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流光
那一日,东子带着数名佩刀武士闯进藤家宅院,大刀明晃晃一比划,别说曹氏腿肚子发软,就是藤子翼也没见过这副阵仗,抖着嗓子喊了一句报官,与他交好的衙役就被五花大绑扔在他的脚边。
作为识时务的君子,只瞄了一眼他鼻青脸肿的好兄弟,藤子翼就一跳两丈远,麻溜儿地,搂着媳妇拉着孩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但是,那么大的宅子,怎么能说丢就丢,藤子翼不甘心,到处托关系打听,求到了表哥白流光,白流光又替他求到了堂叔白百财,得知东子是成王身边伺候的下人,才不甘不愿地放弃了抢回来的想法。
当然,打死白流光和藤子翼,他们也想不到,藤落会和叶成幄有什么关系,掂量来掂量去,所有人一致认为,藤落不学好,搭上了成王的下人,做了东子的外室。
藤子翼死了心,白流光却来了精神,正好今年秋收时,他在粮草储存农业管理方面,展现出了一丁点才华,得到古知府的赏识,被堂叔白百财提拔到手下做通判。
自从白流光得知藤落归来的消息,心里就长满了野草,每日上职都神不守舍,起早贪晚,鬼鬼祟祟地瞄着藤宅,还曾经数次跟踪过藤落。
经过十多日的观察,白流光发现藤落时常独来独往,除了在胭脂铺子做工,就是回家照料孩子,宅子里更是干干净净,连一只成年的公狗都没有。
白流光心内窃喜,若是他的小姑娘守寡没有男人,他愿意接她回家做二房,视她的孩子为己出,以偿年少时的夙愿。
夜色已深,一向视礼法为无物,随心所欲惯了的男人,满怀不轨,敲响了藤宅的大门。
五伯伯并不识得白流光,见他穿着绫罗绸缎,玉树临风,不像不识礼节之人,怎会半夜三更来访?
“公子是哪位?有何贵干?”五伯伯虽心有疑惑,还是客气地询问。
白流光拱手施礼:“老伯,在下姓白名流光,与藤府的小姐乃是旧相识,听闻落落归家,甚是欢喜,特来求见,烦老伯通禀一声!”
“白……流光……”五伯伯低喃,总觉得这名字异常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白流光善解人意,替五伯伯解惑道:“在下的亲姑母嫁做落落的堂叔为妻,我们也是表亲,不是外人呢……”
白流光话音未落,就迎来满脸唾沫星子和一声暴喝:“滚!”
“哎呀呀……”风流倜傥的白家大公子抹了一把脸,愕然道:“这话是怎么说地呢?”
五伯伯转圈儿,没找到趁手的工具,眼光乱扫,突然一定,动作极快地抽出了一根铁制的门栓,兜头就砸了过去,同时怒骂道:“姓白的龟孙子,竟还敢登门?害了我家小姐,此仇不共戴天,拿命来!”
“哎呀……哎呀呀……你个老匹夫……哎呀呀……这是做甚呦!”
白流光抱头鼠窜,五伯伯身有残疾又年岁渐老,自然追不上壮年腿长的大男人,几个回合,就被他逃出巷子,了无踪影。
五伯伯栓好门,进了内院,犹不解气,骂骂咧咧道:“白家那个杀千刀的登徒子,真是个死不要脸的,若是再敢上门,我一定要打断他的狗腿!”
