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藤樾
“娘亲,繁生回来了,带着战功回来的!”
繁生一进门就跪倒在地,朝母亲磕了一个响头。
藤落欢喜,连忙扶起来,摸着他的胳膊,肩胛,前胸,关怀道:“我的儿啊,可还好,有没有受伤啊?”
“没有啊!娘亲,繁生好着呢!”
繁生拍着胸膛的铠甲哐哐响,欢声道:“娘亲,那钱帆兵败落逃,是我带着两千人马半路截杀,在军中领了头功,娘亲,你儿子厉害吗?”
“厉害,厉害,我家繁生可是天之骄子……”
藤落难掩激动,犹记得多年前,那个面黄肌瘦,一身褴褛的小男孩儿,谁人看一眼不道一句可怜?
如今小乞丐已经成长为上阵杀敌,勇猛无比的小将军,谁人又能违心说一句不羡慕?
这是一个母亲的成就,光鲜亮丽地摆在眼前,叫藤落怎能不欢喜?
“繁生,你看起来好好看呢!”
茂茂也奔过来,抱了抱繁生,然后拽着他身上的铠甲,左瞧瞧右看看,直夸繁生是戏里的大英雄,天下无敌手。
阿盛在一旁眼珠子乱转,适时插口道:“繁生哥哥做了大英雄,领了战功,娘亲是不是应该给他一点奖励?”
“好呀!”
藤落拉着繁生的手坐到茶桌前,婆子们把厨房灶上温着的鸡汤端了过来。
“繁生,你想要什么?尽管说出来,娘亲就是上天入地,也得让我儿子满意!”
藤落亲自舀了一碗鸡汤,放到繁生手边,还不忘调侃道:“军营里能有什么好伙食?回到家了,要多补一补,免得这张俊秀的小脸,失了光彩,未来媳妇儿嫌弃你!”
繁生接过鸡汤,埋头喝了一大口,无论是关于要什么奖赏,还是关于娶媳妇儿的话茬儿,他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阿盛见繁生有口难言,又在旁边挑起了话头:“繁生哥哥,西南太平,江家损失了一万多人马,会消停好长时间。你不出门打仗,就要留在京中,你是想先娶媳妇儿呢,还是先找个活计干干呢?”
繁生连忙接口道:“先找个活计干干……找媳妇的事可以往后拖拖,我年纪轻轻,应该先立业后成家……”
藤落不赞同:“成家和立业一起来,谁也不耽误谁的……”
阿盛抢白:“我觉得繁生哥哥说得对,男子汉大丈夫整天惦记着娶媳妇儿是没有出息的。我若是繁生哥哥,肯定不会在太平时候到郊区军营里,整日和木头桩子和沙袋子打交道,现在就到御林军里去当职,整日围着皇城,披铠甲挎大刀,我瞧着那个威风啊!”
“对对对……我也正有此意,外面无仗可打,整日在军营里待着难免无聊,我就到御林军里去当差,也能帮着家里多多了解皇城内院的动静……”
藤落喜欢孩子们遇事有自己的主意,所以,没有在意繁生语气里的急切和刻意,她缓缓点了点头,鼓励道:“繁生想去就去吧,凭着我儿子这般俊秀英武,往皇城里面一晃荡,那些上朝下朝的大臣们一瞧。哎呦,这样的儿郎真配他家的千金,说不定就被哪家大人相中了,硬拉你回家做女婿呢!”
“哈哈……”
母子几人说笑一阵,说什么都可以,就是说到娶媳妇儿,繁生会找各种借口,不想早成家……
天色渐晚,阿盛说有好东西给繁生哥哥瞧瞧,兄弟两人手拉手去了后院。
茂茂瞄了一眼繁生的背影,语气里充满困惑:“有媳妇儿多好呀,繁生为什么不喜欢娶媳妇儿呢?”
蔓蔓犹豫了一下,轻轻开口道:“我觉得繁生是有了心上人……”
而且,那个让繁生中意,又不敢说出口的心上人,很有可能就是叶娇。
蔓蔓是一个稳重谨慎的性格,凭着感觉,叶娇和繁生之间的气氛不一般。但她也只有一种感觉,毕竟没有目睹过两人有过分亲密的举动,所以,她不敢把话说得太确定。
藤落垂眸沉思,她养了繁生十年,那小子是个什么性子,她怎么会不清楚?
只要提一声娶媳妇儿,他上一句是一个理由,下一句又是一个理由,这是明显的心虚,推三阻四。
按照他以往的行事风格,若是不喜欢,就是干脆的一个理由,会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因为什么不喜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语无伦次,失了稳妥。
还有阿盛,那也是她的儿子,动什么歪脑筋,转哪根花花肠子,做母亲的能不知道呢?这两个孩子有事瞒着她!
究竟是什么事呢?
