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害怕
盛夏一战，江家损失惨重，江义重伤不治，死在了回芒城的半路上。江尚接连战败，带着不足两万兵马也没了斗志，躲在西北苟延残喘，只盼着叶成幄晚一点攻过来。
青川公子接管海家，却不愿意随海姓，并且强势分家，解散海家兵马，荣耀百年的第一氏族分崩离析。
望洲的江信与成王结成了儿女亲家，嫁妆是一万兵马，等于江信的一半家底。
如今的光景，叶家势不可挡，随便找个理由让小皇帝退位即可，只看成王是否心急，是否想在史书上留下一个美名。
从盛夏到初冬，朝里朝外，一片祥和，街头乞丐都看得明白，只要成王不起刀兵，天下会一直太平。
日子好过，人们的闲心和闲话就多了。
叶成幄如何英雄了得自不必说，藤夫人只用了一日一夜，退强敌，护皇城，平氏族，让叶家更上一层楼的壮举，却是传遍了大靖朝。
藤夫人的名字每每被提起，都被男女老少津津乐道。很多养了姑娘的人家，教养女儿要像藤夫人一样巾帼不让须眉。很多闺阁女子以藤夫人为榜样，渐渐醒悟，原来这世间还有比男人更加强悍的女人，不会躲在后宅里等着男人的庇佑，不会以情感自缚，盼着男人的垂怜。
她站在风里雨里，以柔弱之姿，为夫君和孩子撑起了一片天。
她立足后宅方寸之地，却海纳百川，阻止叶家乘胜追击攻打芒城，也阻止成王废除刘氏称帝，换黎民百姓岁月静好。
立了秋，藤落的病越发严重，整日昏睡，清醒的时候不定也不长，换多少大夫来，都说藤夫人挺不过明年开春。
叶成幄终日守在藤落身边，不理朝政，不思茶饭，再也不见从前的意气风发。
半生杀伐的狠辣男人，登顶高处，俯瞰众生，却没有体会到半丝喜悦。
天地苍茫，他的后半生何去何从呢？
叶成幄被母亲抱在怀里，没断奶的时候，会害怕。
十几岁当小混混，被人满街追砍的时候，也会害怕。
后来，他强大了，统领千军万马，四处征战，一天比一天爬得高了，他再也没有体会过什么叫做恐惧。
他以为，他忘了害怕的滋味，他以为，今生再也没有什么人，再也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他再想起“害怕”两个字。
然而此时，叶成幄将病重的藤落抱在怀中，无数的呼唤，也无法让她睁开眼睛，再多的亲吻，也换不来她的笑颜。
叶成幄承认，他又害怕了。
“落落，你答应过阿成哥的，你要多留些日子，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呢？”
窗外的紫藤花已落，满园萧索，细雪纷飞，已是初冬。
藤落又昏睡了两天一夜，睡得很舒服。
“阿成哥……”
藤落缓缓睁眼，心底一阵刺痛。
叶成幄满脸胡茬，瘦削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那模样甚是可怖，竟然比她一个临终之人还要可怜几分！
“落落，你醒了……”
藤落昏睡了多久，叶成幄就守了多久，不敢睡，也没有困意。
他害怕，每一次藤落昏睡过去，他都在害怕她醒不过来。
每次一藤落睁开眼睛，他也在害怕，害怕她又不知在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再也不理他。
“阿成哥，怎的越老越不懂事呢！”
藤落抚摸着叶成幄的脸颊，语带责怪：“落落很累了，就想好好睡一觉，阿成哥却一直扰人清梦，真是不应该……”
“不是的！”
叶成幄捉住藤落的手，提在唇边亲吻，眼神迷离，声音嘶哑：“落落，阿成哥不喜欢你总是睡着，叫你也不回应，阿成哥会很孤独……”
“唉……”
藤落的神情温柔，轻声道：“阿成哥，我懂……”
当年，崔千里逝去时，藤落就尝过这种死别的滋味。
“不……落落怎么可能懂呢？”
叶成幄把藤落的头按在胸口处，双目含泪，声音哽咽：“落落最坏了，原本阿成哥好好的，争权夺势，驰骋四方，很是自在。有好多女人来讨好我，盼我的宠爱。我高兴了，就赏给她们一个笑脸，我不高兴了，就将她们随意送人，我活的多潇洒呀！就落落最坏了，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虚情假意，装模作样的，偏来招惹我。让我恋着你，赖着你，离不开你的时候，你又突然放手，不管我了。你说，是不是你最坏？”
“嗯……”
藤落的眼角滑下一滴泪珠，微笑应声：“是落落最坏……”
“这么多年，我一直不喜欢他们叫你王妃，因为那个称呼被别的女人用过。我的落落一直是独一无二的，我想让你做皇后，我想把我今生夺来的所有东西都给你。明明随时都可以让小皇帝从那个位置上滚下来，你却偏偏不愿意。老子知道，你就是在心里念着那个病秧子，不想做我的妻，根本不在乎我给不给你名分……”
