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屈才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江老太爷在前往京城的路途上咽了气。
八月十六，叶成幄放下望洲不管，带两万兵马直逼京城。
八月十七，江尚决定正面迎战，传令给三百里外的江信，让他带兵支援京城。
八月二十，江尚在京城遭遇叶成幄和韩起越四万人马夹击，落荒而逃。
八月二十二，江信带两万人马返回望洲，昭告天下，与迫害他生母与妻儿性命的江尚江义断绝兄弟关系，从此以后自立门户。
八月二十三，叶成幄攻入京城，依然拥立刘逸为帝。
江尚与江义退到芒城，手握不足四万兵马，江信死守望洲，手握两万兵马，叶家八万兵马占了大半个天下。
以眼前的形势，一鼓作气收回芒城，不是不能，但此时出兵风险太大，容易伤了叶家的元气。
而且，朝中反对之声不绝于耳，也需要平息，叶家军虽然拥兵八万，但除去各城驻兵，能用的人马并不比江家富余多少。最大的原因是芒城易守难攻，江家四万人马攻芒城，对付吴家残余的两万多人马，用时大半年。叶家也没有神仙相助，若想撼动江家根基，并不容易。
叶家占据京城，江家内部纷乱，已是迈近成功一大步，皇帝之位唾手可得，又何必急于一时半刻？
所以，叶成幄决定维持现状，待到叶家稳住根基，再起刀戈也不迟。
草莽出身的成王，现在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是他在京城的成王府却是很不起眼。
虽然比吴县的两个宅院加起来还要大，也比遥洲的成王府壮阔，但是，与那些百年氏族的官邸，动辄方圆十里几十里的占地相比，成王府寒酸得很，只比那些一品大员家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
有人嘲笑成王出身寒酸，没见过世面，不知道自己的实力应该配多大的场面。
也有人夸赞成王，虽然出身不显，但却没有那些暴发户的丑恶嘴脸。懂得低调，待人宽和，行为内敛，很是难得。
只有叶成幄在背后斥骂，满朝文武都是傻子。
他刚入京城，要那么大的宅院干什么？就是眼前这个破宅子，他也只是住一年，明年秋季就会搬去新宅院。
他曾经发过的宏愿里，其中就有一条，要在他所有占下的地盘上修一座藤宅。入驻京城的七日后，成王就已经吩咐下去，选址动工，保证在明年中秋前，他和落落就能搬到更大一号的藤宅里。
然后呢？再住个一年两年，他还是要换宅子的，换到这大靖朝最大的那座宅院里。
正值壮年的成王，谁不赞一句英雄了得？
一个男人，站到了权力的巅峰，俯瞰众生，甭管那个皇位，他能不能坐得上，叶成幄的大名都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白日里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叶成幄，到了晚间，搂着心爱的落落，看着她恬淡的睡颜，总是心伤难捱。
入驻京城二十多日，把大靖朝顶尖的医者都请了过来，只得到一句，养着吧！
一个男人，得了天下，却留不住他心爱的女人。
从不服输的叶成幄不相信，他的人生会有什么缺憾。
即便有，他想，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填补。
用性命？用江山？谁知道呢？
叶成幄的“不惜一切”，又包括性命和江山吗？
事未临头，做不得数，许不得愿，多说无益！
藤落来了京城，如鱼得水，她几乎接手了叶家军中全部事务。
叶成幄不在的时候，藤落说了算，叶成幄在的时候，也是藤落说了算。
只要叶成幄不去宫里，两夫妻形影相随，成王对藤夫人言听计从，在叶家军中不是什么秘密。
唯有与官夫人交际应酬等等，内宅妇人该管的琐事，不归藤落过问，全部交给了卫晚晴。
用叶成幄的话来说，我家落落在军事上的才能堪比再世诸葛，不跟在夫君身边指挥千军万马，岂不是屈才了！
甭管这话是真是假，听着就叫人舒服，藤落的性情也的确不同于普通妇人，更喜欢主外。
内宅妇人谈论衣裳首饰，鸡毛蒜皮，尔虞我诈，言语机锋，背后搞小动作，好像能显出一个女人的才能来。但是，在经过生死存亡，刀光剑影的藤落看来，那些都是方寸天地里的小孩子过家家，心都变小了。
外面的天地广阔，自由，真刀真枪拼起来才过瘾，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对落落来说更有吸引力。
况且，成王府内宅妇人的对外交际，的确没有人比卫晚晴更适合，别说她有一个侧妃的名分，就是她背后的卫家，就能支撑着成王内眷的体面。
可以说是卫晚晴代表成王府，也可以说叶成幄让她身后的卫家大族在撑场面。
把成王侧妃卫晚晴推出去，是在给卫家体面，是在给与卫家交好的其他氏族的体面。
