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胸怀
吃过晚饭,藤落去看了看小藤樾,小家伙儿和茂茂小时候一样,吃饱了就睡,既省心又省力。
自从做了祖母,藤落终于理解了什么叫做隔辈亲。一时见不着,心里就空落落的,好像丢了啥宝贝东西。不从早抱到晚,一日三餐都吃得没滋没味的。
等孩子睡熟了,她又转去书房。原本想去找叶成幄说点闲事,却发现书房里空无一人。
藤落随便翻了翻书信,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可能是一日里抱孩子多了,手臂和腰身酸痛,她就转去了屏风里面的软榻上,想躺下来休息一阵。
刚刚躺稳合上眼睛,书房的门就被打开,两父子叽叽咕咕进了屋子,嘻嘻哈哈嘲笑着,海溢的倒霉日子来了。
藤落听完了海家的笑话,慢腾腾坐起身,刚要出声,就听到了两父子话音一转,又开始商量着,如何算计叶娇和繁生。甚至连即将出世的孩子,都没能逃脱棋子的命运。
唉!真不愧是亲生父子,一样的心狠手辣,六亲不认,满肚子坏水。
叶成幄坏得很含蓄,偶尔的锋芒毕露,遇神杀神,遇鬼杀鬼,个别聪明人能够看透他的坏。
阿盛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坏得比父亲更加含蓄。整日里笑眯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旁人看不透他的伎俩,他也从不在明面伤人。阿盛从来都是说着、笑着、拉拢着,让你心甘情愿放干自己身上的血。
繁生啊!怪不得找各种理由,不想娶妻,怪不得整日流连在宫中,不愿回府。
原是和叶娇暗通款曲,连孩子都要生出来了。
藤落实在听不下去了,从屏风里转了出来,两父子果然被吓了一跳,不过都是做坏事成瘾的恶人,反应甚是机敏。
“哎呀,娘亲,阿盛都困了,正想去给您请晚安,没想到在书房碰着了……巧啊!”
阿盛小跑过来,搂着娘亲的腰身,仰起脸来,笑呵呵地卖乖讨喜。
藤落板着脸,不咸不淡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娘亲呀?”
“哪有啊?”
阿盛皱紧眉头,严肃道:“娘亲可不要冤枉阿盛,阿盛最疼娘亲了。当阿盛知道叶娇和繁生两个人勾勾搭搭,还勾搭出了孩子,阿盛那个生气呦!想来想去,阿盛就想着替娘亲教训他们,让他们宫里宫外两地分居,一家人不得团圆,替娘亲出口恶气。阿盛原本想着大功告成之时,再告诉娘亲,让娘亲痛快痛快。没想到今夜凑巧,被娘亲知道了。阿盛想娘亲也是很高兴的,对不对?娘亲,你要不要夸夸阿盛?”
藤落的嘴角抽了抽,她小儿子这张嘴,真是人话鬼话都会说,正说反说都是他有理,说天说地都是为了别人好。
“你来说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瞒着我?你有什么打算?”
藤落知道和小儿子说话,再留心也会被他套进去,所以,转移目标,绷着脸,冷着眼,转向了叶成幄。
越来越威严的成王,依然稳坐在椅子里,只是藏在桌案下的一只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声音低低的,还有一点结巴:“我……我也不太知道……没想好……”
真不晓得是什么原因,叶成幄年纪越大,在藤落面前越是矮了一头。就像有多大短处在媳妇儿手里攥着似的,有错没错,都先心虚一下。
“没想好?”
藤落的脸色更加冷厉,挑眉问道:“刚刚是谁说,要把繁生的孩子从宫里偷出来,随意处置的?”
“刚刚就是随口一说,我不是啥也没干呢嘛!”
叶成幄站起身,扯了个讨好的笑,走过来揽住藤落的肩膀,打发小儿子:“阿盛,天晚了,去睡觉吧!”
“哦,好的!”
阿盛立即放开母亲,跳出一步远,端端正正行个礼,脆声道:“父亲,母亲,晚安,儿子去睡觉了!”
“去吧,去吧!”
叶成幄一挥手,阿盛没做停留,快步出了书房,果真回自己房里睡大觉去了。
“落落,别生气……”
叶成幄把藤落揽到了屏风里,抱上床榻,搂在怀里,轻声安抚:“那两个狼崽子凑一起,确实不应当。别说落落不舒服,我瞧着也难受得紧。等到大业功成,不管阿盛有什么打算,阿成哥都会处理干净,不让他们碍人眼……”
“是呀……繁生这个媳妇儿找的,确实不随我意!”
怎么可能随意呢?
她聪慧健壮的亲生儿子,被王玉芳活生生折磨成了傻子。而王玉芳的女儿出落得如花似玉,一路荣华。
藤落不看不瞧,不管不问,闹一个心静,已是常人所不能及的善良。
谁想到,她费尽心血,把一个小乞丐养育成了大将军,偏偏和王玉芳的女儿搅在了一起,爱着她,护着她。
藤落又不是菩萨转世,怎么可能舒服得了呢?
可是换个角度一想,藤落又笑了。
若是王玉芳地下有知,她的亲生女儿和藤落的养子纠缠不休,想必会气得再死一回。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意弄人吧?没关系的!
