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不俗

第91章 不俗

在距离糖果摊位一丈远时,叶成幄停下了脚步,藤落勾起一侧的唇角,满满地嘲讽,松开了男人的手,继续朝前走。

“娘亲,我给你带客人来了,这位伯娘要买糖果。”

“哎……”

莺莺连忙收起上一个客人给的碎银子,顺着女儿的手指抬眼望去,一个薄纱遮挡了大半张脸的女人迎面走来,她立即展开笑颜,招呼道:“姐姐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我这里什么都有,硬的软的,甜的,微甜的,姐姐随便挑……”

“每一样都装上一点吧!”

“好嘞!”

莺莺笑着应声,手脚麻利地开始捡糖果,她可不是什么老实人,怎么可能每一样只装上一点点呢?恨不得每一样都抓上一大把,装满了一个油纸包,拿着秤杆子一挑,脆声道:“姐姐,八十文,不多不少,我再赠送姐姐一把啊!”

嘴上说得大方,她这一把比藤落说的一点还要少一点,指甲盖大小的糖果,她所谓的抓一把都没抓上五个粒儿。

藤落的笑容褪去了几分嘲弄,多了几分兴味,学着叶成幄的大手大脚,从腰间摸了一粒碎银子,递去了莺莺手边,财大气粗地说了一句:“不用找了!”

莺莺喜出望外,接过碎银子,把糖果包递去了藤落手上,也是舌灿莲花地说了一大通感谢的话语。

“我今日出摊儿之前,可是听见喜鹊叫了,我还纳闷,有什么喜事?原来是把姐姐叫过来了。姐姐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女人,您可是妹妹的贵人呢,谢谢姐姐了,姐姐慢走,下次再来呀!”

藤落微笑点头,捧着糖果包继续朝前走,叶成幄压低了帽檐,紧随而去。

只是回程路上,藤落一边走一边吃糖果一边瞧热闹,再未回头,再没有搭理身后的跟屁虫。

叶成幄悄咪咪地随在藤落身后,也不敢吱声,也不敢凑近。

谁让他理亏呢?而且,亏得很彻底。

年轻时犯浑,挖了一个深坑,当时老得意老享受了,没想到岁数大了,腿脚不便,嘎巴卡里面,摔了个狗吃屎,爬都爬不出来。

这是一个欲哭无泪的故事,还是一个永远也填不上的窟窿,说啥都没有用。

两刻钟后,夫妻俩一前一后回了府,最后进门的顺子,一脸莫名,这俩人是怎么回事呢?

闲逛不到半个时辰,出了什么岔子,他也没瞧出来呀,黏黏糊糊地出了门,冷冷淡淡地回了府,这又是撞了什么邪呢?

藤落踏入卧房,回身就将房门关紧,上了门栓。

叶成幄差点被门扇磕着鼻子,舔了舔嘴唇,静立在门边,好一会儿才试探着伸手,果然没推开。

他又摸了摸鼻子,扯了扯腰带,望了望天,傻呆呆地晃荡了老半天,最后认命,回了书房。

今日根本没有什么事要忙,该看的信看了,该回的信也回了,该计划的该吩咐的,哪一样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叶成幄百无聊赖,转了几圈,抽出一本书来,呆坐半个时辰,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熬到每日就寝的时辰,他又贱兮兮地回到藤落门前,再次试探着伸手推了推,还是没推开。

他瞄了一眼旁边的窗户,倒是开着的,可他不敢爬,万一落落旧气没散,又添新气,可怎么办?

还是再等等吧,等到明日落落的气消了,他再往前凑合凑合,说两句好话,或者是……送点东西?带她游玩?还是想点其他招子,想点啥呢?再说吧!

叶成幄让顺子收拾了一间房,万般不情愿地窝了一宿,翻来覆去也没睡踏实。

人一睡不着就爱想事情,东想西想之后,叶成幄发现了一个很严峻的问题,对于怎么哄落落开心,他是一点头绪都没有的。从前积攒的许多经验,对付那些庸俗的女人还好使一点,但是,在落落面前,他总是心虚,气亏,无从下手。

第二日,从早到晚,叶成幄无时无刻不在观察藤落的表情,眉眼弯弯,有说有笑的,好像没有什么不如意,与平日相比,也没有什么不同之处,他家落落的脾气蛮好的。

所以,吃过晚饭,叶成幄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儿,就下定决心,今晚爬窗户。

有那么一句话说得好,夫妻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就算是有天大的矛盾,睡一觉,就能轻轻松松地解决掉。

于是,高大威猛又风神俊朗的成王殿下,找回了翻藤宅院墙的感觉,翻了新宅的窗户。

男人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撩开帐帘,摸上了床榻,搂过女人的腰身,正一脸慰叹之时,就听到他以为睡熟的妻子悠悠说道:“阿成哥,今晚的卧房门,根本就没有上锁!”

“嗷呜……”

叶成幄真是丢脸丢到了姥姥家,撒欢的大狗一样,对着藤落的脖颈,肩膀,前胸,又啃又咬,换来藤落好几巴掌。

第二日一大早,藤落醒来时,叶成幄已然不在身边,应该是去练拳了,那男人勤快着呢!