藤落无言,也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前些年,吃苦遭罪之时,想到白流光,实实在在地憎恨过。
此去经年,年岁渐长,识得人性之后,再想起白流光,反倒没了丝毫感觉。
虽说当年是因为白流光的孟浪而引来闲话,藤落才在堂叔的殴打斥责之下离家出走,而后被自己的亲姑姑出卖,开启了更加惨淡不幸的人生。
但是,没有白流光,藤厚堂叔就能善待藤落吗?为了留下宅子,省一笔嫁妆,他并不会比藤落的亲姑姑做得更好,只会更差。
白流光那个人,算不上坏,只是性情异于常人,天生的痴愚。
平日里的言谈举止有违礼法,常常惹人非议,他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谁劝都没有用,白家老爹把他吊起来打,都改不了的傻病。
第三日深夜,万籁俱寂,家家户户熄灯,上榻安歇之时,一个体格强壮的青年小厮在藤落家后院墙扶着梯子,白流光掖起袍角,悄咪咪爬上了两人高的墙头。
但是,白大公子手无缚鸡之力,又被下人伺候惯了,只能坐在墙头等待,等壮力小厮爬上来,把墙外的梯子顺到墙里,先跳下来扶住梯子腿,保证不摇不晃,稳稳妥妥,白流光才能慢悠悠爬下来,进入到了藤家后院,熟门熟路地摸去了藤落的闺房。
藤落心中记挂着叶成幄何时归来,每日夜里睡得都很晚,室内点着一盏微弱的烛火,正聚精会神地摆弄胭脂,着实被窗棂的响动和男人的呼唤声惊了一跳。
“落落,落落……”白流光屈起食指,轻敲木制窗框,压低嗓音,也压不住心底的亢奋。
“落落,我是流光哥哥呀,这么晚你还没睡呢,我想和你说几句话,咱们多年未见,流光哥哥真的很想你,你还好吗?”
藤落靠近窗边,深呼吸,大半夜的,实在不宜太过喧哗,惊动了孩子和五伯伯都不好,若是再惊动了邻居,藤落又该在这条巷子里出名了。
所以,藤落努力压制内心的烦躁和无奈,轻声问道:“流光哥哥,你是真的关心我过得好不好吗?”
“当然了,落落,难道你忘了吗?你离家出走之前,我是要娶你为妻的,我不止一次向你坦露过我的心迹,难道你不相信流光哥哥对你的真情吗?”
白流光急声辩解,藤落冷声回道:“我看是流光哥哥记性不好,我是因何离家出走,遇人不淑,年纪轻轻守寡,落得如此凄惨下场,流光哥哥忘记了,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呢!”
白流光张了张嘴,嗓子一哽,把未出口的知心话儿咽了下去,过了三五个呼吸后,他才满怀愧疚,喃喃说道:“落落,那时候我年轻任性,不通世俗礼法,只知道见你就高兴,喜欢你就想对你说,从来不知那般举止会给你带来诸多烦扰,也怪那帮俗人不解风情,没有良善之心,才害的你去别处寻生路,你是该埋怨我的!”
“流光哥哥,前尘往事不必再提,如今,你已为人夫,为人父,我也有孩子要顾,不通俗物人情的话,也不必再说。人既生于世,就当守规矩,懂礼法,无论是为了别人,还是为了自己都好,还请流光哥哥做事,前瞻后顾一些,免得伤人伤己!”
藤落苦口相劝,白流光却听差了音,只注意到为人夫和为人父这句话,立即把脸贴近窗户,音量都提高了两度。
“落落,我这么多年是有长进的,一直在按照世俗礼法活着,娶妻生子都是父母安排,并不随我的心意,完全是为了传宗接代,给父母尽孝。我钟情你这件事,多年不变,做不得假,落落千万不要怀疑我的真情!”
就是这样,白流光的脑袋里只有他自己的喜恶,三十而立的年纪,也不知道他的“长进”指的是什么?
“流光哥哥,你既钟情于我,就该爱护我,不该半夜三更闯入寡妇院内,说些情啊爱呀的孟浪之言,若再被别人瞧见,传了闲话,你让我还怎么在此处立足?难道流光哥哥爱我之心是假,想要逼迫我再次流落他乡才是真吗?”
“不是的,不是的……”白流光急的舌头都打了结:“我就是想见你,和你说说话,在人前不太方便说,像从前一样半路拦着你,怕你生气,也怕别人说三道四,就想着夜里偷偷来说。是我太傻太笨,落落别生气,下回我再不敢了……”
“还请流光哥哥赶快离开,也不可再有下回,你我从今以后不见,相遇也应互不相认,只当陌生人才好……”
白流光更急了,连声说着:“落落,你别生气,别生气,你听我说完,我今日来就是想告诉你,我想抬你过门,明日我就回老家禀明父母,差媒人上门提亲。我们有了名分,就可朝夕相处,大大方方恩爱,那些闲人再也不会污蔑落落。我一定好好对你,也会对你的孩子爱屋及乌,天长日久,你一定会感受到流光哥哥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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