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生意

六月二十六，叶成幄与藤落轻装简行，打扮成普通夫妇模样，骑着快马，一大早就出发，午时之前，来到了清风镇。

毕竟是京城脚下，清风镇的繁华与梅县不相上下，也有一条长长的街道，走上两刻钟，还没走到头。

清风镇周围有良田牧场，百姓生活富足。正是闲散时节，小商小贩们吆喝起来很卖力，闲溜达的，凑热闹的，三人一伙，两人一串，人间烟火气满满。

叶成幄牵着藤落的手，置身其中，缓缓而行，不知夫妻的情谊是否深深。

“来，落落，尝尝甜不……”

叶成幄在一个小摊位上买了一包糖果，捏起一粒红红的，放入藤落口中。他对上一次在梅县逛夜市，藤落买了糖果自己吃，不搭理他的事，耿耿于怀。

“好吃吗？”

叶成幄又捏起一粒放入自己嘴里，用舌尖舔裹两下，盯着藤落，笑嘻嘻道：“你看阿成哥多好，从来不吃独食！”

还别说，清风镇的糖果确实比梅县的糖果甜上几分。

藤落的嘴角微翘，没有言语，继续朝前走去。下面的人来报，青川公子常在恣雅茶楼门前摆摊儿，这几日正在倒腾草帽，生意很火爆。

藤落以为，青川在市井摆摊儿，不过是为了掩藏自己庞大的身价，必定不会真如小商小贩们一样，满身的市侩之气。

卖个草帽，卖上一百个都赚不上一两银子，至于那么卖力吗？

然而，等藤落见到了青川，她才知道什么叫做大隐隐于市，隐得那个真，比真的还真。

“你个死老婆子，想到我这里白捡呢，我白送你得了呗，少一分钱都不卖给你，哪凉快哪呆着去……”

“不卖不卖，摸摸索索这么久，你满手的臭汗，都把我的东西摸脏了，磨磨唧唧的，不买放下！”

“你瞅瞅你那德行，我这好东西若是戴在你的头上，剩下的都不用卖了……”

“你那岁数也不大呀，怎的抠抠搜搜的，真够穷酸的。有跟我在这磨牙的功夫。你去多赚几文钱吧，免得下顿饭喝西北风，还戴个屁的帽子呀……”

藤落与叶成幄站在恣雅茶楼门前的阴凉处，欣赏青川公子做生意。

骂走了一个老婆婆，又骂走了一个小伙子，就连那羞羞答答的大姑娘，生意不成，他都要骂几句。

但是，就很奇怪，他越骂越咋呼，围上来的人越多，骂走三个，能卖上七个，生意的确是好的。

藤落忽然就明白了，这也是一种生意经。有人正着念，也有人倒着念，还有人从中间节选两段。

只要你敢念，就有人敢听，因为大多数人都是不懂经文的，也是不懂什么叫做生意的。

只是这副嘴脸，让藤落心生嫌弃，也不忍直视。

怪不得他和他亲娘躲在清风镇上，能长到三十多岁，还平平安安，没有人下黑手除了他们母子。

因为完全没有必要费心思，他亲爹来见他这副庸俗市侩，为一文钱就骂街的没出息样，必定也是万分放心的。

青川的身量不错，不胖不瘦，往人群中一站，略显出挑。只是长相普通些，掉在人堆里，不特意去寻都寻不到。

但是，当他吵吵嚷嚷骂人，扯开脸皮挣银子的时候，那是相当的出挑，一条街上几百上千人，丑的俊的都没有他抢眼。

藤落好奇，这青川是本性如此，还是演戏演过了头呢？

太阳光越来越烈，街上行人渐少，青川的摊位前安静下来。他就坐在一个小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随便捡起一个草帽扣在头上，解下腰间的水袋，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水。

叶成幄牵着藤落的手往前凑，青川放下水袋，抹了一下嘴巴子上的水渍，热情招呼道：“来瞧瞧，都便宜了，便宜了，看上哪个就戴上试试……”

叶成幄的嘴角挂着一抹浅笑，随手拿起一个草帽扣在头上，转头问妻子：“好看吗？”

藤落的眼光一直在青川身上流连，随口敷衍道：“好看……”

叶成幄略有不满，却不好发作，青川有眼色，捡起一个和叶成幄头上一模一样的草帽，递去了藤落手中。

“大嫂也戴一个，和大哥走在街上，远远瞧着，所有人都知道你们俩是一对……”

叶成幄听得心中一喜，顺手接过来替藤落戴好，凝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好看！”

能好看到哪里去？

藤落头上围着薄纱巾，再扣一个大草帽，谁还管好看不好看，人家都要问一问，烈日当空，你不怕闷死吗？

藤落无奈一笑，顺手把草帽摘下来，想要放回去。

青川却害怕生意不成，立即开动脑筋，想着怎么把帽子卖出去。

老江湖就是有本事，小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转个两三圈就看明白了。

威武的男人粘着娇弱的女人，而那个女人又比较有主意。若是说些恩爱和美的话，这男人一定喜欢听。

两人穿戴虽是平平无奇，但周身的气度就不像普通人，不差这几十文钱，差的只是几句恭维话，想罢，青川立即冲叶成幄玩笑道：“哎呦，大嫂是害羞了，大哥还傻瞅什么呀？赶快买下来，跟大嫂一路回家，一人戴一个。碰上街坊邻居，都得夸一句恩爱夫妻，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儿在背后，说不上怎么羡慕大嫂有夫君疼呢？”

果然，叶成幄听得心花怒放，两个草帽拿上左手，右手摸去腰间，随口问道：“多少钱？”

