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贺齐再度复生之事,一夜间遍传了整个上京城。
贺齐被魏泽跳起来用柚子叶驱邪的时候,她偏过头满脸嫌恶,不可避免地想起姐姐。
那年她死而复生,一睁眼就是在棺材里,情况居然比她预想的还糟糕,好歹之前睁眼的时候是快要被活埋,这回已经进阶到直接被活埋了。
别她没死在战场上却硬是被憋死了吧……
万幸,她小时候在现代玩手机时,还不曾见过“十二星座决定你的庇护所”这类短视频,更多的是一些科普视频,其中就有被活埋进棺材该如何自救的内容。
有一瞬间她都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庆幸吧,庆幸还爱玩手机。
所以有的时候大家不要责怪手机,说不定穿越之后还是平常爱玩手机的习惯救了你一命。
因为是战争时候死去的,所以她的墓地较为简陋,环顾四周能找到的居然只有银票,少女呼吸着越发稀薄的空气,终于从棺材角落掏出了把陪葬匕首。
居然没把太平剑给她一起埋下来吗,真是失策。
破坏棺盖薄弱处后,贺齐斜向上发力,灰头土脸地撬开棺材,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感觉世界都美丽了不少。
成人之美,贯彻始终。贺齐从土里伸出半截身子后犹豫片刻,决定用手将坑底的土扒干净,将棺材板盖了个严实,甚至还挖了新土夯实。
尊敬死者,从她做起。
小姐姐你真的有必要给自己埋坟吗?
贺齐狼狈地坐在坟头,想到父母又是一番眼泪,最终决定不能辜负自己爸妈的期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又怎能做那不解风情的人?
少女一不做二不休,摸了摸袖袋里的银票,着实舍不得,决定撕了半块袍子,咬破指尖,写上李嗣楚的生辰八字,烧在了自己坟前。
人这一辈子要结四次婚。
第一次是和小学,懵懂无知地踏入校园,面对眼前懵懂的“妻子”,你不会有一丝愧疚吗?
第二次是和初中,面对新的环境和包容的群体,你仿佛坠入了爱河,却不知道,这一切只是一场杀猪盘。
第三次是和高中,面对柴米油盐文理科的压力,你也显露出了疲态,似乎来到了七年之痒。
第四次是和大学,奈何贺齐天不假年,英年早逝,所以这第四次不得不轮给了李嗣楚。
贺齐觉得她至少还是机灵的,至少晓得把陪葬品全清出来,不至于白费那么多钱。
她也晓得死而复生这种玄妙的东西是不为人所接受的,所以躲了一阵子。
直到驻守神山后,李嗣楚回上京赴命,受封太子。
广明关大营前来了个小孩儿。
少女乖巧的坐在将军营帐前面,手上是路边折的树枝子,在地上不断写写画画。
受命赶来的士兵将她所在之处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却无人敢上前同她一战。
直到洛誉搀扶着贺子衿仓促赴来,坐在地上的小孩儿方才露出一口白牙嚷道:“姐姐姐夫,我回来啦。”
人生三大幸事:金榜题名日、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那人生三大尴尬呢?洛誉不知道,只是一味后退。
洛誉:“……”大白天的我见鬼了你知道不?
特别是他见到鬼的妻子,一瞬间就抛下了他,冲向前一把将鬼揽在怀里,只恨不能随她一起去了。
“你是不是一直怨我当初做的选择,所以不愿入我梦?我给你道歉,你多来看看姐姐好不好?我真的很想你……”
“姐。”小孩儿眨眨眼,依恋的将脸埋在姐姐怀里,“见到我,你不害怕吗?”
冰凉的物什落在她脸上,贺子衿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哽咽道:“我知道这是梦。”
她将她抱得更紧,就像她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我从不信鬼神之说,你是人也好,鬼也罢,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不管你是人是鬼,我都是你姐姐。”
哽在喉咙里的话不上不下,十七岁那年在月光下发过的誓言,几乎要将贺齐烫伤。
赤玉江畔射出的箭矢,尚书府前的初相识,倘若再来一次,你是否依旧无怨无悔?
贺齐想,她会的。
至于她现在为什么会绑着驱邪,这就不得不提到另一档子事了。
大靖庚庆二十八年,帝定储君之位传于皇三子李嗣楚,次年三月,勤王发动宫变,夜袭紫宸殿,圣上急病不起。
“殿下,前面就是上京城了。”关昂收起大戟恭敬作揖道,少年身后的铁甲洪流铺展至视野尽头,旌旗层层叠叠遮蔽云天,萧冷肃厉。
少年面带一张青红傩面,而这过大的面具也几乎将她的脖颈遮住,披风被猎猎长风吹的鼓起,如同不倒战旗,一身银甲腰佩长剑,她回首,举剑道:“诸位,今朝此夜,我与诸将共清君侧,振朝纲,生死共敌,皆在此一役!”