叶娇和繁生的命运都握在藤落的儿子手里,若是有异心,阿盛有无数的办法处置他们。
藤落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一瞧,高王两家几乎灭门,叶娇孤苦无依十几年,繁生就是上天赐给她的如意郎君。
仇怨那东西,若是计较起来,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没完没了,只有输家,没有赢家。
别管谁占的便宜大,也别管谁吃的亏太多,更不用说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的冠冕堂皇之言。繁生和叶娇的结合,别管多么叫人不舒服,藤落只当做那是一种天意,随他们去吧。
藤落疲乏,打了个哈欠,窝在叶成幄怀里,心海平静无波,有一点不高兴,但也没有太多怨恨与嫌弃。
“算了吧!两个孩子老老实实地过日子,不必难为他们!”
现在的藤落掌了大权,见了大天地,心也变大了。
从前想不开的,现在都无所谓了。从前苦痛难忍的,现在想来也没感觉了。
人这一辈子,愁也好,怨也好,恩也好,爱也好,该经历的都经历过,即使苦大于甜,最后的日子里,大多数人都会变得心境平和。
更何况,藤落有绝症在身,她对待生活的态度早已发生了改变。
有高兴的事,就把它扩大,变成无限大的开心。
有难过的事就把它压扁,扔在一边不理不睬,它就会变小,或是有一天,无声无息的就消失掉了,想找都找不到。
过的好,过的孬,为了自己的心情和身体,藤落没有什么想不开的,也没有什么看不透的。
茂茂受害时,繁生和叶娇,还是不知善恶的小孩子。茂茂成家生子时,繁生和叶娇相爱却不能相守。
可是,他们那点子无辜可怜,都不值得一说。
茂茂是藤落永远的痛,这种痛深入骨髓,密密麻麻,时光与生死都无法稀释的痛!
世事哪能尽如人意,谁更不容易?老天爷最明白!
只要叶娇不作恶,不撺掇着繁生和茂茂阿盛离心,藤落不管她是谁的女儿,她就只是繁生的媳妇儿。
藤落不会喜欢她,也不会为难她,能不见就不见,互不打扰,仅此而已。
无所谓记恨,无所谓原谅,藤落觉得人要想活得开心,就要学会接受,就要懂得万事顺其自然。
不刻意为难别人,就是善待自己。
三月初六,皇后娘娘被海家的女儿在游廊上绊倒,早产了一名女婴。
太医回禀,皇后娘娘此次早产,不只是磕了撞了那么简单,而是触碰或者误食了带有落胎之毒的东西。
成王护女心切,在皇宫内院彻查一遍,果然在海家两个女儿的寝宫里发现了多种药包,经太医检视,确定就是皇后娘娘所中之毒。
成王派御林军将海府团团围住,定要海相国给成王一个交代。
京城百姓看热闹看的应接不暇,海府二十多日之内唱了两出大戏。都是因为海家女儿不修德行,肆意妄为,如今又胆大包天,差点断了皇室血脉。
有人大声质疑,此等大逆不道,是不是海溢的指使?是不是海溢想要谋朝篡位?
自从成王进京,海溢常常落于下风,如此下去,海溢的相国职位不保,海家也要跟着遭殃。
海溢被成王和青川两面夹击,决定破釜沉舟,一边写信联络江尚,一边紧急张罗分家。
叶成幄静观其变,不怕海溢折腾,就怕他不折腾。只要他动脑筋,就能留下把柄,海家的覆灭就在不远的明天。
十余日后,叶娇和她的女儿敏贞小公主,已无大碍,凤体安康,只需静静修养。
繁生抽空回了成王府,压下刚刚得女的喜悦,也压下一家不能团圆的忧伤,像从前一样,与兄弟姊妹玩闹,和母亲耍宝逗笑,直到准备离开的时候,藤落喊住了他。
“繁生,等等……”
“怎么了,娘亲……”
藤落从屋子一角的多宝阁里,拿过来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递给繁生,微笑说道:“这是请白马寺的高僧开过光的金锁,我的小孙子藤樾有一个,我的小孙女敏贞也该有一个……”
“娘亲……”
繁生扑通一下跪倒在藤落脚边,伏地哽咽:“娘亲,对不起,繁生不是有意的……”
藤落弯腰搀扶,繁生却不愿起身,只顾伏在地上磕头赔罪。
“繁生,这事怨不得你……”
藤落蹲下身,把锦盒塞到繁生手里,而后拍着他的脊背,温言道:“娘亲当初决定收养你,是因为喜欢你,觉得你与我和茂茂有缘份。娘亲从来不想要你的报答,娘亲的仇怨又怎会与你相关?”
繁生攥着锦盒,趴地痛哭,感恩万千,愧疚万千,终是难发一言。
“繁生,你没有错,你只是喜欢了一个姑娘,那个姑娘是谁都不要紧。只要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你们恩恩爱爱地过日子,娘亲也是高兴的……”
“繁生,你长大了,该成家立业生子。娘亲前几日还为你忧愁,你小子却已然偷偷为自己安排了以后,娘亲高兴还来不及呢!”
“繁生,你已经为人父了,总有一天你们也会一家团圆。娘亲不管叶娇从前是谁,娘亲只知道从今往后,她是我儿子的媳妇儿,是我孙女的娘亲……”
这是一个母亲的胸怀!
“繁生,你永远都是娘亲的好儿子!”
人嘛!半真半假,有容乃大,姜还是老的辣。
攻人先攻心……
孙猴子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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