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念经
“什么?娘亲不想回到杨家村那个山上吗?娘亲想去哪儿?”
茂茂瞪大了眼睛,不明白怎么说变就变了,那些话他记了很多年,都不做数了吗?
“还是要回到杨家村的!”
藤落眉眼弯弯,凝着大儿子水汪汪的眼睛,认真交代道:“等到哪天,娘亲一睡不起,怎么喊也不答应的时候,娘亲还是要回到杨家村。只是不要葬到千里叔叔睡觉的北山,把娘亲葬到相邻的西山上吧,娘亲继续和千里叔叔做邻居就好!”
茂茂懵懂:“哦……为什么?”
藤落笑而不语,原因太简单,不值得一说。
想和崔千里葬在一处的女人,是二十七岁的藤落。想和崔千里继续做邻居的女人,是四十岁的藤落。
藤落爱崔千里,他们相依为命,十年光阴,他们的爱情简简单单,也刻骨铭心。
只是后来,藤落走出了小山村,她抛弃了从前的自己,换了另一种活法。
当与别的男人虚情假意时日长了,经历多了,年岁也大了。四十岁的藤落对崔千里的爱不再纯粹,她无法代替二十七岁的藤落,心安理得地回到从前的爱人身边。
四十岁的藤落比二十七岁的藤落更强大,也更贪心。
她想着,若有来世,依然不能和崔千里结为夫妻,不能一生一世相伴,也没有关系。他们不远不近,偶尔望上一眼,知道彼此都过得好,就好!
四十岁的藤落比二十七岁的藤落更聪明,也更加清醒,她无法做到自欺欺人。
她与叶成幄互相伤害,也互相成全。共历生死,也共享荣耀。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亲情和爱情。
在遥洲,做成王的外室,虚与委蛇,惺惺作态之时,藤落曾经设想过,临终那日,一定不会对那死混混多看一眼。
她一定会为了往后的岁月里,再也不用应付叶成幄而感到欣喜。她终于解脱了,她可以全身心的爱着崔千里,与他在另一个世界团圆,再续未了的前缘,那该有多么自在。
然而,她还是想错了,事到临头,听着叶成幄的每一言每一语,她都会心疼,生出了丝丝缕缕的不舍,还有缠缠绕绕的眷恋。
缘之一字,她终是猜不透,不如随心而为。
“茂茂,你要记得娘亲的话哦!”
“茂茂会背下来,娘亲喜欢千里叔叔做邻居。娘亲一睡不醒,一直都不醒,还要和千里叔叔做邻居。千里叔叔在北山,娘亲在西山……”
“茂茂乖!”
不知何时,天空又飘起了小雪花,走时静悄悄,来时也静悄悄。
暖暖的屋子里,茂茂和藤落说起了小藤樾的趣事,絮絮低语,温情脉脉。
冷冷的房门外,叶成幄佝偻着腰身,咧着嘴,又哭又笑,却比片片雪花还要静悄悄。
转眼进了冬月,藤落的精神却越来越好,不会整日昏睡,反而能够像正常人一样作息。
从前每一日吃一餐饭,喝些汤汤水水,都是勉强。现在每顿饭都能吃半碗,还能吃一些不好克化的牛羊肉,从前不爱吃的菜色也能夹上几箸子。
茂茂看见娘亲越来越好,甚是高兴,叶成幄却是心弦紧绷,伺候的小心翼翼。
这世上有什么法子能把一个人留住呢?不奢望白头偕老,只把离别的时辰推后一点,再推后一点就行。
让他多说几句告别的话,让他再仔细看看她的脸,记住她的笑,让他在她的眼中多停一会儿就好。
叶成幄知道找大夫没有用了,他开始寻些歪门邪道,城西有个神婆,历城有个道士,青洲有个和尚……
凡是被人传得神乎其神的人物,都被叶成幄派人抓了过来,今日做法,明日念经,把个成王府搞得乌烟瘴气。
叶成幄忘了,很久以前,他也学过那些骗人的招数,都是假的。他曾说过,被那些骗子忽悠的人都是缺脑子,都是大傻子。
年轻气盛的叶成幄,千算万算也没料到,多年以后,功成名就的叶成幄,活成了死混混眼中的大傻子。
京城百姓都知道藤夫人病了,成王很暴躁,朝中大臣更是人人自危,因为有很多官员只是犯了一点小错,就被成王处以酷刑,全家遭殃的也不在少数。
冬月初十,叶成幄又在宫中发了一顿脾气,手段狠辣地处置了一个贪官。
在朝堂上,众位大臣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求情。下了朝,成王离去后,却都心照不宣,成群结队去巴结成王的小公子。
大家都是人精,都明白着呢,除了阿盛小公子,没有人能够治住成王。
叶成幄才不管朝中大臣怎么看他,都骂他是暴君又能怎么样?谁也没有胆量和实力造反,都得给老子好好受着。
前两日下了几场小雪,雪深没过鞋面。藤落随口说了一句,每日躺在榻上,院里来人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听着很舒服,叶成幄就没让下人打扫庭院。
这几日升了温,房檐院里的雪融化掉了一部分,阳光照耀下,雪与水混合,滴滴答答,斑斑驳驳。
叶成幄踏入庭院的瞬间,产生了一丝错觉,好像一脚踏入了春季,只是不见半点绿色。
“王爷,青洲的愚能大师正在前院候着,让他现在过来吗?”
