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血脉

第60章 血脉

午后的天空,渐渐阴沉,细雨滴落时,繁星带着阿盛归来,打断了茂茂的娓娓而谈。

“爹爹……”

快要七整岁的叶盛,近半年来没长多少肉,倒是长高了一个头,和院子里那头呆鹿一般高。

长大的乖儿子一阵风似的冲过来,强壮的老父亲也要稳扎马步,免得被他撞个跟头。

“哎呦,我的小阿盛,可想死爹爹啦!”

叶成幄把小儿子抱进臂弯里,掂了掂重量,很是欣慰:“我的小阿盛长大了!”

“爹爹还是这么丰神俊朗,高大威猛,英姿飒爽,仪表堂堂,爹爹是这世上最好的爹爹……”

小阿盛夸着夸着,还搂过爹爹的脖子,左边脸颊唔唔亲了两口,右边脸颊唔唔亲了两口,亲了叶成幄满脸的口水。

“爹爹,阿盛最喜欢爹爹,几个月不见,就像隔了好几年,阿盛想爹爹,想得茶不思,饭不想,瘦了好多哟!”

叶成幄哈哈大笑,回亲阿盛的小脸蛋,好奇问道:“怎么?独孤先生改行养蜜蜂了吗?”

小机灵不解:“嗯?”

“养蜜蜂的穷啊!”

叶成幄拉长了音调:“穷得每餐饭就剩下蜂蜜啦,我家的小阿盛又是个贪嘴的,一定偷吃了不少……哈哈……”

“哪有啊!”

叶盛眯着小眼睛,正儿八经地说道:“我那师父会奇门遁甲之术,也会配药制毒,想来养蜜蜂也能深谙其道。只是,阿盛受父亲教导多年,纵使嘴馋,也不敢有违君子之风。况且,我的嘴甜,缘是有更美妙的出处!”

这一回,轮到叶成幄惊讶了:“什么出处呢?”

叶盛倚在父亲怀里,不回答问题,反倒说起了独孤山庄的日常。

“我的同窗皆是聪颖之人,也都是富贵出身,每个人身上都有阿盛要学习的东西,优点也是数不胜数的。若一定要论起缺点,就是好奇心略重,只要无事可做,就会多来打探,阿盛的父亲是做什么的?”

叶成幄挑眉,除了独孤先生,没有人知道阿盛是成王的儿子,隐藏身份,更有助于他的成长,不知他的小宝贝儿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叶盛的话音一停顿,故意吊人胃口道:“爹爹知道,我是怎么回答的吗?”

“怎么回答的?”

“阿盛对他们说,我爹爹是开糖果铺子的!”

“呵呵……”

叶成幄就知道,他的小阿盛有九曲回肠,十句话里有九句半是虚的,剩下半句,也和真的不搭边儿。

老父亲得意于落入小儿子编织的陷阱,随口问道:“他们相信阿盛的话吗?”

“起初是不相信的,后来,阿盛用从小到大,被父亲的糖果甜润过的嘴巴,向他们讲述了来龙去脉,时日一长,不信也信了……”

“哦……我家小阿盛这么机灵啊!”

“那是因为爹爹教得好,阿盛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春雨绵绵密密下到了天黑,父子俩嘀嘀咕咕也聊到了晚饭时分。

藤落冷眼瞧着,叶成幄哄好两个孩子,又把明日起早就出发的事情安排了下去。

她的心里很不踏实,总觉得这一趟就不应该回去。

一是舍不得阿盛,二是身子疲乏,不愿意离开家,三是一想起吴县就难过。

叶混混是衣锦还乡,兴高采烈,对藤落来说,吴县就是个火坑。

十四岁的她扑了进去,被亲人出卖,被婆家薄待,最重要的是,她在那里欠下了今生无法偿还的孽债。

藤落恐惧,吴县的土地上有年少的她流过的泪,也有无辜之人流过的血。

她还是太软弱,只想躲在遥洲城里,安安静静地度余生。

可是,赵永还活着,她也还活着,她有什么脸面安于现状?

杨家村的百余条冤魂,会不会来找她索命?

夜深了,雨也停了,藤落倚在窗边的躺椅上,忧伤无处可诉。

离开吴县,已有七年半的时光,江叶两家一两年内必有恶战,诛杀赵永机不可失。

人这一辈子,是善是恶,无法自我评说,只能交给阎王爷定夺。

但若是期望临死的时候,静得了心,合得上眼,就要把能想到的债都还尽了。

她该回去了,她的岁月静好,也该结束了。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茂茂就收拾好了他的小木箱子,将这么多年精心雕刻出来,又舍不得卖的新奇玩意儿,打了好几个大包,一定要带回吴县,给杂货铺子的白掌柜瞧瞧,让他开开眼。

