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稀罕
这一夜，藤落处于半昏迷状态，人事不知。
叶成幄一会儿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念念叨叨，一会儿沉默无言，天光微亮时，终于让他等到了藤落睁开眼。
“落落，你醒了，哪里不舒服吗？饿不饿？渴不渴？”
叶成幄欣喜若狂，一连抛出好几个问题，却是不等藤落反应，端起沉好底的水抿了一口，借着喂水的空当，对着藤落的唇亲了又亲。
藤落有片刻的迷茫，忘了自己在哪里，也忘了自己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仰躺在草地上，望了望天空，听着叶成幄的喋喋不休，才渐渐缓过神来。
“落落，你有没有哪里疼啊？”
“这里疼吗？”
叶成幄已经能够半坐起，左胳膊肘撑地，左腿弯曲，支撑着整个身体的重量，他用右手拂遍藤落的全身，揉揉捏捏，恐怕伤到了哪里，他是不知道的。
“阿成哥，我没事的，就是太累了而已！”
“那也要吃点东西再睡！”
叶成幄慌忙扭身，把旁边的鸡腿拿过来，递到了藤落嘴边。
“来，落落，把鸡腿吃了……”
藤落慢悠悠爬起身，接过鸡腿，上下打量叶成幄，关心道：“阿成哥，你吃了吗？”
叶成幄嘿嘿一笑，真的算不上好看，脏兮兮也惨凄凄。
“阿成哥又不傻，饿了还不知道吃东西吗？你呼呼大睡的时候，我就吃了半只鸡呢！”
“哦……”
藤落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鸡腿，从前总是嫌弃烧鸡肉柴油腻，如今落了难，露宿荒郊，再啃上一口，竟然觉得这是人间最好吃的东西。
叶成幄满脸带笑，举着酒壶底，看着藤落像小松鼠一样，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啃完整个鸡腿，真是怎么看怎么爱，比他自己吃饱喝得更满足。
“阿成哥，这一次是韩起越的副将王满和林平利一同投靠了江家，才把赵永招了来。”
“我在来乌吉岭之前，已经派人给韩起越送了信，也许我们出事后的一个时辰之内，韩起越就会来到，林平利闹不出大乱子来……”
“我想好了，咱们也不要走远，韩起越必定会派兵马沿江两岸搜寻，我们若是乱走，反而走差了……”
“昨天埋了一座新坟，三天圆坟，七天烧纸，必定都会带来贡品，我们就跟死人抢两顿饭吃，饿不死的，就是喝着江水也能等到救兵……”
藤落一边细细地嚼鸡肉，一边与叶成幄交代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让他心里有个底，也让他回去之后有所打算。
“落落真能干，真聪明，落落说什么都是对的……”
叶成幄的脸上有灰有泥也有血，偏偏笑成桃花一朵，张嘴把夸奖小孩子似的话说得无比自然流畅，那样子又真又假，又可爱又可怜，滑稽得很，把藤落都逗笑了。
“咯咯……”
藤落咽下一口鸡肉，拿沾了油的小手，胡乱地抹了抹叶成幄的脸庞，调笑道：“阿成哥也能干，也聪明，说什么都好听！”
“呵呵……”
骄阳当空，树影斑驳，两个在泥里血里打了好几个滚儿的男女，说说笑笑，不像落难，倒好像出来游玩的。
吃过了早饭，两个人相拥，又睡了约摸一个时辰，而后起身。
藤落搀扶着叶成幄慢慢挪动，挪到了江边，简单地洗漱了一番，躺在江边晒了一个晌午的太阳光。
有心悦之人相伴，肚子吃饱不饿，整日悠闲，无事可做，早上望太阳东升，晚上看太阳西落，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呀！
叶成幄仰躺在江边的滩涂上，怀中搂着心爱的“毒婆娘”，突然就懂得了村里的懒汉的幸福。
一日赚不了几个子儿，这个骂他穷，那个骂他熊，他也不生气，也愿意窝在家里听媳妇儿数落，就守着家，粗茶淡饭混日子，也觉得挺高兴。
“落落，下辈子咱们俩就窝在山里，开垦两亩田地，造一个不大不小的屋子，建上一个整齐宽敞的院落，养上鸡鸭鹅狗猪。我耕田，你织布，再生一堆丫头小子满院子跑，会不会比现在打打杀杀勾心斗角的日子好过呢？”
“平平淡淡的日子过着舒坦……”
藤落与叶成幄一同仰望遥远的天空，听她的夫君句句向往，心中一哂，她与崔千里那十年就是那样过的。
只是，崔千里身子不好，他们做不成真正的夫妻，没办法生一群丫头小子满院子跑。
那些年与世无争的日子，过得很舒心，她体验过了，她每时每刻都在怀念。
或许是阳光太温暖，让藤落的心中升起了满满的幸福感。
十三岁之前，父亲总是教导她女德妇道，让她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可是，父亲没能护到她出嫁生子，没能看着她有安稳的归处，就撒手西去。