转眼进了十月，早晚有了霜冻，皇宫内院，尤太后揽镜梳妆，内殿门一开一合，带来一丝凉气。
“太后娘娘，成王说他有正事要忙，没空过来……”
小太监回禀的声音越来越低，已经算不清是第几回了，成王除了在朝堂上不得不与尤太后见面，私下里，太后娘娘早中晚请三遍，成王都是不理的。
“啪”的一声，尤太后把手中的梳子拍在了梳妆台上，气怒难忍，这叶成幄究竟是什么意思？
两人书信来往时柔情蜜意，文字露骨，恨不得日夜与她相守，怎的两人合力将江家赶出京城后，那男人却又冷淡如斯。
尤太后原以为受江家兄弟辖制，永无出头之日，趁她这张天下第一美人脸还没有生出皱纹，再勾搭一个男人为她所用，让江叶两家相争，她们母子在夹缝中慢慢谋划。
然而，这一步棋，她竟是走错了。江尚再不好，也是对她万分迷恋，大事上不许她掺和，小来小去的事上，却能由着她的性子。
江尚占领京城时，太后娘娘和皇帝陛下的体面，不能维持十成十，也有个十之五六。而换了叶成幄呢，对他们母子爱搭不理，面都见不着，她的所有图谋，都只能窝在自己的寝宫里瞎想一阵罢了。
尤莲后悔，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心急，为了摆脱好色成性的江尚，而把狼子野心的成王招到跟前来。
一个多月过去了，太后娘娘和皇帝陛下，每餐吃什么都要报告给成王，更别提出宫门，见外臣，参与政事，想去御花园逛一逛都有人监视着。
她们母子，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鸟，只是供人观赏而用。
送走豺狼，迎来猛虎，还是一头不喜荤腥的猛虎，何止是难对付，除了等死，根本没有别的出路，尤太后的肠子都悔青了！
第一美人满面愁容，揽镜自照，再娇艳的花朵终有枯萎的一日，连平头百姓都知道，以色侍人不能长久，她又何尝不知？
可是，除了这张脸，她一无所有，现如今，连这张芙蓉面也被人瞧不上了，又将何去何从呢？
“太后娘娘……”
一直站在尤太后身旁的小太监，拿起梳子，捋过尤莲的秀发，慢悠悠一梳到底，意有所指道：“娘娘不要过分忧愁，海相国会心疼的！”
“海相国……”
尤太后闻言，顿时眼睛发亮，对呀，还有海相国呢！
要问大靖朝最大的氏族是谁家？非海家莫属，要问大靖朝最德高望重之人是谁？海溢海相国称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
海家出过三任相国，四任皇后，家兵两万。海溢今年五十三岁，辅佐刘家两位帝王，颇得信任。江家兄弟手握重兵，京中称霸之时，远远瞧见海溢，也得躬腰施礼。
即使天下大乱，谁有问鼎帝位的实力，也得合乎世俗的礼法，讲究个名正言顺。
谋朝篡位，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强一路征战，万丈荣光，都迅速亡于称帝之后。
要有福，还要有德，更要有名，若不然，各方表面平静，实则暗潮涌动，谁先称帝，谁先死！
所以，江家兄弟占了京城，依然拥立小皇帝刘逸，除了剿灭吴家倒不出手来，还是因为江家作为刘氏老臣，贸然称帝，天下人不服。
和江家相比，成王出身寒门，想要临朝称帝，更是难上加难。
刀剑可以砍了一个人的脑袋，两个人的脑袋，他总不能屠尽整个京城的豪门望族。
若想走正道，就要依正理，所以，成王也别无选择，天下未稳，人心不向之际，除了拥立小皇帝，其他路都是走不通的。
这么多年以来，海家对连年战乱，烽火四起，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始至终稳坐京城，不闻不问。
只要皇位上的人姓刘，海家就一直按兵不动，意欲何为？权力旋涡里的人都是心知肚明。
尤太后猜想，海家也有谋朝篡位的野心，只是他比江家和成王更加师出无名。作为托孤老臣，海溢有定天下的才能，却常年称病，不出府，不上朝，躲在战场之外瞧热闹，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海家在等着天下各方势力自相残杀，杀到最后，片甲不留，海家就可渔翁得利。
尤太后松了一口气，他们母子还是有活路的。海溢不想让江尚称帝，也绝对不会让成王称帝。他会养着刘氏，让江叶两家混战，等到他们两败俱伤，海家才能慢慢崛起。
谋划大事，岂是一朝一夕，又岂是一代两代？海家成事还需要几十年，尤太后和她的小皇帝儿子就可以苟活几十年。
甭管以后刘氏江山是谁的，眼前能活着，往后十年二十年能活着，对于一个除了美貌而一无所有的女人来说，她带着孩子在一群豺狼虎豹嘴边溜达，还能喘口气，就是她尽了最大的心力，获得了最大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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