“嗯,让他过来吧!”
顺子领命离去,叶成幄又在屋檐下略微站了站,缓和了脸色,调匀了气息,确定身上那股肃杀之气消散了去,他才推门走入藤落的卧房。
“阿成哥,你回来了!”
藤落腰间围着棉被,披散着头发,脸色雪白,嘴唇乌黑,神情倒是安逸,正靠在榻上做绣活。
一见叶成幄进门,柳枝立马收拾东西,快速退了出去,藤落笑意盈盈:“阿成哥,宫里有什么事吗?怎的比每日晚回了一刻钟?”
“没什么事,小官吏不听话,教训教训……”
叶成幄脱了外衣,委到榻上,从身后搂抱藤落,下巴搁在她的颈肩上,像大猫一样蹭来蹭去。
“落落在做什么?”
藤落手中一块天青色的布料,看样子是要做衣裳。
“给阿成哥做一件内衫,开春的时候好穿……”
“我的?”
叶成幄惊喜,在藤落的脸颊和脖颈,啵啵亲了好几口,还得寸进尺道:“阿成哥不仅缺内衫,外裳也缺的,裤子,鞋子,袜子什么都缺的,落落没事多做几件吧!”
藤落无奈一笑:“我做两件内衫袜子给你穿就好了,外衫裤子之类的,还是让绣娘去做。若不然,阿成哥穿着一个针脚别扭的衣衫出门,会被嘲笑的!”
“谁敢?”
叶成幄蛮横道:“谁敢说我家落落手艺不好,老子就砍了他的脑袋!”
藤落嗤之以鼻:“哼,你个暴君!”
叶成幄嘿嘿傻笑了两声,黑瘦的脸庞在藤落的颈窝上蹭了两下,压低声音,恳求道:“阿成哥不喜欢穿旧的,今年做完了一套,明年再做一套。阿成哥什么时候想要穿新的,落落就去缝一件,好不好?”
藤落紧盯着针尖和绣线,手上的动作分外小心,恐怕哪一针缝歪了,又恐怕心里的悲伤溢出来。
“阿成哥哪里是喜欢穿新的?阿成哥就怕我闲着。你们叶家的媳妇还真的不好当,从嫁给你第一日,就像驴子一样被你使唤。现在我可有本事了,你再敢吆五喝六,不随我的心,我才不干呢!”
藤落一阵娇嗔,让叶成幄的心柔成了一汪水,恰在此时,诵经声响起,冬日暖阳照耀下的床榻,更是温馨满满。
叶成幄一呼一吸睡得安稳,藤落一针一线缝得认真,那些参悟不透的经文,一字一字入了谁的心,稳了谁的神,盈满了谁的余生?
“阿成哥,让那个和尚明天再来念经吧,我喜欢听!”
藤落觉得,佛祖治不好她的病,却能让叶成幄睡一个好觉,天天来念一会儿,挺好的!
每一日,阳光灿烂时,愚能和尚坐在院中念经,藤落做针线,叶成幄呼呼大睡,岁月静好,应该就是这般模样。
直到第七日,愚能和尚念到了最后一段,睡梦中的叶成幄,突然身子一抖,从榻上弹坐了起来。
“怎么啦?阿成哥,是不是做噩梦了?”
藤落连忙放下针线,搂过他的脖颈,在他的脸上摸到了冰凉的汗水。
“没有……不是噩梦……”
叶成幄将藤落揉进怀里,紧紧地搂住,心跳咚咚咚,急促而有力。
“落落,我们回遥洲,明日就出发……”
“啊?”
藤落讶异,自从她吐血以后,想出趟院子都要经过叶成幄的允许。
一会儿怕凉了,一会儿怕热了,今天风大了,明天风小了。总有理由把她关在屋子里,当成娇花一朵,小心呵护着。
这怎么做了一场梦,就像变了一个人。是不是把经文听差音了,神游天外回不来,招了一个有疯病的游魂,附在了叶成幄身上吧?
那可是说干就干,一刻不带停歇的。第二日一早,藤落睁开双眼时,叶成幄已经穿戴整齐,只等着她上马车。
藤落临行前,只来得及把做了一半的内衫装在随行的包裹里,甚至都没来得及再抱一抱小藤樾。
京城距遥洲一千八百多里路,前半程,藤落还能坐在马车里说说笑笑缝衣衫。后半程,却像失了魂魄一般,终日昏睡,汤水不进。偶尔清醒片刻,藤落止不住的遗憾,她没有跟孩子们好好告别,叶成幄的那件衣衫还没有缝完……
紧赶慢赶,腊月十四的黄昏,叶成幄抱着昏迷两日的藤落,敲开了离山寺的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