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绑住我
天亮时,邵琉光已策马奔出数十里。她走得急,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告知去向。
日上三竿,明杳方才醒来。
他偏头看看身侧,空空如也的,屋子里只剩他一人了。身子有些酸软,但昨日那火热粘腻的感觉似乎消失了。他慢慢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清爽的里衣。
换了衣裳……那道丑陋的伤疤,她一定也看见了。
他攥着被角,在榻上坐了许久,终于唤了书梁进来。
“琉光呢?”
“邵司领天不亮就走了,风尘仆仆的,像是要赶很远的路。”书梁将热水盆子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
明杳接过帕子擦了脸:“桌上有留信吗?”
书梁跑到桌边翻了翻,回头道:“没有。”
明杳垂下眼。那些不好的念头像地里的野草,又开始疯长:她是不是听娘说了什么?是不是看见他这副样子,心里生了别的念头?她去哪儿了?跟谁一起?多久回来?什么都没说。
院里的小桌上摆着温热的早点,明杳随便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书梁看出他的心事,在一旁宽慰:“少爷,邵司领肯定会回来的。许是走得急,一时疏忽忘了留信。”
他当然知道。他只是恼自己现在的样子,腿坏了,走不了路,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把轮椅上等。
他越想,越焦躁不安。
“扶我起来。”
书梁一愣:“少爷,薛大夫还没说能下地——”
“扶我。”
书梁拗不过他,只好上前架住他的胳膊,慢慢将他从轮椅上撑起来。左腿还能使上些劲,撑得住身体,右腿从膝盖以下像一根软塌塌的面条,完全不受力。
明杳试着将右脚踩在地上,脚尖只是轻轻一点,剧痛便从脚踝窜上来,沿着小腿一路烧到膝盖。他的脸唰地一下白了,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书梁感觉到他身体猛地一沉,连忙用力撑住:“少爷,不行就别——”
“再试一次。”明杳咬着牙,又将右脚放下去,这次硬生生扛住了那阵剧痛,又试着往前迈了一步,身体猛地一晃,书梁赶紧把他扶稳。
一番折腾下来,两人都大汗淋漓。
明杳坐回轮椅,低头看着自己毫无反应的右腿,过了很久才开口,神情沮丧:“怎么办?”
怎么办?书梁估摸着,他又在担心要被邵司领抛弃了,又怕邵司领嫌弃自己了。要他说,少爷就是太闲了,整日无事可做,老想这些。
他听着,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心里祈祷:邵司领,你快回来吧!
三日后,邵琉光回来,她把从雪山深处采来的草药交给薛大夫,便匆匆往后院走。
院子里,书梁正扶着明杳站着,活动筋骨。他身体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书梁身上,右腿脚不沾地,只用左腿撑着,重心不稳地晃动。
“少爷,薛大夫说每天适当活动一下左脚就行,右脚还不能动……”书梁絮絮叨叨的,怕他急于求成,适得其反。突然,他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月洞门转出来,眼睛倏地一亮,嗓门都大了几分,“哎哟少爷,我没力气了,你自己站会儿?”
明杳还没反应过来,书梁已经松了手。他重心猛地一晃,下意识去抓书梁的袖子,没抓住,整个人往旁边歪去。下一瞬,一双手从他身后伸过来,稳稳托住了他的双臂。
明杳先是愣了一下,直到熟悉的气息淡淡地漫过来,他心跳漏跳一拍,下意识抓住那人的手臂,将全身的重量都靠了过去,伸手紧紧搂住她的腰,不要她动,又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闷闷地一哼:“你去哪里了?”
邵琉光被他温热的呼吸一挠,脖颈处的皮肤微微发痒,她本能地缩了一下,险些站不稳,她扶着他小心地坐回轮椅:“去西岭,给你找药了。”
“你一声不吭就走了!”
“我写了信。”
明杳抬头,看向书梁。书梁摊开手,一脸无辜,跑回去翻找了好半天,才从桌案底下的缝隙里掏出一张被已经皱巴巴的纸。
他举着那张纸跑回来,明杳的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了一点,但还是不高兴,抱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都怪你没亲口说,害我难过了好久。”他嗅着她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犹觉不够,收在腰间的手加紧了几分,忽然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硌在手心里,像一块压扁的令牌。
“这是什么?”
