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自渡

第118章 自渡

“圆和大师可在?”

叶成幄对着开门的小和尚急切发问。

“可是叶施主?”

“正是!”

小和尚双手合十,念了一声法号:“圆和大师已等候多时,叶施主这边请!”

小和尚在前方带路,穿过寺庙大堂,往东北方向,在一座茅屋草舍前停下脚步。

“叶施主来了……”

茅屋里传来一声随意的招呼,就像相识多年,每日都会见面似的。

叶成幄抱着藤落疾步上前,屋门洞开,圆和大师盘腿坐在土炕上,微笑望着他。

还是那副模样,黑瘦黑瘦的,就像只黑猴子,笑起来满脸褶皱,看不出慈祥和蔼,倒有几分滑稽。

这一次见面,叶成幄再也没了从前的傲慢,他双膝跪地,急切又虔诚:“圆和大师,求您救救我的妻子,我可以用任何东西来交换,什么都可以……”

“唉……”

圆和大师微微摇头,他的目光从叶成幄触地的双膝和藤落悬空的身体上扫过,惋惜与惊叹,溢于言表。

谁能想到?为前途抛却真情,为名利不顾道义,血光鬼影中搏杀至高位的男人,也会爱一个弱女子入骨。

即使此刻双膝跪地,也恐怕怀里的女人触到寒气,双臂的肌肉嶙峋,用尽全力支撑着,抱她于胸膛里,连衣角都没有落在地上。

“如果老衲说,你今生都不得称帝,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的,只要你能让她多活几年,让我们再做几年夫妻,我现在就回吴县,继续做穷小子叶成幄,在街上做贩夫走卒,或是去乡下刨地,我都愿意的……”

叶成幄活了四十七岁,除了三岁以前对母亲说的话,没有掺过假,这是人生第二次说真话。

拼搏一生的逆天成就,顷刻间消散都没有关系,只要还剩下一个藤落,他活着就有劲儿。

如果藤落没了,他守着没有她的万里江山,那日子怎么过?

唉……

圆和大师下了炕,缓步到叶成幄身前,弯下身子,拉着藤落的手,念了一句法号,随后将手腕上一串黑乎乎的佛珠,套在了藤落的手腕上。

“叶施主,老衲救不了谁的命,与叶施主两次相遇,也是在顺应自己的命。”

叶成幄不解:“大师何意?”

“到时你自然懂了!”

圆和大师重新回到炕上,盘腿落座,双手合十,开解道:“人与人相遇那一刻,就是分别的开始。是缘起,亦是缘灭。叶施主又何必万般执着?不如放手转身,等下一个轮回,珍惜下一次相遇!”

“不……”

叶成幄苍白着脸颊,低声呢喃:“我害怕,害怕这一世早早地放了手,下一世,她不愿意来了……再下一世,她和别人走了……再再下一世,缘分淡了……再多少个下一世,我们永远不会相遇了……”

“我更害怕,下一世的我不是我,下一世的她不是她。我害怕,属于叶成幄和藤落的爱恋永远消失于天地间。我不甘心,我还没有说厌喜欢,她还没有完完全全将我刻在心上……”

此时的你是你,此时的我是我,你我之间,此生的相遇相恋,和上一世的,和下一世的,都不一样。

我想抓住的,只是此时的你,此时的我,此时的所有。

“阿弥陀佛……”

“叶施主,情之苦海,沉溺无边,一切皆是虚幻泡影。”

“老衲此生功德已满,愿叶施主断欲无求,早日自渡。”

圆和大师语毕,双手合十,闭起眼睛,渐渐没了呼吸。

就在此时,藤落的手腕微动,佛珠轻响,她也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一夜,叶成幄牵着藤落的手,踏出离山寺,漫步在飞扬白雪中,走了很长一段路,好似走到了白头。

