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渴望

第84章 渴望

藤落像一缕幽魂,飘来荡去,眼前万物都是黑白色,脚踩到地面都没有感觉。

她知道,这具随时会发病的身子,已经挺到了极限。

但是,她更知道,她不能倒下,重伤昏迷的叶成幄,还在等着她争来一线生机。

轰轰烈烈半生,悄悄咪咪死去,岂不是太窝囊了?

别说叶成幄不甘心,她藤落更不甘心。

他们想活着,先要填饱肚子,可是,藤落沿着江边往东北方走了二里地,除了没有鱼的江水,不结果子的大树,以及苦涩的青草,什么都没有找到。

午时刚过,厚重的乌云蔓延过来,挡住了炙热的太阳光,藤落腿一软,跪伏于地,脸颊磨蹭到沙石上,划破了皮。

没有惊雷,没有闪电,这一场雨下得温柔至极。

藤落娇弱的身子,泡在雨水里,足足两刻钟,一动不动,直到雨越下越凉,帮她退了烧。

忍了又忍,喘了又喘,藤落在沙石上攀爬,爬到了江水边,趴在地上,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江水。

然后,费力站起身,往左手边的山林里走,寻不到食物,就寻来几把药草,治不了病,毒不死人,也能顶一会饿。

所谓天无绝人之路,藤落磕磕绊绊,还真让她采到了一把能止血的牛筋草,还有一把能止疼的麒麟片。

小雨淅淅沥沥不停,山坡上泥泞不堪,藤落用纱巾把药草包好,刚要转身,却脚底一滑,扑倒在地,滚了一身的污泥。

顾不得膝盖疼,也管不了衣裳脏,连忙爬起来,捡拾散落的药草,叶成幄还在等着她回去救命。

捡着捡着,藤落的动作一滞,心中一紧。

毛毛细雨中,淋淋草地上,躺着一片崭新的纸钱。

藤落抬眼,再往山坡上望去,又发现了第二片,第三片……

有新撒的纸钱,就有新埋的死人,新坟前必定会有贡品。

藤落把药草放进怀里,手脚并用往山上爬,站到最高处四下张望,此地南面是大江,西面是丛林,北面是连绵高山,东面是平原和良田。

藤落往东面山坡下细瞧,果然有一片坟茔……

缠缠绵绵一场小雨过后,树林里的温度降了下来,叶成幄清醒几分,还没有睁开眼睛,先动了动右手腕,空空的,轻轻的,他的心尖一哆嗦,落落呢?

叶成幄心中大急,却是怎么努力也掀不开沉重的眼皮,左腿和后背已经疼到麻木,整个身子,像被一张无形的网束缚着,半分动弹不得。

他不甘心,右手指在缓缓摸索,嘴唇也在微微颤抖,无声地呼唤着:“落落,落落……”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叶成幄的眼角湿润,急怒交加之时,远处传来了凌乱,但轻飘飘的脚步声。

叶成幄对外界的感应朦朦胧胧,正在仔细辨认,来人已走到跟前,随之,他身上一轻,有甘甜的气息凑近。

“阿成哥……”

叶成幄惊喜,想回答,却只是抖了抖嘴唇,想睁开眼睛,也只是颤了颤睫毛。

“阿成哥,你醒了吗?”

“你能听见我说话了,对吗?”

“别着急,先喝点水……”

藤落的右手臂穿过叶成幄的后脖颈,把他扶靠在自己怀里,拿过旁边装满了清水的半个酒壶。

为什么是半个呢?因为是被人摔碎遗弃的,已经没有了上半部分,只剩下一个壶底,大致像一个浅口的饭碗。

藤落害怕豁口锋利,划伤叶成幄的嘴唇,便自己喝了一口,唇对唇的哺喂。

叶成幄急急地吞咽,动不了,看不见,心里的话也说不出口,汹涌的情感无法表达。

所以,藤落每喂一口水,他就舔一下她的舌尖,一共哺喂了七口,他就舔了七下。

最后一口水喂完,叶成幄故技重施,藤落却早有准备,收回舌尖,上下牙齿快速一合,叶成幄随之脸皮抽搐。

“咯咯咯……”

藤落拍着男人的脸,娇笑道:“阿成哥,伤的还不够重吗?看你还不老实……”

叶成幄也想笑,却流了一滴泪。

藤落忙着嚼药草,敷伤口,也没留意。

“阿成哥,刚刚我去远处看了看,这附近有坟荧,有田地,就一定会有村落。只是不知我们身在何处,不敢贸然求救,等我休息一下,再往远处走一走……”

“坟地里有一座新坟,看起来是今早刚埋上的,我就偷拿了两个炊饼,还有一只烧鸡呢!”

“不管怎么样,都先要填饱肚子,再想其他!”