十四岁的小女孩儿，从小到大第一次违背父亲的教导，一腔孤勇，半夜离家，把希望寄托在与她血缘最近的亲姑姑身上，结果遭到哄骗与出卖。
不满十五岁的小媳妇儿，在泼辣的婆婆和不着四六的夫君身旁，就像一只鸵鸟，缩着脖子，念着父亲的教导，好好的为人妻，以为就可以万事大吉。
可是，除了受委屈，除了失望，除了被抛弃，她依然无法拯救自己。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觉，她会问父亲，我凭着自己的主意偷跑出来，跳到了火坑里。我怀疑自己，怨恨自己，我以为都是我的错，是我的心太大，招来的麻烦和苦难。
可是后来，我照着您教给我的道理，低眉顺目，脚踏实地生活，我依然过得不好，难道也是我的错吗？
我到底要怎么活，才是对的，才能活出个人样来呢？
既然听自己的，会走错，听别人的，也会走错，最后我选择听自己的，错也错得心服口服。
此时此刻，藤落感觉满足，是因为，这一生错过，也对过，失去过，也拥有过，辛苦过，也幸福过。
藤落与崔千里落难相逢，十年相伴，一生相知，她感觉幸福。
那个在杨家村做小小农妇，与温柔良夫崔千里相携相依的藤落，活得老老实实，规规矩矩，是她父亲想看到的样子，那十年光阴，是她父亲所希望女儿得到的安稳与祥和。
再后来，重病在身，儿子痴傻，前路迷茫的藤落，选择释放内心的欲望，放弃从小到大被管教出来的温良外壳，闯进了野狗群里，亮出獠牙，撕咬搏杀。
t她想着，既然争不争都是死，何不去拼一回命，为了茂茂，也为了自己。
是再后来呢？与野心更大，欲望更狂，拼命更狠的叶成幄朝夕相对，藤落活得更来劲儿了。
如果说叶成幄伤害了天真无邪，懦弱无能的藤落，那么，也是叶成幄拯救了不服输，不认命的藤落。
从杨家村覆灭，藤落带着茂茂在牢狱里重遇叶成幄，到如今，他们也“恩爱”了十年。其中的你争我夺，勾心斗角，从没有让藤落感觉到辛苦，反而让她很享受，越来越享受。
她与叶成幄之间，从郞无心，妾无意，到如今，郎有情，妾有心，不是简简单单的男女情爱。
他们是彼此的知己，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女人，更懂得叶成幄，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男人，更欣赏藤落。
叶成幄的“种种恶行”唤醒了藤落心中的“不安分”，那些曾被父亲，堂叔，姑母，混子夫君，以及世道与世人，狠狠压制过的“不安分”。
藤落与叶成幄，虚情假意也对，真假参半也好，真情暗生也罢，藤落不想骗自己，就凭着叶成幄对她的“不安分”，喜欢得如痴如狂，她陪着叶成幄上刀山下火海也是甘愿。
这种甘愿，不是那些俗不可耐的喜欢，或是爱慕，而是灵魂相互吸引，互相欣赏，互相挂碍。
若问藤落，你爱不爱叶成幄，她会回答，不知道，没想过。
但凡过得好的女人，总是会把男人和男人的喜欢，排在所有事之后。
人要先把自己活好了，再想着喜欢人或是被人喜欢。锦上添花的那朵花，可以有，也可以没有。
当你有了锦缎，那朵花就随便你来挑，随便你摘，随便你扔。
要让人打眼一瞧，都说锦缎美，而不是那朵花美，那才叫活明白了。
“阿成哥，这样打打杀杀的日子，我也喜欢！”
“是呀！你可是个毒婆娘，心可大着呢！啥都敢想，也啥都敢干……唉……”
叶成幄叹息一声，抓着藤落的小手递到嘴边，狠狠地嘬了一口，隐隐带着一点咬牙切齿道：“老子就是贱，就喜欢你一会儿弱，一会儿强。一会儿和善，一会儿蛮横。一会儿温柔，一会儿狠辣。大罗神仙跟前的神兽都没有你这千般变化，招人稀罕啊！”
藤落娇俏一笑，顺着男人的语调，也是感慨连连：“阿成哥不必自谦，我会千般变化，你会万般变化。阿成哥是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会儿是无情将军，一会儿是多情公子。一会儿冷若冰霜，一会儿温柔似水。阿成哥也招人稀罕，招好多女人稀罕呢！”
“哈哈哈……哎呦……嘶……”
叶成幄放肆大笑，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算得上是乐极生悲，笑到一半，随即又呲牙咧嘴，惨叫声声。
“哼！让你受了伤也不老实，不是动手动脚就是动舌头的，疼不死你吗？”
藤落一边嘲笑，一边起身，从怀里掏出小药瓶，倒个底朝天也只倒出来两粒药丸。
“来吧，吃一粒止疼，我们还要往远处走一走，你会挺不住的……”
叶成幄疼得冷汗津津，没有多想，就把药丸顺了下去，他只以为是藤落来救他之前，备下的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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