青川的话说得敞亮又大方：“卖别人都是五十文一个，我这老光棍很久都没有见过，这么有默契又般配的夫妻俩，羡慕得很，心情也好，就不多要了，当作是交个朋友，算大哥八十文两个吧！”

当他的朋友可真够冤大头的！

藤落在青川摊位旁边站了那么久，他最贵的一个草帽刚卖二十文钱一个。到他们这里一起拿两个，不但没便宜一文钱，反而贵了好几倍，真是会做生意呀，他不发财，谁发财？

青川笑眯眯地等着叶成幄掏钱，他料定一个男人小小的虚荣心，定是要在他喜欢的女人面前好好表现的。

然而，这一次青川料错了，他面对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叶成幄攥紧草帽，腰间摸银子的手却耷拉了下来，装模作样地哎呦了一声：“可不巧了呢，出门忘带银子了！”

青川应该是学过变脸的，唰一下笑脸就变成了怒容。

“起开，起开……你们两个脑子坏了吧？”

青川一边谩骂一边去抢夺叶成幄手上的草帽，没想到，伸手三五下都落了空。

“哎呀？”

青川这才仔细往叶成幄脸上瞧去，只见那男人笑眯眯的，想白拿他的东西，还想把他当猴儿耍？

青川一时愤怒：“你他娘……”

叶成幄将一个草帽扣在自己头上，漫不经心，又隐隐透着不悦，截住青川的话头，冷声问候：“你娘还好吗？”

青川混迹市井多年，又挣下遍布大靖朝的产业，怎么会是一个简单人物？

一开始把叶成幄当成寻常客人，此时已感觉不对，他的眼光迅速往周围一扫，只见五丈远处有几个行迹可疑之人，虽然身着粗布麻衣做寻常百姓打扮，但是各个腰间都有兵器，眼光犀利，隐隐朝着这边使劲儿。

青川将得罪的仇家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第一就想到了他那个畜牲父亲。但看这二人神态平和，没有半分敌意，老江湖青川公子的心头也不由得升起点点迷惑。

叶成幄与青川在喧闹的街头对视，藤落感觉周围的气温突然凉爽了几分。

“青川公子，不知可否有幸到你的恣雅讨一杯茶喝？”

藤落在一旁淡淡微笑，缓缓开口。

青山公子心头一震，他的底细暴露无遗。但是，在这大靖朝，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海家？江家？闹得最凶的时候，都无人打扰他，那就只剩下新晋的叶家。

有了怀疑的目标，再瞧眼前的一男一女，刚刚没有注意到的细节，都变得不同寻常，都与流言对得上。尤其这个纤腰楚楚的女人，藕合色轻纱蒙面，应该就是那个人人传颂的奇女子藤夫人。

据传说，藤夫人胸有沟壑，是女中豪杰，曾骑马跨刀，以少胜多，营救成王于危难。

藤夫人掌管叶家军，新将老将无一不心服口服。

藤夫人是成王最爱，成王唯二的两个儿子都出自藤氏之腹。

藤夫人与成王形影不离……

两个呼吸间，青川已猜出个八九不离十，脑中刮着狂风暴雨，面上却是云淡风轻，侧过身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贵人不嫌弃就好，请！”

几人来到恣雅茶楼的隐蔽隔间，落座，青川斟茶，开门见山：“在下没得大本事，也没见过大世面，只会挣几两碎银子，带着老母亲平淡度日，能和两位贵人同桌饮茶，真是受宠若惊！”

嘴上说着受宠若惊，却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动作粗鲁，垂着眼皮饮茶，嘴巴滋滋作响。

真没看出他“惊”在哪里，倒是让两位贵人瞧出一点不耐烦来，他的眼角眉梢都写着，别拿你们那些破事来烦老子，老子不会听你们使唤的。

藤落淡淡一笑，也不拐弯抹角，直指要害：“青川公子不必自谦，我夫君求贤若渴，得遇公子实乃三生有幸。就算公子是一个街头浪者，只需和我夫君并肩行一路，必能乘风破浪，移山平海。更何况公子出身贵胄，惊才绝艳，用不上一年半载，我夫君除去心头大患，你得尝多年夙愿，两相成全，岂不美哉？”

“哦？”

青川是一个商人，争夺利益是本能，规避风险也是本能。

“事成之后，海平，山何在？”

藤落承诺：“海平，山起，叶在，山就在！”

青川冷哼：“空口无凭，最容易黑吃黑，只怕底裤都赔掉，为他人做嫁衣裳。到那时，叶飞，海涨，山无影，在下一介商贾，向何处去讲理呢？”

藤落哂笑：“青川公子是生意人，小心些原是应当，只是过于小心，便失了君子之风！”

青川翻了个白眼儿：“君子是个什么东西？银子才最实在！”

藤落顺意接道：“所谓富贵险中求，公子放手一搏，兴许能搏来白日青天，比银子更实在！”

青川心动，狮子大开口：“海平之后，青川为王，蓄养私兵，代代传承。”

藤落毫不退让：“山代海，你我皆是赢家，青川公子稳赚五分，已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若再想从我这里分三分，可就是蛇吞象，谈不成的买卖了。”

青川狂傲：“在下不才，一日谈不成的买卖，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不差这你这一个！”

藤落淡然回道：“青川公子家里的银子堆成山，却是伤不了人的。我夫君的手艺天下第一，铸刀，铸枪，还是铸剑，都是信手拈来。青川公子有生之年，再难遇上第二个我夫君这样，愿意搭台子，让公子大展拳脚的手艺人。望公子珍之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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