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本事
八月十三,望洲城破,江义带着一万援军带走了江老太爷和江老太君,以及他和哥哥的妻妾子女,却下令封锁江家老宅,放火焚烧,致使江家上下三百多口,多半死于那一场冲天火光当中。
江义听信刚刚投入门下没几日的新幕僚的谗言,做出此番自断臂膀的愚蠢行径,只为嫁祸于叶成幄。
而他却忘记了,手握两万人马听命于嫡兄,正攻向历城的江信的家眷,也在那三百多口人里。
八月十四,藤落随着叶成幄踏入望洲城,在城东一个不起眼的小院落里,见到了江信的生母与妻儿。
“民女朱氏拜见藤夫人,谢夫人救命之恩!”
朱泠未施粉黛,布条缠发,携一双儿女在院中对藤落行了大礼。
藤落微笑,疾行数步,亲手搀扶,态度极为亲近。
“江夫人不必多礼,快快起身。”
朱泠并不扭捏,随着藤落的力道站起身,却低眉顺目,口中客气道:“我婆母身子抱恙,不能亲自来拜谢夫人,就由民女代替了……”
说这话就向下屈膝,藤落又一把扶住,呵呵笑道:“江夫人不必这般客气,我夫君成王,很是敬佩江信大将军,常常夸他为人正直勇猛,今日得知他的生母及妻儿落难,怎能不出手相帮?”
“夫人过誉了,我夫君没的大本事,只会舞刀弄枪而已!”
藤落听朱泠谦虚,握住了她的手,亲热道:“算了,我不客气了,夫人也别太拘谨,我看咱俩年纪相仿,我今年三十有六,敢问江夫人多大年纪了?”
朱泠嘴角微勾:“民女虚长夫人一岁。”
“哎呦!那我可要称一声姐姐呢!”
藤落挽住江夫人的胳膊肘,一边相携往屋里走,一边嬉笑道:“不知妹妹可能讨姐姐一杯茶喝?”
“那是自然,妹妹不嫌弃就好!”
“不嫌弃,不嫌弃的,就怕以后我常来常往,惹姐姐厌烦!”
两人进屋落座,有下人奉上茶水,朱泠亲自为藤落斟茶。
朱氏容貌平常,举止娴雅,如今做平常妇人打扮,更没有出彩之处,实在看不出来他夫君是个有大本事的。
若是让街头的七姑八婆来闲话,一定会说她配不上,那个能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但是,让藤落来打量,这朱氏容貌和家世皆不显贵,还能得夫君爱重。除了运气好,遇上个男人是正经君子之外,更多的原由应该是她脑子好使。
比如说,刚刚她一踏进院门,这朱氏行大礼,自称民女,就颇有点大丈夫能屈能伸的意思。
但凡一个女人,不用外貌就可以拢住夫君的心,娘家借不上力,婆家不拿她当回事儿,还能将自己的日子过得人人艳羡,那都是有真本事的,都不可小瞧了去。
对待聪明人,无需太多花哨之言,只需开门见山。
“哎呀,姐姐这茶真好喝,我随着夫君堵着一口气奔波几百里,总算在姐姐这儿安下了心,喝了一口热茶,这个舒坦呦!”
朱氏淡淡微笑并不接话,藤落也不甚在意,摆出很是熟稔的姿态,唠起了家常。
“想必姐姐对此次我夫君攻望洲的缘由也了解几分。我那红萍妹妹最是一个要脸面的女人,平日里很得我夫君爱宠,为了亲生儿子的疾患留在京城,上个月书信来往,还盼着今年中秋团圆。谁能想到?病没治好,却遭此横祸,别说我夫君疼的不行,我与她姐妹相处多年,也是连哭了好几场呢!”
朱泠低首饮茶,自然附和一句:“是可惜了呢!”
“唉……”
藤落长吁短叹:“姐姐是江信大将军的爱妻,想必也是个坦荡透彻之人。我也不瞒姐姐,我夫君憋着一口气带兵攻入了望洲,看着江义无情无脑,竟是自己放火把府邸烧了,嫁祸在我夫君身上,成王对此次攻城有了一丝悔意。倒不是怕了江尚与江义,只是看着百姓流离失所,惊慌失措,觉得为了他这一己之私,一时气愤,就挑起一场战事,有愧于心呢!”
朱泠夸赞道:“成王宅心仁厚!”
“可不就是嘛!”
藤落的话语更多起来:“我夫君虽然占了几座城,却是那没有野心的,对江家的地盘根本就不感兴趣。闹了这一通脾气,我那红萍妹妹也回不来,他的气也消了,就想着去京城,去我那红萍妹妹母子俩待过的地方,守上几年,寥解相思。只是如今,我夫君想把望洲还给江家,就是不知道,还给谁呢?”