藤落的笑灿烂了几分，不承认也不否认。
叶成幄抱紧藤落，望着窗外的飞雪，语调低沉，絮絮叨叨，一字一句都是埋怨，千言万语都是留恋。
藤落静静地聆听，偶尔亲吻男人的唇瓣，偶尔夸赞一句阿成哥好厉害，更多的时候，她会乖巧地应声，落落错了。
“你还知道错呀！”
叶成幄掐起藤落脸颊上的软肉，语气恨恨的，眼中的泪，却闪着温柔的光。
“阿成哥想当皇帝，封你做皇后。想在天下每个州县都修一座藤宅。想带你踏遍万里河山见大世面，想与你白头偕老。想着有朝一日，我叫你一声老婆子，你也喊我一声老头子……”
“阿成哥从前是一个多快乐的人呢，想什么都能办成。可是，自从你回到我身边，把我当成傻子骗来骗去，哄的我为你肝脑涂地，老子再想什么，都没想成……”
“娘亲得了重病，不久于人世的时候，我感觉好孤独，这世上再也没有我的亲人了。后来，我见了茂茂，我好喜欢，可那个时候的我，就是高门大户里养的一条狗，今天吃剩饭还是吃屎，都要别人说了算。我想把茂茂藏起来，我想等我的人生荣耀之时，再把茂茂接回来。茂茂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孩子，也是因为我的无能，受伤害最大的孩子，那一年，我好恨呐！”
“落落，你带着茂茂到遥洲寻我，又给我生了阿盛，我真的很幸福，也很满足。我们一家四口在藤宅里过的那些日子，就好像让我回到了十几岁之前，父亲和母亲还在的时候，就是那种感觉，淡淡的，暖暖的，让我迷恋……”
“现在好了，阿成哥是万万人之上的强者，我们一家人可以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我们的两个儿子，一个天真，一个精怪，我们还有了小孙子。再过几年，阿盛也会成家生子，我们就可以过儿孙绕膝的好日子。我们可以去游山玩水，赏江山如画，我们手牵手到步履蹒跚，满头白发……”
“可是，落落，你为什么不愿意呢？”
“落落，你越来越懒了，懒得哄我，也懒得骗我。整日就知道睡睡睡，叫都叫不醒。阿成哥都忍了，可你想一睡不起，睡上几十年，睡到永远，是不是太过分了？”
“落落，你这个婆娘，不但会下毒，心还狠呢！”
“你就是故意的，就是要把阿成哥捧到最幸福的时候，再狠狠地甩了我，你真是又毒又狠……”
“你说，老子怎么就这么倒霉？偏偏遇上了你这种婆娘。被你耍得团团转还不够？还要让我后半生孤独，对你念念不忘……你好狠的心呢！”
叶成幄说了很多，每一个字都入了藤落的耳中，印在了她的心上。
初冬的第一场雪，下得缠缠绵绵，傍晚时分，雪停，寒气陡升，卧房里摆上了红彤彤的碳盆。
藤落在一片暖洋洋中再次睁开双眸，这一次，她很意外，叶成幄不在身边。
“娘亲……”
一张年轻些的”叶成幄的脸”凑了过来，还有泪痕未擦净，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叶成幄一样，句句埋怨：“娘亲整日睡大觉，我来了很多次，想和娘亲说说话都不行。大茂茂更坏，整日霸占着娘亲，总是嫌茂茂烦，不让茂茂来……”
“茂茂，你是大男人，不可以哭的……”
藤落嘴上说着大男人该如何如何，但语气却依然像哄小孩子似的，为茂茂擦眼泪的动作，也像多年以前，茂茂两三岁的时候。
“娘亲，茂茂不喜欢你总是睡大觉，怎么喊你也不答应，茂茂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娘亲了。茂茂不傻，那一年千里叔叔就是这样睡的，后来他就一直躺在山上。难道是娘亲想千里叔叔了吗？你也想躺到山上去，再也不理茂茂了，是吗？”
茂茂趴在床榻边，眼泪鼻涕一起流，他永远是三四岁的样子。
藤落的手臂没有力气，为茂茂擦完眼泪，又缓了好一阵子，才能再抬高一点，拍着茂茂的头，柔声问道：“茂茂，还记得那一年，娘亲在千里叔叔睡觉的地方，对你说过什么吗？”
茂茂抽了一下鼻子，瓮声瓮气道：“记得呀，娘亲喜欢千里叔叔，等到娘亲哪一天不动不说话，怎么喊都喊不醒的时候，茂茂就要把娘亲背到千里叔叔睡觉的地方，把你和千里叔叔埋在一起……”
“好儿子……”
藤落的手臂滑落在棉被里，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嗓子上，说起话来，声音大了很多。
“茂茂，娘亲改变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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