藤落站在马车旁,鼻子酸涩,抱着小儿子不撒手,拖来拖去,就是不肯走,反倒是小阿盛给母亲讲起道理来。

“娘亲,我们只是分开几个月而已。阿盛要和独孤先生学本领,不需要娘亲相陪。倒是父亲要在前阵杀敌,还要图谋大业,身边不能少了人伺候。若是娘亲将爹爹照顾得好,爹爹一高兴,身上有劲儿了,说不定今年冬天,我们全家就能进京。到那个时候,独孤先生也是要去的,作为独孤先生最得意的弟子,你的小儿子我自然也就进京了………”

藤落揉着阿盛的小脑瓜,把他的发髻都揉乱了,带着浓重的鼻音怪道:“小没良心的,你爹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怎么就非要娘亲去伺候你爹爹?你就不怕娘亲辛苦吗?”

“嘿嘿……”

叶盛压低声音,撒娇道:“娘亲,阿盛自然舍不得娘亲辛苦,可是没办法呀,爹爹又不喜欢别人。阿盛可是瞧出来了,只要娘亲往爹爹跟前一站,爹爹就眉开眼笑的。爹爹一高兴,就喜欢抢地盘,一抢一个准儿。他抢来多少个东西,还不是阿盛的?”

藤落想插上两句话,叶盛却晃着娘亲的胳膊,继续忽悠道:“所以说嘛,娘亲不是因为伺候爹爹辛苦,是帮着阿盛抢东西才辛苦的,您说阿盛能不心疼吗?”

说到此处,又是不让藤落说话,叶盛赶忙话音一转,忧愁无比地说道:“大家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其实啊,母行千里,儿子也是牵肠挂肚的。奈何爹爹家大业大本领大,身边却没有一个知疼知热知心的人相陪,实在是可怜。阿盛是读过圣贤书的,思来想去,只能忍痛割爱,将娘亲让给爹爹,成全父母亲朝夕相对,让他们恩恩爱爱,才是为人子的本分!”

藤落哭笑不得,点着叶盛的大脑门,斥骂道:“臭小子,听你这个话音儿,若是娘亲不随你爹爹去吴县,就是不顾夫君辛苦,不懂儿子孝心,变成你娘亲不识好歹啦?”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叶盛一扭身,重新拉住娘亲的胳膊,晃悠来晃悠去。

“自古忠义两难全,女人是一个家的主心骨。夫君要去打仗,儿子要去求学,陪得了夫君,陪不了孩子,娘亲也是很为难的。阿盛长大了,要事事为父母解忧,所以,才支持娘亲去吴县陪父亲,娘亲应该夸阿盛懂事知理才对呀!”

从父亲辛苦,到母亲不易,说来说去,说到了最后总结:叶盛是个好孩子!

藤落甩开叶盛的小爪子,嗔怒一句:“臭小子,小心娘亲在吴县不回来了!”

叶盛嘻嘻笑着回道:“那阿盛就让繁生哥哥带我去吴县寻娘亲!”

叶成幄走过来,一把将叶盛举到半空,大声夸赞道:“好儿子,爹爹去给你打天下!”

“爹爹,加油!”

“爹爹,阿盛会很快长大,和你一起上战场,阿盛要挎大刀,骑战马,驰骋天下!”

稚嫩的童音,听在旁人耳中,似乎是不知天高地厚,听在老父亲耳中,却是热血沸腾。

小小的遥洲,装得下叶成幄,却装不下他的儿子叶盛。

大靖朝的每一寸土地,都在等着一个年幼的孩子长大,等一个少年天才,等一个盛世明君。

马车轱辘辘前行,藤落还是没有忍住伤怀,将马车帘撬开了一个小缝隙。

清晨的雾气未散,大街上少有人烟,叶盛那个小没良心的,蹦蹦跳跳,兴奋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

藤落欣慰,她的小儿子很好,野心很大,头脑很灵活,也很得父亲宠爱,对他的母亲没有一般小孩子的依恋。

这世上没有人会比母亲更了解自己的孩子,藤落很清楚,她的小阿盛,一辈子都不会对谁产生非你不可,缺你不行的依恋,他的身体里流着叶成幄的血脉,总是要照常人低几个温度。

藤落笑中带泪,命不长的母亲,有一个如此心性的小儿子,就算不是老天开眼,也是人生一大幸事。

叶成幄来去匆匆,一家子欢欢乐乐,最可怜的就是叶娇了。

父亲回来,她不知道,父亲离去,她也不知道。

睡醒一觉,准备处理王府事务,总管东子不见了,来了一个自称叫小安子的青年。

“小姐安!”

小安子恭恭敬敬,行礼问安,自报家门:“小的名叫安子,一直在东子哥手下做事,对成王府事务,每一件都拿的起来。如今,东子哥被王爷调到了吴县管理新宅院,升了小的做成王府的总管,小姐,有任何需要和安排,只管吩咐小的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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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迢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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