藤落不喜下人到内室伺候,尤其床榻和贴身物品,更不喜他人碰触。她起身后,依着习惯整理被衾,一挪枕头却是一愣神。

一把刻刀。

一把镶嵌着红宝石的刻刀。

藤落在那一瞬间产生了错觉,好像她不曾与叶成幄同生共死,没有跳过江,没有风餐露宿,没有遇到叫花子,没有争斗撕打,她的刻刀一直就在枕头下,等着她的发现。

今日阴沉,像是有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藤落静坐在窗前,神情柔和,缓缓把玩着和从前那把一模一样的刻刀,良久。

她喜欢,她习惯。

叶成幄不问,明知,却纵容着她的喜欢,迎合着她的习惯。

这份宠爱,实属难得!

如今的叶成幄,算是一个好男人呢!

最后,藤落在阴郁暗沉的日光里,越笑越明朗,越笑越灿烂。

人活一世,与谁都可以分出个对错与胜负,唯独与自己的亲人和爱人,恩怨难计较。

偏要想不开钻牛角尖,偏要计算自己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苦,偏要揪着谁的不好记一辈子,都不是聪明人。

只问前程,不念过往,不能流于表面,嘴上说说,是让你想得明白,是让你拿得起放得下。

现在是好的就是好的,往后是好的也是好的,从前多不好,都不想不计较,也是一种智慧。

对曾经绝口不提,不是放过别人,而是放过自己。

本就时日无多,应当及时行乐。

转眼进了八月,西北传来消息,江信收了吴家八千残兵,完全控制了芒城,再有十天八天就会依照江尚的意思,一万兵马派回京城,两万兵马直逼西南历城。

叶家要在这当口有所行动才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但是,无论是谁,要想发起战役,就要师出有名,这名从何来呢?

“阿成哥,从芒城到历城一千多里路,芒城到京城八百多里,而我们坐镇梅县,从青洲调两万兵马攻望洲,只需三日,简直是手到擒来,只是要以何名义去打这场仗呢?”

藤落坐在书案前,双手撑着下巴颏,皱起眉头,陷入苦思冥想,那模样有点像十几岁的小丫头,解不出来难题,害怕夫子惩罚,想破脑壳也逼着自己想的实诚可爱。

叶成幄那么想着,真就探出大掌来,像拍孩子似的,拍了拍藤落的脑门儿,笑得甚是和蔼:“这有什么难的,阿成哥自有主意,你就等着过几日,和阿成哥去江家老巢游玩就是了!”

藤落双眼放光,好奇道:“什么主意?阿成哥跟我说说呀!”

叶成幄笑弯了眼睛,轻轻摇头,故作高深:“所谓天机不可泄露,说出去就不灵验了!”

藤落撇了撇嘴,嘲笑道:“我看是阿成哥也没有什么主意,更没有什么把握,是害怕事情不成,丢脸吧!”

叶成幄不恼不接话,站起身,绕过书案,来到藤落身后,两只手臂一搂一勾,就将藤落打横抱起,一边快步走向内室,一边含住了她的耳垂,咕哝道:“阿成哥在落落跟前怕什么丢脸啊……”

“恩……我忘了……阿成哥是没有脸的……”

“哈哈……落落喜欢就好!”

“讨厌……”

又过了五日,西北传来确切消息,江信已经带着两万人马出发。

与此同时,京城也发生了一件有损成王颜面的丑事,被江家扣押的美妾周红萍被江义污辱,且被满朝文武捉奸在床,周红萍性情刚烈,视贞洁为命,当晚便服毒自尽,庶子叶昭也下落不明。

卫家一马当先,带着大半朝的酸腐文臣,对江家口诛笔伐。

成王悲痛欲绝,率领三万人马直攻望洲,誓要为爱妾爱子讨一个公道。

“这成王真可怜,江家也真是欺人太甚……”

“就是,就是,这成王都够老实了,实力与江家不相上下,还被扣了女人孩子,换了别人,早都反喽!”

“可不就是吗?江家就仗着根基深厚,欺负贫寒出身的成王,押下人家的孩子,还睡人家的女人,是个老爷们都受不了呀,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那些世家子弟从来都不把寒门庶族当回事,就该成王这样的,好好教训教训,也让他们尝尝被侮辱践踏的滋味,别整天吃香的喝辣的,忘了自己也是两只眼睛一个嘴巴,他们也是需要吃粮食的凡人!”

“对对对,老话说得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咱们就支持成王攻望洲,再入京城,把那些氏族门阀打压打压……”

成王攻江家老巢望洲,不但没有迎来批评之声,反而得来一片欢呼和拥护,其中不乏叶家派出去的人马鼓吹煽动,让更多的是民心所向。

毕竟叶成幄手下养着一群有志之士,凡是他占下的地盘,百姓的日子安定祥和,谁能放着让他们过好日子的成王不支持,而去拥戴欺辱别人妻子,杀害别人孩子的江家败类。

只有藤落对着满院子花草悲喜难辨,她在心中一遍一遍感叹,叶成幄的确是个难得的人物,一点都不俗气!

试问,这天下有哪个男人,能够对三番两次戴绿帽子这件事心平气和的?

而叶成幄的不俗之处就在于,他已经修炼到世人无法参透的仙人之境界,超越了心平气和,遇到如此污糟事,还能欢天喜地,这是另一种能人所不能。

谁还敢说叶成幄是个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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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迢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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