藤落也没有太多的惊讶和不悦,孩子们想瞒着,自然有他们瞒的道理。总有一日,他们不得不说,作为一个母亲,耐心等着便是。
阿盛没有说谎,他真的有东西要给繁生看,一沓子书信,叶娇的亲笔书信。
“她怀了我的孩子……”
繁生的一颗泪珠滴落,将信纸上的墨迹晕染。
“繁生哥哥不要担心,阿盛会帮你的……”
三日后,繁生成了御林军副统领,只负责守在中宫。
挺着四个月孕肚,略微发福的叶娇,站在宫门里。面颊瘦削,依然倜傥的繁生,守在宫门外。
两两相望,双双泪眼朦胧。
日子无波无澜,转眼过了新年,二月十七,蔓蔓生下一个男孩儿,叶成幄给长孙取名藤樾。
藤落抱着小藤樾,没有过多惊诧,她知道叶成幄还记得十七年前,那个不堪回首的曾经。
高王两家恃强,茂茂受害,叶成幄屈辱,藤落曾说,茂茂姓藤,不姓叶。
这样也好,对茂茂和阿盛都好。茂茂和他的儿孙做闲散王爷,阿盛和他的儿孙坐稳江山。两不相争,兄友弟恭,福贵绵长。
小藤樾二十多日时,京城海家出了大乱子,海溢与谢氏的长女,已经三十二岁的史家长媳,与外男私会,被夫君捉奸在床。
史家老太爷带着百十来个家兵,将海溢的长女以及奸夫一同捆绑,在青天白日下,堵在海家门前,吵吵嚷嚷,定要海相国给他们史家一个交代。
这等热闹白看白不看,连着三日,海家门前都被围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怎么会嫌事大?白菜帮子,烂树叶子,臭鸡蛋,潲水,粪水,将奸夫淫妇淋了个透,也将海家大门泼得臭气熏天。
为什么到第三日就没热闹可看了呢?因为海家大门自始至终不开,直到第三日早上,管家出来喊话,海家没有大女儿。
海溢的做法,有可能效仿他原配的娘家,当年对他发妻的态度,以保海氏一族的颜面。
海溢的大女儿当即便一头撞死在了海家大门前,他的奸夫也被史家大公子一刀砍杀。
看热闹的只管看热闹,玩弄权术的看到了内里缘由。这是明摆着,史家将海溢女儿的丑事闹大,就是为了与海家脱离关系,投靠成王。至于如此腌臜手段,应该出自青川公子之手。
海溢的女儿真偷汉子了,还是假偷汉子了,没有人关心。
海溢的女儿无辜吗?可以说她无辜,也可以说她活该,见仁见智。
自古争权夺利,成败输赢,落得什么下场,都不新鲜。无论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没有人会说自己无辜可怜,只会怨自己逊人一筹。
既是局中人,享受父母作恶得来的果实,幸福多年。仇家寻上门来,先被父母牵连,而后被父母抛弃。
海溢的女儿有多么不甘,看热闹的有多少同情,都改变不了因果循环。
谁善谁恶,谁对谁错,谁无辜,谁活该,都交给老天去评判吧!
暗夜,成王府,书房,叶成幄与阿盛父子俩,谈起海家的事,嘲笑声阵阵。
“爹爹,趁着海家的热闹还未散场,咱们再给他加一把火呀!”
叶成幄斜靠在椅背上,满目含笑望着与他面对面趴在书案上的俊秀脸庞,越看越满意。
小阿盛还不满十一岁,面目依然带着孩童的天真与无邪,但说出口的话,却是一个阳谋连着一个阴谋,利益得失,算计得明明白白。
“哦……阿盛想怎么利用这场热闹?”
阿盛得意道:“阿盛这个招子,既可以再给海家泼一盆脏水,也可以帮助娇娇姐和她的孩子……”
叶成幄摆正身形,做出聆听的姿态,愿闻其详。
“娇娇姐三月初就可生产,正常生肯定是说不过去的,要让她出点意外。海家送去的两个美人,正好利用起来。女人间争风吃醋,海家女儿陷害皇后至其早产。不但可以除了海家送进宫的女人,还可以治海家迫害皇族的罪名。实在不行,就联络朝中势力逼海溢请辞……”
阿盛越说越来劲儿,说到最后,眯起了小眼睛,像一只千年老狐狸。
叶成幄开怀大笑:“好儿子,好主意……”
阿盛却不会因为父亲的夸赞而得意,反而压低了声音,提醒道:“爹爹,尽快寻两个孕妇来,要那种近半个月内就会生产的孕妇,还要保证她们生的是女儿,因为娇娇姐生的……必须是女儿……”
“若她生的是儿子呢,带出宫来,怎么处置?”
叶成幄的声线微冷,阿盛连忙安抚道:“娇娇姐生了女儿,就让她带在身边。若是生了儿子,就接出宫来,交给繁生哥哥抚养。一个小婴儿对咱们构不成威胁,谈不上处置!”
叶成幄冷哼:“我怕叶娇那丫头,知道自己生了个儿子,会有一些不安分的想法!”
“不会,不会……”
阿盛摆着小手,笃定道:“阿盛将娇娇姐和繁生哥哥看的透彻。两人都是聪明人,但两人把聪明劲儿都用到了男女情爱上。共同的的念想,就是远离皇宫,一家三口团圆。他们不是阿盛的对手,也不会形成对叶家的阻碍。所以,生男生女都给他们留着,还要想办法帮他们养着,仁君仁德,阿盛自有主意。”
“算了!”叶成幄无所谓道:“叶娇真的生了儿子,也是偷偷接出来,攥在我们手中。没有老子给她撑腰,那个宫门她是出不来的。想来她的脑袋瓜还有几分灵光,也会明白的,必须老实听话,才能见着她的儿子!”
“唉……”阿盛跳起来,扭扭腰,摆摆臀,舒展筋骨,打着哈欠,含糊道:“爹爹放心,派了三四个太医,又派了两个有经验的嬷嬷去看过,八九成是女儿……嗝……啊……”
阿盛的哈欠打了一半,就被吓得咯喽了一声。
叶成幄顺着阿盛的视线,往身后瞧去,也是没忍住浑身一哆嗦。
一个窈窕身影,从屏风后盈盈转了过来,含着阴森森的笑,望着如临大敌的父子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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