上京城的风不比边关的萧瑟,北疆的沙土永远充满腥气,那是层层血染的恶果,连呼吸都带着粗砺的沙,醉梦上京物阜民丰,凤槃阁作序,已经像上辈子的事了。
贺子衿最先率领太华军攻入东门,城墙上的城门校尉在认出她面庞的那一刹,便发出一声骇然的大叫,随后少女弯弓搭箭,如同十六岁于万军场上射猎那只金雕般,一箭射穿了他的颅骨。
少女握紧缰绳,战马喘着粗气不断刨蹄子,将弓箭抛给副将,她扛着战旗,振臂吼道:“我乃圣上亲册明威将军,今夜奉旨清剿逆贼,校尉既死,尔等此番是要辅佐逆王,那便与某至血尽!”
万千军士中,唯少年一袭红衣,挥舞着战旗。
接着,她抬手,猛地向下甩去,约莫一尺的明黄圣旨如飞流瀑布落下,鲜红大印落在末尾,似仙骥额上一抹丹。
长夜如墨,天边的星子连成炬火,九霄天破,不得安宁。
钢刀、长矛在月光下连成银色汪洋,人间一道银河,缓缓流淌。
清冷的月光映在少女面庞,冷月如霜,月光下扛着战旗的少女昂首卓立,英姿盖世,锋芒睥睨。
铰链发出吱呀脆响,两扇朱漆城门缓缓向两侧敞开,战马扬蹄,旌旗在她肩上飘摇。
东宫内是一反常态的寂,李嗣楚将兵力分布在暗处,自己倒是身旁连个护卫都没留。
魏泽跪在地上劝谏道:“太子殿下,当真不用护卫,也不去调兵昭武卫吗?”
“嗯。”坐在紫檀木椅上的青年淡淡应道,“蒙安去调兵了,而孤……”
“就在这里等着。”
“殿下三思啊!”这位竭诚尽忠的大监连叩三个响头,花白的鬓发衬托的他显得格外沧桑。
一身玄衣的青年起身,亲手扶起了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臣,将人亲自送到门外,由两名太子亲卫桎梏住魏泽,得了令后转身径行,不再回头。
偌大的东宫内,只剩下他一个人。
青年在手腕处绑上两把匕首,弃了长剑,端坐明台中央,胸膛不断起伏着,他在赌。
再赌一个不可能会来的人。
赌注则是他的命。
李勤带人杀入东宫时,几乎不可置信,整个东宫内几乎没有多少防守,他怀疑过李嗣楚已经逃出了上京,却未料到,东宫大殿灯火煌煌,本该逃出京城的皇太子殿下,此刻正坐在大殿上,毫无反抗之态。
他拎着大刀,一路提心吊胆的迈入大殿,可知道将刀刃架在他脖颈上的时候,李嗣楚依旧没有呈现反抗的姿态。
“你疯了?”李勤简直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在生死关头束手就擒。
青年指尖已摸到匕首,脸上却不动声色道:“我没疯。”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还是生出一股失望,诚如所言,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万事万物到头终成空,无论怎样努力,她都不会再回头看他一眼。
对错成败,自有命数。
“你在等谁?”他问。
青年平静的假面总算生出一丝裂隙,他抬眸,张了张口道:“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李勤默了默,他大抵晓得这个疯子所言为谁,那个生前同他定亲,死后被父皇追封的永嘉王。
可死人又怎么会再回来,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鬼使神差的,他接上了李嗣楚的话题道:“你有没有后悔过,送她去北疆?”
“我后悔了。”李嗣楚如是说。
“果真是情意相契的爱侣。”他戏谑道,手腕默默发力,“如此后悔,想来也好,吾把你送下去陪她,也是成全了你们一番情谊。”
银刃将要划过他颈间,而他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
如彗星过空,似紫电天袭,一支箭矢破空飞来,正中李勤手腕,鲜血汨汨流淌,鲜血与刀刃共落于地,浸出一朵妖异的红莲。
傩面少女身量五尺四寸有余,手携一柄身泛寒光的长剑,横握一声龙吟,在她踏上大殿的那刻,殿外一声霹雳,天地色变。
青霜紫电两位太华副将分立于少女身侧,殿外大军喊杀声震天,莫宵之反应更快,朝少年喊道:“来者可是明威将军贺子衿?”
