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江水怒涛,百里阴云,千里雪飘。

望江山如画。

重重关隘连消息都送不回,一场绵延的大雪凌绝世界,于此倏忽间,李嗣楚脖颈上那根红线,断了。

难说是何时散开,幸而松松垮垮的缠在衣襟上未被吹去,待人察觉时,不得不重新缠在手腕上,以供人抚今追昔。

贺齐算作是殒身报国,消息传回广明,贺子衿彻夜夜袭喀勒,亲领太华镇安二军,火光冲天,十万杀劫。

笛瑟迫于情势,退居驻神山。

那时他才知道,于赤玉江畔战死的,是个从小生在皇城,娇养成性的永嘉侯世子。

她甚至是从军营里经过层层阻碍跑出来的,明知会死,还是来了。

是个英雄。

“殿下,可要炸山吗?”蒙安恭谨作揖道。

李嗣楚半眯着凤眸,山脚寒风吹卷了营旗,皑皑雪山横亘天际,凛冽寒风卷着碎渣横扫山麓,营地中央燃起的数堆篝火与雪山相融,依稀可辨其中的人影闪动。

他扬手,脚下的是七万异族战士,山顶的是硝黄火药,那是贺齐研制出来的成果,还未来得及推广,幸而留有手记,不至消去。

一声炸裂骤然撕破死寂,火药在崖壁轰然起爆,没有半点预兆的,碎石飞溅,雪粒下坠,雪白洪流顺着山脊倾泻而下,整个世界都似乎在微微震颤。

似不周山倾,如巨斧开天,势如天山下坠,金乌陨日,营帐、木栅转瞬便被厚重雪潮吞没,七万生灵,永隔。

雪崩浩荡,李嗣楚又忆起两人初相识。

她说他是尚书家的二小姐,而他把刀锋架在她脖子上。

那时候,还不曾有过算计,女孩儿一双秋水明眸,灵动地看着他,伸手递过去半块寿糕,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吃自己的席,还不带半点惧色。

他赠她发簪,共同在神佛面前发下愿心,即便贺齐不喜欢自己,他亦求她无虞,即使是纡尊降贵屈身俯就的跪在她面前,他也从来没恨过她。

派人放出消息,致使她身中剧毒,他是想让她死的,可最后在树林里寻到她,带贺齐回到医馆诊治的,也还是他。

后来蜉蝣梦碎,问情何处去,抬眼却是最冷漠的人愿意为友情付之以命,他抱着她,从此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驻神山一役,活埋七万人。

李嗣楚想,昭璇的泪已经哭干了,而他也再说不出什么话,曾有刹那片刻,他是想再见见她的。

说什么会平安归来,全部都是骗他的。

可他明明,是为了让她安稳的活下去,才安排贺齐来北疆的。

什么都算到了,他也什么都安排了,是文官而非武将,有血亲而非陌路人,一路的哨岗全部拔除,淌着尸山血海才走到今天。

贺齐,你不要昭璇,不要贺子衿,也……不要我了么?

是了,他似乎是其中最不能撼动她心弦的那个。

他转身,洛誉握住他手臂,冷颜正色道:“你去哪儿?”

李嗣楚拨去他攥紧的手,身后是喜跃抃舞的兵士们,不费一兵一卒获来的胜利着实令人欢欣,他沉肃道:“去看我的妻子。”

洛誉说:“子衿在陪她。”

“那就让她回去。”李嗣楚眼底神采尽数熄灭,黯淡得如同枯井山冈,他松开手,神情依旧没有半分起伏,既无悲恸嘶吼,也无怒意怨怼,只是淡淡复述道,“我想见她,只想见她一个人。”

贺子衿同意离开后,他静静在墓碑前坐了一会。

他想,我不要同你两不相欠,我要你日日夜夜都记得那时那日的决定,就算是走过阴司鬼城忘川河,贺齐,就算追到黄泉冥司也不会忘记你。

天降大雪,飘摇落在他手心,贺齐曾经许诺过他,便是死了,也会同他成婚。

苍凉的风从上京吹到北疆境。

李勤的人说得对,他李嗣楚的确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起身、抖落一身风霜,用手一点一点挖开了那座坟冢。

馔玉的石棺中空无一物,半点人影也无,与此同时,这个轶群绝类的青年也开始簌簌流泪,静静躺在空棺里。

驻神山的风雪冰的人肺腑也疼,但他已不再会落泪,于是他怔住,恍然意识到、不是这里太冷,是他太想她了。

泪也凝固,想说的话却始终说不出口。

这个空棺。

他应当是庆幸的,此刻却又垂下眼睫,似乎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痛苦,双手捂住脸哽咽道:“我明明已经为你复仇了,可是,可是……”

“可是我找不到你。”

你不在这里,我连和你同死的愿望也达不成。

“李嗣楚!”一声尖锐的咆哮在耳边炸响,贺子衿脸色灰白,身上的伤口还未好利索,眼下却也顾不得这么多,如同被激怒的恶虎猛蛟,礼数尊卑全然顾不得,一剑向他斩去。

他居然,居然挖了她妹妹的坟!