“你猜。”
他推开她一些,低头去看,什么也看不出来。邵琉光拉着他的手,探进自己腰侧的衣服里——那是一个光滑的硬物,像一张折好的纸帖,质地比寻常的纸要厚实。他慢慢抽出来。
婚书,那两个字明显是邵琉光的字迹,清隽秀美挺拔。
他拿在手里,愣住了。
邵琉光蹲下身来,将他微微发颤的手连同那张婚书一起拢在掌心里。
“明杳。”她说,“我们成婚吧。”
。
浩浩荡荡的队伍准备出发回西岭。
庄子外,马车排了一长溜。装药材的、装衣物的、装特产礼物的。文再初站在台阶上,看着下人们往车上搬东西。
“说好了只是回去治伤,”她对邵琉光道,“治好了,杳儿得回来。”
要不是听说过西岭城中卧虎藏龙,不乏比青崖谷更厉害的神医,要不是杳儿治伤所需的药材在外面千金难求,她是不会同意邵琉光带他回西岭的。
邵琉光没有接回不回来的话头,只道:“您要是想他,西岭的大门,一直为您敞着。西岭有不少珍稀药材,别处寻不到的,还有些独特的手工艺品,想来文老板会感兴趣。若文记有意,西岭的商路,优先考虑您。”
文再初听罢,未置可否,轻哼一声,转身朝马车走去。明杳已经坐在车里等了许久,车帘掀着,正探着头远远地望着这边。
文再初走近,他便开口:“娘,你和琉光在说什么?”
“她说她要把你关在西岭。”文再初面无表情地说,“你这次跟她去了,就别想再回来。”
明杳眼睛一亮,轻轻“啊”了一声。
文再初扶额,不想再看他那张不值钱的脸:“……娘得空再来看你。”她说完,转身走了。
马车一路向西。
长公主上位之后,信守承诺给了西岭自治区权,条件是每年定额的进贡。如今进出西岭虽然依旧关卡重重,但比之前安全多了。那些觊觎西岭的势力,如今碍于朝廷,不敢再犯。
明杳骑不了马,只有他一个人坐马车。走的是小道,上山的路还没修通,有些颠簸,因而行得慢。
他百无聊赖,便掀开车帘往外看。
书梁破天荒地骑着马跟在队伍后面,一脸兴奋,东张西望,估摸着是因为要见到小卿姑娘了,连马屁股都被他拍得比平时亮了几分。
长啸也骑着马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然后和身旁的杨琼缨交头接耳,不知在嘀咕些什么。两人的脑袋凑在一起,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神神秘秘的。
邵琉光策马行到车窗边,与他并行。
“百日眠的毒,什么时候解的?”
明杳一惊,转过头来看她:“你怎么知道?”
她看了他一眼:“我不问,你就不打算说?”
明杳沉默。一开始,他是故意没说,怕又被她赶走。如果说了,她一定会说“既然毒已经解了,你就回晋元城好好养着”。他不想回去,他想跟着她。久而久之就忘了这茬,再后来更找不到机会提了。
他压下心虚,开口时脸不红心不跳:“我……我就是想看看你还记不记得,你只顾忙你的事,一点都不关心我。”
邵琉光:“……”
她早在出发去封密道之前便知道他的毒解了,没问,是想看看他想什么时候说,谁知他一个字也不提,跟没事人一样。既然他不说,她就想知道他为什么瞒着她。现在好了,倒打她一耙。
她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的山路,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是我的错,”她说,“让你受委屈了。”
明杳不说话了。
山路蜿蜒,马车慢悠悠地走了好几日,终于望见西岭城的轮廓。
明杳掀开车帘,望着那座矗立在雪山之间的城门。这是他第三次进入西岭。第一次是被父亲送进来避祸的,第二次是他从华京逃回来,一无所有,满身是伤。
第三次,他就这么坐在马车里,从城门中间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书梁策马从后面赶上来,凑到车窗边,欲言又止了半天:“少爷……那个,我最近失眠多梦,想去找孟大夫开点安神药。”
明杳佯装不懂:“我要去找耿大夫啊,正好,让耿大夫给你开些安神药。”
书梁一下子红了脸:“少爷,你有邵司领陪着你,我哪好意思打搅你们。我还是去找孟大夫吧。”
明杳笑了笑,不再打趣他,挥挥手,书梁便高高兴兴地骑马跑了。
耿大夫的医馆还是老样子。药香弥漫,是那种陈年草药混合着木头柜子的味道,苦中带甘。
邵琉光推着明杳进屋时,耿大夫正在里间诊治别的病人,隔着帘子,能听见他絮絮叨叨的叮嘱声。
她将轮椅推到角落,低头问他:“西岭气候冷,伤口疼不疼?”