藤落害怕叶成幄没有力气嚼东西,又跑到江边,盛了一酒壶底的清水,把炊饼泡成软塌塌的样子,再喂给叶成幄吃。

“阿成哥,我太累了,等我休息一下再往远处走一走……”

“我猜想韩起越会沿着江水到下游来寻我们的,这条江上游水势凶猛,到下游平静无波,想来我们也没有被冲出去多远。我们就在此处等上一两日,再做打算也是可以的……”

叶成幄像木偶一样任人摆布,在藤落的絮叨声里,再次昏迷了过去。

藤落用树枝围了一个圈,能遮挡一部分视线,或是有人靠近也能引起响动,这是目前所能想到和做到的唯一的屏障。

藤落累极,趴在叶成幄身边,也睡了过去。她想着睡一小会儿就好,但病弱的身子不争气,睡着以后就发起了高烧,与其说是睡了,不如说是昏了。

这一日,从早到晚,大雨小雨,一场连着一场。

太阳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一会儿露脸,一会儿缩头,一会儿热烈,一会儿冷淡,幸好黄昏时分,彻底晴了天。

火红的夕阳,透过茂密的枝叶顷洒在林中,几缕温馨,几丝和美。

大树根下如鸳鸯交颈而卧的男女,却是一个比一个狼狈,男人全身上下血迹斑斑,女人从头到脚污泥点点。

林中的潮气升腾起来,加上夕阳余晖的温热,让人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叶成幄就是在湿热难耐中再一次恢复清醒,可能是吃了饭又敷了药,睡了一个时辰后,他感觉身体卸去几许沉重,手臂微一挪动,也比上一次多了几分力道。

他尝试着慢慢地掀开眼皮,入目的美景,是一片枝繁叶茂后,藏着红霞满天。

叶成幄的心海,波澜起伏,期待着也恐惧着。

他缓缓侧首,一张糊满污泥与血迹的小脸,映入眼帘,比枝叶和红霞更美,比遥远的天空更诱人。

“落落……”

叶成幄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侧过身来,顾不得右腿和后背的伤口,重新撕裂开。

他缓缓抬起手臂,摸上了藤落的脸颊,泥巴混着血迹干成硬块儿,一碰就掉了,露出了几道深深浅浅的划伤。

叶成幄又去摸她的胳膊腿儿,前胸,后背,腰间,还和从前一样,应该是没有伤到骨头,只是不知这衣服下的皮肤,是否还是完好的。

藤落身上的体温不同寻常,嘴唇干巴巴地起了皱,叶成幄连声呼唤,她都昏昏沉沉,没有丝毫回应。

“落落,没事的,没事的……”

叶成幄的伤处流着血,尝试了几次都无法起身,坐也坐不得,站也站不起,他只能用双臂做支撑,拖着右腿往前攀爬。

到江边取水,他是没有那个力气的,幸好这一日雨水密集,不远处就有一个小水沟儿。

约莫五丈远,叶成幄用酒壶底儿装水,再一点点挪回来,满身的虚汗和血水,哪还有一点军中第一美须眉的风采。

天光暗淡下来,身负重伤的叶成幄在林中攀爬挪动的样子,就像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狼狈凄惨都不足以形容,若是此时有人在不远处瞧上一眼,恐怕不是吓傻了,也会吓疯了。

小水沟儿的水自然是不干净的,叶成幄耐心地等待,沙泥沉了底,他才抿上一口,像藤落喂他喝水一样,唇对唇地哺喂。

酒壶底原本就装不了多少水,叶成幄又不能正常地端着捧着,他在地上挪动,总要洒出去一些。

等到藤落的唇不再那么干巴巴,恢复了一点血色,也变回了一点柔软,叶成幄已经来来回回攀爬了三四趟。

太阳落山,月亮升起,叶成幄撕下烧鸡的两个大腿和胸脯肉放在旁边的草地上,把剩下的鸡骨架,鸡脖子,鸡头鸡爪子,一下一下地塞入口中。

叶成幄虚弱不堪,吃一口肉,歇一口气,再吃一口肉,再歇一口气,骨头缝里的肉丝都没放过,差不多用了半个时辰,总算是把鸡身上难啃的部位,认认真真地啃完了。

“落落……”

叶成幄看了看天色,约莫是戌时末,填饱了肚子,身上恢复些力气,再加上心里有股劲儿支撑着,精神头自然恢复了许多。

“落落,醒醒啊,和阿成哥说说话……”

叶成幄爬到藤落身旁,倾身吻她的唇,闻她的味道,想与她亲近一点,再亲近一点。

他就如一条离水的鱼,渴望着她,不带一丝情欲的渴望,是想与她灵魂相贴的渴望。

“落落,你要好好的,我也要好好的,我们都要好好的……”

“阿成哥还有很多东西没有给你,阿成哥想要与你白头偕老……”

“我们的茂茂和阿盛,还在等着我们回家呢!”

“阿成哥再也不会这般无用!”

树影幢幢,蚊虫乱飞,叶成幄与藤落脸贴着脸,嘴巴念着零碎的闲话,大掌也顺着肩膀下滑,想要拉她的手,却发现她手中紧攥着什么东西。

是一把刻刀,那把镶嵌着红宝石的旧刻刀,他曾经见过的,落落睡觉的时候,都要把它塞在枕头下。

“落落……”

夜色如墨,四下无人,叶成幄的声线微微嘶哑,掩不住的委屈与黯然。

而后,过了很久,他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有月亮看见了,叶成幄像孩子一样鼓着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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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迢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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