已经过了小年,赶回京城,和孩子们团圆过大年是不可能了。叶家夫妻俩决定在遥洲藤宅里,过只有两个人的新年,就好像一对新婚夫妇。

五伯伯前年去世,走得很安详,葬礼也很隆重,藤落命人将他葬在了父母坟地的不远处。好的人,下一辈子还能遇见,是好事。

栖霞姑姑窝在遥洲城里,财源广进。藤落要接她去京城享福,她却说什么都不肯,她习惯一个人,喜欢一个人。

她的人生太多缺彩,也太多出彩。藤落常说,霞姨,你是个好女子,美得不同寻常,这世间的俗人俗物,都配不上你。

藤落的身体渐好,也只是小好,又在何时发病,谁也无法预料。

好的,多想一想,坏的,大家都不提。叶成幄整日缠着藤落各处游玩,那件天青色的内衫始终差着几针。

叶成幄每日催促着藤落快点完工,他着急穿。但等到藤落拿起针线来,他又怕累着妻子,又说不着急,让她歇着。

出了正月,叶家夫妻在回京途中路过吴县,决定在这里停留三五日,也去叶成幄小时候调皮捣蛋的地方去玩耍一番。

这一停,停坏了,叶成幄无比后悔,又有把柄落到了藤落手中,刚过了几天好日子,真是倒霉催的。

那一日,叶成幄带着藤落去他当混混躲人追杀时,经常藏匿的山洞,故地重游了一番。

回到家时,天已黄昏,顺子说京中来了几封信需要处理。

叶成幄在书房看信回信的时候,藤落就陪在他身边做针线。那件天青色的内衫还剩大襟的边没有锁,藤落缝了一阵子,觉得疲乏,就暂时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抻了抻腰,开始满书房转悠。

吴县老宅的书房,她没有来过几次,对什么都好奇,这里摸摸那里翻翻,很快就发现了一个竹编的小箱子。

这可是一个装宝贝的小箱子,也是一个散发着糜烂之味的小箱子。

藤落一封封书信看过来,看得气血上涌,七窍生烟。当她提起那块薄薄的布料,抖落在灯光下,散发着绿色光芒时,已经完全失了理智。

藤落从牙齿缝里咬出了一声:“叶成幄……”

“嗯?”

叶成幄处理好公事,正在收拾桌案上的纸张,抬头瞧见藤落手中提着一块布料,正眼神凶狠地望着他,也是一脸莫名。

只是一句“怎么了”还没问出口,一本书就飞了过来,紧接着是第二本,第三本……

“叶成幄,你个死混混,你个臭不要脸的……”

“我说你从前往宫中跑得那么勤,原来是去会娘们儿了,还你的小莲莲,莲你奶奶个头啊!”

“那骚娘们也会发浪,这一声声叶郎叫的,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你是夜哭狼,还是大灰狼?你他娘的就是个大色狼!”

藤落站在书架边,不管在架子上顺手拿着了什么,瞄准了叶成幄脸,疯了似的往上砸,一个物件接着一个物件,非要把他的脸砸烂的劲头。

叶成幄被砸了好几下,才从藤落的骂声中捋出了一点东西。

哎呀!怎么就忘了这个茬儿?后来的东西他都处理了,就是吴县的这一小箱子东西,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不……不不……不是的,落落别生气……”

叶成幄反应过来,连忙扑上前去,抱住藤落的双臂,揽进怀里,不让她乱扭乱动,低声安抚:“好落落,不是的,那些都是假的。我就是在信中说了两句骚话,哄哄她,利用她而已。我真的跟她没有关系,我都没正眼瞧过她,你信阿成哥呀?”

“我信你娘个头!”

藤落双臂和上身动不了,就抬起腿里来猛踩叶成幄的脚,狠狠的跺,狠狠的蹍。

“你这滚蛋,就会哄我,说什么你老老实实的,其实每日都进宫,都去偷女人,你太欺负人了。你就喜欢偷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花花肠子,你这臭男人……”

叶成幄急的满脑瓜子冷汗,舌头都硬了。

“落落……我每日进宫也没见那娘们啊,她有什么好看的,她没有落落好看呢!”

藤落依然怒骂:“你们在纸上写的什么?那话是怎么说出来的?见了面,你们比这还要过火,想想都恶心,你们这一对骚狐狸,怎么就托生成人啦?”

“不是的……”

“不是什么?”

藤落毕竟有疾患在身,几番挣扎,情绪宣泄,很快就软了筋骨,只能倒在叶成幄怀里,眼泪噼里啪啦,哭声抽抽哒哒。

叶成幄可是吓坏了,这朵娇花若是气出个好歹来,他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落落别气,别气,阿成哥错了,再也不聊骚了。从今以后,阿成哥只给你写情信,写一百封,要么写一千封,只要落落高兴就好。阿成哥只给你写,写真话,阿成哥只喜欢你的……”

叶成幄横抱起藤落,快步回了卧房,跪在床榻一角,赌咒发誓,哄了一宿。

这媳妇儿哄没哄好,叶成幄也是糊涂的。因为第二日,藤落就恢复了正常,有说有笑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是,他的那件天青色内衫,开春的时候没有穿上。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也没能穿上……

叶成幄有气没处撒,就明里暗里找尤太后的麻烦。三番五次之后,尤莲也觉出味儿来,借口身体抱恙,躲到郦山行宫养病去了,一躲就是很多年。

尤太后在骊山养病不回宫,皇帝陛下作为孝子时常探望,不理朝政。第二年也说自己身子不好,无法造福天下黎民,愿将皇位禅让给有能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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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迢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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