“有一点。”
邵琉光闻言,蹲下身来,看着他的腿:“哪里疼?”
明杳没有回答。邵琉光等了一会儿,疑惑地抬起头。这一抬眸,恰好闯入他明亮的眼中。那双眼在医馆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眼尾微微弯着,带着一点笑意。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里有些干,喉间微微一动,攥着轮椅扶手的指节慢慢收紧,目光落在他的唇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谁都没有说话。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越靠越近。
“咳咳!”
耿大夫刚忙完,听甘草说老熟人到了,立马就过来了。他掀帘子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这两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气氛暧昧。他再不出声提醒,还不知道这两人要做出什么非礼勿视的事来,他这老心脏可受不了这刺激。
邵琉光率先回神,轻咳一声,站了起来,拱手向耿大夫问安。
明杳慢了半拍,反应过来后,笑着唤了声“耿大夫”。
耿大夫点了点头,坐下来给他把了脉,又撩起他的裤腿看伤。
“能治。”耿大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要不像上次那样折腾,老夫有七成把握能不留疤。”
邵琉光脸上的神色松了几分:“那伤好以后,能受得住凉吗?”
耿大夫捋了捋胡须:“多少会有些受不得寒气。但若调养得当,也不是没有办法。火阳草,便是最好的驱寒之物。”
明杳“啊”地一声,邵琉光倒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为了保证药材的新鲜和药劲,邵琉光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进山采药,赶到午时前将新鲜的药材交给耿大夫。耿大夫当天处理入药,当天就用上。
半个月后,明杳便能下地了。虽然右腿还使不上什么劲,但脚尖点地时不再是那种钻心的疼。
长啸来看望过几次。
有一回他提着一盒城里新开的糕点铺的招牌点心,刚一进门,就看见明杳自己在院子里摸着围栏走。他赶紧走过去,生怕人摔了:“诶!书梁兄弟呢?怎么放你一个人在家乱走?”
“我也不能老耽误他,”明杳笑着说,“现在已经好多了。”他继续往前走,绕过一棵老梨树,又折回来。
长啸跟在他身后,两只手伸着,随时准备接住他:“照这么个情况,再修养一两个月,应该就能健步如飞了。”
话刚说完,邵琉光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束回程路上顺手采摘的野花,红的白的黄的扎成一束,用草茎缠着,还带着山野间的露水。
“老大。”
“今日休沐?”邵琉光走过来,伸手扶住明杳。
长啸点点头,半晌才道:“老大,这个……公孙一家离开了西岭,城主之位空悬,大伙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你们看着办就行。”她并不想掺和这件事。
“老大,我们一致认为你——”
没等他说完,明杳轻轻“哎”了一声。
“怎么了?”邵琉光低头看他。
“站久了,伤口有点疼。”
邵琉光便扶着他往轮椅那边走。他皱着眉头,一副不太舒服的样子,“要不你先和长啸聊正事?我不要紧的。”
长啸见他那样,哪好意思再打扰,赶紧道:“老大,这事儿不急,等你回来再说。”
说完便声称还有事,快步走出了院门,并贴心关上门。
邵琉光回头望向他:“真疼?”
明杳抓着她的袖子,摇头:“琉光,你是不是不想当城主?”
邵琉光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走了一圈,才开口:“嗯。我怕身居高位久了,也会像公孙凌云那样,控制不住对权力的欲望。现在这样挺好。西岭百姓安居乐业,谁当城主都一样。”
。
两日后,邵琉光回营,唤来长啸,说了自己的计划。
“明公子的腿伤好了?”