藤落抛出了一个问题,不知是在问对面的朱泠,还是在问谁,停顿了一下,低头饮茶,而后放下茶杯,愤愤然道:“要我说呀,还给谁,也不能还给江尚与江义。江家子孙众多,有能者也众多,哪一个不比江尚和江义会做人呢?除了他们眼高于顶的兄弟俩,江家哪一个也不会与我夫君为敌,你说是不是,姐姐?”
朱泠抬眸,直视藤落,笑容加深了几分,口齿伶俐地回道:“江家人口众多,其他人我是不了解的,但我了解我夫君,那是一个再恋家不过的人。若不是家族中无可用之人,天天有人逼着他出去打仗,我夫君就愿意守在家门口过那平常日子,打打杀杀什么的,没人逼着他是不会做的……”
藤落慨叹:“哦……我夫君就是欣赏江信大将军的光明磊落,常常惋惜江信大将军一身才华,人品端正,却在江家不受宠,不受重视。若是有缘,能与我夫君结成异姓兄弟,两人把酒言欢,谈书论剑,这天下定要和平好多年……”
朱泠顺口接道:“怎么没有缘分呢?现在就是正缘来了,成王想离了望洲去京城,我夫君定是也思家心切,正要回望洲,这就是天生的兄弟,都想到一块儿去了。从今以后,你我两家相邻做异姓兄弟,让那同姓却不同心的假兄弟,爱上哪上哪去吧。我是定要劝着夫君远离,那等会害他生母妻儿性命的小人!”
藤落放下茶杯,握住了江夫人搭在茶案上的左手,夸赞道:“我一见姐姐就知道,姐姐是个贤内助,这天下的男人都瞧不起女人,可也事事离不得女人的帮助。这家中的日子,过得好过得孬?夫君有没有出息?儿女有没有前程?全都握在家中那个不起眼的女人手里,姐姐以后的日子定是错不了的……”
朱泠反握住藤落的手,语气诚恳:“我与妹妹一见如故,欣赏妹妹头脑聪慧,性情可人。咱先别管那些男人能不能成兄弟,今日有缘,相谈甚欢,你我姐妹义结金兰,如何?”
“好啊!妹妹求之不得!”
半个时辰前,还互不相识的两个女人,三言两语之后,手拉着手,摆上香案,结拜为了异姓姐妹。
那等亲密无间,让院子里伺候的下人都看傻眼了,这可是真“姐妹”,同样的行事风格,让人摸不着头脑。
藤落离去前,留下了贴身玉佩。
“姐姐,只要玉佩不碎,你我姐妹情就在,成王与江信大将军的兄弟情也在。无论我和我夫君追着江尚和江义去到哪个角落,望洲都是姐姐的家,我和我夫君只是望洲的客人。”
朱泠屈膝行礼:“谢妹妹抬爱!”
藤落屈膝回礼:“谢姐姐成全!”
两人分别后,朱泠写了亲笔信,派妥帖人,用只有她们夫妻俩才知道的方式,快马加鞭,送出了望洲城。
晚间,朱泠给卧病在床的婆母喂药,当了一辈子奴婢的江母,满满的忧虑。
“泠儿,你想做什么呀?江家若是倒了,我们还有容身之地吗?”
朱泠喂完了汤药,随手拿起帕子,投了温水,又帮江母擦手擦脸,一边忙碌,一边安慰道:“娘亲,江家不倒,也无我们的容身之地。如今是江尚兄弟不仁在先,我们要自寻生路,不会有人说我们不义……”
“可是……那成王可信吗?会不会也像江尚和江义一样,说翻脸就翻脸?到时候……我们会不会死得更惨?”
“不会的,娘亲放心!”
朱泠又拿过梳子,打散了江母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梳顺后,张开十指在她头上按摩,动作轻柔熟练,对于婆母的问题,也是耐心地回答。
“成王野心很大,定是要攻京城登金銮的,可是,就算他做了皇帝,想要把江家这种世家大族铲除干净也是不易。藤夫人把话说得很明白,只要阿信守着望洲,不与成王为敌,叶家就会给江家子弟活路。至于江尚和江义那一支,下场如何?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与我们无关。等到成王称帝,天下大定,阿信手握兵马,占着望洲,得一个藩王之位,易如反掌。完全可保到孙辈荣华富贵,至于再往后如何,只看子孙的命数……”
“唉……”
江母歪倒在榻上,却像孩子一样挽着朱泠的手臂,苦涩道:“都怪我,只是一个奴婢,还是个愚笨无能的奴婢,害得阿信从小到大吃尽了苦头。幸好有你啊,泠儿,你是个有能耐的,要多为子孙计策计策,别让他们受苦……”
“娘亲,不可妄自菲薄,您养了一个好儿子,在泠儿心里,您是最好的母亲,也是这世上最有能耐的人。”
朱泠把江母搂在怀里,轻拍她的肩背,喃喃说着闲话。
烛火昏黄,四下皆静,婆媳两人相依偎,竟叫人一时之间分辨不出来,谁是老的,谁是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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