻点着,故意撩拨,“没事的,雷声大,他们听不见……”
“你确定?”她问。
“……”
“确定的话我就……”她说着,手跟着一抬,像是真要行事。
“诶!我、我开玩笑的……”明杳听不出她的语气到底是真是假。印象中,邵琉光是极少会说笑的,他怕她当真,不敢再逗了。
邵琉光牵了下嘴角,嗯了一声:“欠着。”
明杳伏在她肩上,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安心地闭上眼睛,闭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正殿中央那褪了色的月老神像上。
“琉光,等解了毒,我们就成婚吧?”
不等她开口,他又接着说,这次更加可怜了:“那百日眠发作时,好疼,疼得我整天整夜睡不着,有时候是肋骨,有时候是膝盖,有时候是以前受过伤的地方……”
他垂下眼,手指攥着她的衣袖:“但只要想到你,我就觉着自己什么都能忍。再疼也能忍,再久也能等。”
“唯独……想起我们搁置的婚事……就难过。”
“琉光,我好想好想和你在一起。”
“一直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