邵琉光摇头。
长啸挠了挠头,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老大,明公子伤没好,这洞房花烛……也不方便啊。”
邵琉光扶额:“……你去筹备便是,多的别问。”
长啸只得点头,出了主帐便开始盘算筹备婚礼的流程。想着想着,不禁想起几年前邵琉光和公孙成烽的婚事。
老大一向凡事从简,当年头婚也不过是在城主府邀了自家人简单吃个饭,这二婚……他不知想到什么,嘴角翘了起来。
。
明杳因腿脚不便,一直待在院里,每日在廊下扶着围栏走几个来回,累了便坐在轮椅上,抱着绥绥晒太阳。
有一日,书梁回来了,风尘仆仆的,一进门便嚷嚷着要带明杳出去逛逛。
明杳不想去,他现在这副样子,坐在轮椅上被人推来推去,太招摇过市了。
但如今去留可由不得他。
书梁一边说着“外面如何好如何妙”,一边手脚麻利地把他往外推,轮子碾过门槛,颠了一下,他整个人跟着晃了晃,赶紧抓住扶手。
“你慢点……”
“哎,慢不了慢不了,再慢天就黑了。”
明杳被他推上了街。
西岭城的街道还是老样子,青石板铺的路,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只是他很久没出来过了,街上的人似乎比记忆中多了些,也热闹了些。
书梁一路上问他要这要那,指着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说“少爷要不要”,又指着卖糕点的铺子说“这个也不错”。
明杳兴致平平,摇了摇头,心里惦记着别的事:“你记得给琉光捎个信,不然她回家找不见我,要着急。”
书梁笑说:“今天邵司领在梨园有出戏,就是她让我带你去看。”
“啊。”明杳愣住了。
书梁推着他往梨园走,一路上,百姓好奇的目光看过来,窃窃私语的。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说“那不是邵司领的那位吗”,又有人说“怎么坐轮椅了”。
那些注视的目光太过明显,明杳有些不太自在,好在梨园很快到了,正是戏要开锣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说着话。
书梁把他推到最前排中央的位置,那位置正对着戏台,视野最好。
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上,明杳攥着盖在腿上的薄毯,心里有些期待。
锣声一响,戏即将开场。
邵琉光从幕布后面走出来。
台上台下,两人相视一眼。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的戏服,广袖长裾,腰间系着一条深青色的绦带,将她的腰身束得挺拔修长。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垂了几缕碎发在耳侧,衬得那张惯常冷硬的脸多了几分柔和。
戏开始了。
邵琉光这次表演的一出戏,名为《雪中归人》。
故事讲的是一只来自雪山的灵狐,误入人间,被一位年轻的傀儡师捡到。傀儡师将灵狐养在身边,日日相对,夜夜相伴,不知不觉间,灵狐生了情愫。
可灵狐终究不属于人间,它要回到雪山去。傀儡师便将自己最心爱的一只傀儡送给它,让它带回雪山,当作念想。
灵狐走了。傀儡师继续做她的傀儡,一只又一只,每一个都像那只灵狐。
后来雪山起了大风雪,灵狐被困在山上。傀儡师听说后,独自进了雪山,找了七天七夜,终于在雪崩的废墟里找到了那只冻僵的灵狐,将灵狐带回了家。
傀儡在她指尖丝线操纵下,一牵一引间,便把那悲欢离合演得淋漓尽致。
戏散了。
众人纷纷起身鼓掌,唏嘘声此起彼伏。明杳也慢慢抬起手,跟着鼓掌。
人群陆续离去,梨园里渐渐安静下来。明杳坐在原位没有动,书梁也不知去了何处。
邵琉光把傀儡收好,从后台出来时,手里拿着一片红纱,质地轻薄、透光,能朦朦胧胧地看见后面的东西。
“这是什么?”
邵琉光不答,走到他面前,将那红纱轻轻展开,覆在他头上。纱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将他的脸笼在一片朦胧的红晕里。
她蹲下身来,撩起红纱的一角,钻了进去。两个人挤在里面,头挨着头,呼吸缠着呼吸,外面的光透过红纱,将他的嘴唇映衬得别样明艳。
四目相对,她先吻了他,一触即分。明杳追上来,邵琉光却偏头躲开,如此逗弄了好几次,看着他这副有心无力的样子,她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不、许、躲。”明杳捉住她的手腕,仰头,如愿亲吻了她。他手指顺着袖口摸进去,摸到那把袖中机,从里面抽出一根丝线,又拉着她的手,将丝线一圈一圈缠上自己的手腕。
他望着她,眼睛里映着最明媚的光。
“邵琉光。”
“用你的丝线绑住我……”
“像操控你的傀儡那样——掌控我。”
红纱轻轻飘动。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