“李嗣楚挖了你妹妹的坟,致使尸体不知所踪,不如今日你我联手,共覆了这皇权如何。”
李勤的瞳孔中映出少女不疾不徐的身影,不断有叛兵上前,她抬手,击腹,剑封喉。
长剑朝她当头劈下,傩面少女却连头都未曾转,左手上挑,足尖点地转旋,避开这势大力沉的一击,反手向前刺去。鲜血溅在面具上,却未有一丝退却。
一支白羽箭从后方射来,少女躲闪不及,木屑飞溅,面具被射出个缺口,她面上也挂了彩,露出她下半张脸,以及她的脖颈。
李嗣楚心口骤然缩紧,指尖微微收紧,强压下骤然翻涌的心悸,死死盯着少女脖颈。
她的颈子上,有一道十分明显的贯穿伤,在如同琼脂的皮肤上分外明显,长好的皮肉呈现一种奇异的姿态,此疤不同于旁人长好的肉粉,那道疤,是金色的。
在场众人心下皆惊,无论是谁,能够在脖子上留下这样重的伤口,似乎只有那这一种可能。
可人非刑天,又怎能断头不死?
“你究竟是人是鬼!”李勤按住伤处,强撑着力爬起,朝大殿门口喝道。
只见少女无言,矮身蓄力,如同炮弹一般向前冲起,短兵相接,寒刃交错间,终于有人用刀劈砍下那张诡谲傩面,而暴露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张分外熟悉的脸。
少女一张脸早已褪去昔年了婴儿肥的稚气,一双剑眉肖似贺子衿,口若朱丹赤,凌厉的眼中似存万点星芒,誓要焚尽整个天穹。
白色的剑刃自人颅首穿过,沾染到鲜血的剑锋龙吟更甚,少女神情冷冽,觉得在场诸位真是蠢极了,竟连她的身份都不敢猜。
纵使博见如莫宵之,也从未见过此景,一年前赤玉江畔,今日殿宇上的武将多半也是参加过贺齐葬礼的,当年亲眼见证下葬的人,如今却好好的,当真是令人惊骇至极!
“啊。”少女歪过头,竟又演出了几分纯真的模样道,“去年诸位叔伯为我哀哭,本王深受感动,此夜也想为你们哭上一哭。”
接着,她扬起唇角,瞳孔中俱是邪性,似七月中旬鬼门大开重临人间之恶鬼般道:“好想为你们哭,可是你们就是不死呀。”
贺齐嘻笑起来:“各位叔伯,我死的时候,好痛。”
有道是经历痛苦我不说,那怎么让别人记住你,不说出来又怎么让别人为你幸福者退让,总不能让她不幸者进攻吧。
她又不是狗。
二度复生,重临人间。
贺齐昂首,漠然望向站在人群中的李嗣楚道:“喂,你也玩够了吧。”
青年乖顺的点了点头,袖间一柄锋刃滑出,顺势向后掠出,接住莫宵之击来的攻势,仅仅是刹那之间,空出的左手便径直掐住了他的脖颈。
接着,青年回身后劈,一脚踩在了李勤身上。
他只是不想反抗而已,又不是不想活了。
昭武卫与镇安军相汇,合围了整个东宫。
大势已去,何况李嗣楚手上还捏住了李勤的性命,想保命者纷纷弃甲投戈,被涌上来的镇安军扣压在地上。
贺齐缓步向前,抬手,太平剑穿胸而过,飞溅出的鲜血污了二人满身。
青年挣扎了片刻,再无生息。
大靖的夜萧然,大殿中的少女神色沉郁阴晦,颊边沾着未干血迹,银剑锋芒锐利无匹,贺齐朝他淡淡道:“喂,起来登基。”
李嗣楚启唇而笑,恍然又记起初遇时分的她,一袭令人困惑难解的装束,乌色眸子璇光焕彩,仰着小脸同他对视,少年稚气。
彼时,他是大靖的潇洒康王,而她是死而复生的尚书府二小姐。
而今,彼此相识的第三年,贺齐亲率朝武卫入皇城,平勤王之乱,清君侧、振朝纲,将圣上亲赐的睦正剑架在他脖子上,要他登基。
“若我不依呢?”李嗣楚道。
贺齐歪头,替他理了理鬓角,满脸的温柔缱绻道:“不依我就杀了你。”
李嗣楚冷声说道:“你便不怕我登位之后,第一个将你押送刑台么?”
“你不会的。”她挑眉,将剑点在他脖梗,“李嗣楚,你没有背叛我的设定。”
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
无法恨,只能爱。
昭齐元年,李嗣楚成了大靖朝第一个被人押着登基的皇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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