鲜血从他脸上滑落,那双凤眸蒙上一层灰败的雾,空洞无神,甚至连捂住伤口的反应都不愿多做,四顾无言,泪千行。

亟亟赶来的洛誉抢先夺下太平剑,捂住她唇畔,湿热的东西从眼角滑落,他知道,那是一个姐姐的泪。

是她亲自将贺齐身上的伤口缝好,而贺齐乖顺的躺在姐姐怀里,像小时候一样。

“别哭。”洛誉安慰道,旋即对李嗣楚发问道,“贺齐的尸体呢?”

青年喉管中发出几声笑音,但却更像是悲泣:“我来的时候,这里就没有尸体。”

四下阒然,毫无声息。

一个死人,莫不成还能自己跑了?

还真能。

贺齐能感到此刻自己处在一个玄之又玄的地方,万籁皆收,宛若死地。

先似辞枝飘落的,是数份病历单,她颇为厌弃地走开,可又着实心有疑窦,于是嫌弃地拎起一张病历单,惊恐地发现,那压根不是啥病历单,那是她的病危通知书。

贺齐神情恍惚地对比了生死日期,这才确信,上面的人的确是她。

你早已死去了。

她未免有些纳闷,既然自己在现世已亡,系统又缘何未曾告诉过她,乃至在这个世界里为何会有跟她同名同姓的主角。

继而如飞花坠地的,是数百张书稿。

少女蹲坐在地上,一份份看过去,起先是细碎的片段,后续则是连成一片的故事,唯一相同之处,便是主人只有她。

潜意识告诉她,上面干涸的东西,是泪痕。

她的手开始抖,耳畔隐约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而那个声音,一直在道歉。

极熟悉的男声,这个声音陪着她从出生直到死去,贺齐再熟悉不过了。

“对不起,爸爸没能挣到很多钱,让你一直以来过得这么辛苦,也没有陪在你身边……”

男人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逐渐掺杂些许哭腔道:“我和妈妈商量了很久,如果……如果能再见面的话,一定陪在你身边,哪也不去了。”

手中握着的病危通知书被她揉皱成团,她不知道目前的感情算作什么,迟来的情绪翻涌成泪,争相自她眼里涌出,贺齐喃喃道:“爸,我们已经没有如果了。”

她好像终于是忆起了一些事,高二升高三那个夏天,蝉鸣如织,盛夏酷暑,医院的消毒水味,重症监护室的点滴声。

“爸爸对不起你,出去挣钱的时候你还那么小,离开的时候,总是对你那么冷漠,你走以后才流眼泪。”声音开始絮叨起来。

因为生了她,想要给她更好的条件,所以不得不加倍努力工作。

贺齐的心似乎被贯穿。

“对不起,吵架过后吃饭的时候没有给你夹肉。”

“对不起,你出生的时候早产,住了一个月保温箱,最后几天爸爸觉得贵,舍不得钱,就把你带回家了,爸总是在想,是不是如果再多住几天,你就会更健康一点?”

“对不起,你一直都很喜欢高个子的小孩,爸见你最后一次,你已经长得比妈妈高了,都怪爸,个子不高,身体也不够好,要不然你肯定会更康健的。”

“对不起,你总念叨自己再长高一点就好了,我就给你写高了些……”

“对不起,没有让你再多看看这个世界。”

“对不起,让你成为爸爸妈妈的小孩……”

无数纸钱无穷无尽的从天空飘落,就像是她走那天,父母的泪。

为何会有一个以她为主角的世界,她为何会看不清贺维桢的脸,李嗣楚为何像上苍按照她的喜好捏造的男主,那些看上去像bug的事情,似乎问题也没那么难解了。

贺齐,从来就没有什么所谓的穿越重生,是父母的爱给了你第二次复生的机会。

于是她也颤抖地蹲下身,将脸埋在臂弯里,字字泣血,她想回家。

“没有。”这似乎是她有记忆以来哭的最惨的一次,眼泪似通银河,她抬手擦掉,辩驳道:“能做爸爸妈妈的小孩,我很幸福。”

“我一直一直,都想要成为你们的骄傲。”

所以她努力学习,努力考试,从穿越来的第一天,就拼命地努力,咽下所有委屈和痛苦,为了尽早回去,回去见爸爸妈妈。

这个时候,她似乎又变成了那个刚刚穿越来的十六岁小孩,惊惶地发现自己再无父母可以依靠。

她抽噎地擦干眼泪,虽然明知不会有回答,但又似乎对自己的问题感到好笑,忍不住破涕为笑道:“老爸,你在写书的时候,为什么要给我安排这么一个破身份?”

“有下次的话我想当皇帝。”

没有回应。

泪水落在千万份书稿上,接着,一片黑暗中,贺齐再一次、睁开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死而复生!1.小齐家长都是理科生,所以写得不大妥2.小齐是真爱,系统是意外3.其实也是一个对前文的呼应,一开始死而复生就是要被活埋,还有那个小齐要配阴婚的口嗨最开始写这个故事的时候,研究了好久,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两年不学习穿回去高考,那不是要命吗?所以不得不改结局求订阅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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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取豪夺男主后死遁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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