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105章

天色阴沉,有雷声轰鸣。

一个年轻的太监端着托盘,悄悄地步入皇帝休养的寝殿。

他在榻前跪下,低着头,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这是太医院新配的药膳,加了上等的野参,最是补气养血,陛下趁热用些?”

皇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名太监低着头,姿态恭敬低微,瞧着与寻常宫人无异。

皇帝应了一声,伸手接过药碗。

太监跪在龙榻前,隐晦地提醒:“陛下,奴隐约听见风声,听人说北境出大事了。”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凛。

“出了什么大事?”

“奴才也不敢全信,只听说鞑靼骑兵南下,连破数城,边关告急。百姓逃难,流离失所……朝中几位大人急得团团转,可太子殿下那边,似乎还没拿出个章程来。”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北境大乱?朕被困在这深宫之中,耳目闭塞,竟连半分消息也未听见。”

太监趁机道:“陛下,奴才多嘴说一句。如今这局势人心惶惶,若是陛下能及早传位太子以安天下,实乃社稷之福。太子殿下名正言顺地登基,也好调动兵马,平息边患。”

这是嫌他这个老东西占着位置,挡了太子的路?

“是太子派你来的?朕还没死,他倒是急不可耐了。”

人老了愈发昏聩,皇帝冷笑一声,被挑起了疑心。

太监是为挑拨离间而来,眼见讥讽之言吹进了皇帝耳中,慌忙摆出一副惶恐的模样,继续演戏:“奴该死,奴该死,奴不敢妄议太子殿下!”

“你不说,朕便不知太子心里作何感想么?他架空了朕的权力,换掉了朕的心腹,如今朝堂之上只认太子,不念君王,朕这个好儿子,满口的圣贤道理,生就一副君子相,行得尽是奸邪之事!”

皇帝愤然大怒,顺手便想砸了手中药碗,却蓦地一僵。

他低头看去,这碗黑糊糊的汤药,气息似乎不太对劲。

那股异味太淡了,淡得不易引人察觉。可皇帝日日依靠汤药吊着一条命,太医院那些方子,他闭着眼都能闻出是哪几味。

这一碗看似只是寻常的补药,里头却藏着不该有的东西。

药碗停在手中,皇帝的目光慢慢抬起,落在那太监脸上。

太监低垂着头,手掌在掌中缓慢蜷紧。

皇帝慢慢放下药碗。

“这药,是谁让你送来的?”

太监的身子微微一僵,

“回陛下,是太医院的张太医要奴送来的,张太医交待了,说陛下……”

话音未落,他倏然暴起。

眼见事情败露,太监动作极快,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匕,寒光一闪便直直朝皇帝刺去。

可他刚抬起手,一道黑影便破空而来。

“咔嚓”一声,太监的手腕应声而断,短匕脱手飞出,坠落在地。

太监惨叫一声,扶住这只砸断的腕骨。

殿门大开。

裴君淮站在殿前。

他的目光冷冷落在太监身上,盯得那人慌乱无措。

“拿下。”

御前侍卫得令,迅疾一拥而上,将这太监紧紧按在地上。

太监挣扎了几下,突然身子僵住,嘴角流出一缕黑血,头一歪,人便没了气息。

裴君淮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俯身掰开了他的嘴。

死士的牙里藏着毒囊,被他紧急咬破了。

裴君淮站起身,接过旁边侍卫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人已经死透了。”

皇帝吓出一身虚汗,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裴君淮转身,对上皇帝的视线,平静道:

“儿臣来迟,让父皇受惊了。”

“你……你怎么来了?”

“儿臣才下早朝,听暗探禀报,有死士假冒宫人擅闯御前,便赶来救驾了。”

“暗探禀报有人擅闯御前?”皇帝盯着地上那具尸体,荒唐地笑了,“这皇宫之中,还有什么是你不知的?朕一举一动皆置于你的监视之下,可想而知,朕身边的人,你换了几成?”

裴君淮无心理睬愤怒的皇帝。

他心里想着尽快解决此间琐事,赶回去陪裴嫣用膳。

孕后期孩子长得快,裴嫣饿得也快,时不时便要添些开胃的小食,今日给皇妹准备哪道好呢?

皇帝喋喋唠叨着,见裴君淮心不在焉,只觉一股闷气郁结于胸,气得脏腑险些炸开。

“裴君淮!朕的寝殿,如今倒成了你的地盘!朕连自己的生死安危都要由你掌控,是死是活系于你一念之间,天下岂能有你这般专断独权的储君!”

“儿臣不敢囚禁父皇,儿臣只是尽本分,保全父皇安危,让父皇安心颐养天年罢了。”

“你保护朕?”皇帝笑得更冷了,“你架空朕,让朕与外界隔绝,连北境出了那么大的事朕都不知道,你让朕如何安心颐养天年!”

裴君淮轻笑一声,神情冷淡:“父皇知道又如何,父皇如今自顾不暇,莫非还有心力去坐镇朝堂?”

“朕还没死,”皇帝忿忿盯着他,“北境大乱,鞑靼南下,这么大的事,朕竟然是从一个刺客嘴里听到的。裴君淮,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

殿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宫人皆是垂首伏地,跪求陛下息怒。

裴君淮看着面前苍老的皇帝,冷静自若:

“父皇,北境之事,儿臣自会处置。”

“你处置?你又能如何处置?”皇帝神情颇为不屑:“派兵,调将?当年老子带着你皇长兄征战四方,你固守朝堂,从未打过一场仗,朕不信你敢亲自去!你能做什么?无非派几个钦差大臣去安抚一遭,做做表面功夫!”

裴君淮不言,没有心思与之争辩。

皇帝自顾自宣泄着积压的怨愤,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弱了。

“你什么意思?你真要亲自去?”

裴君淮平静道:“是。”

皇帝愣住了,再也说不出话。

他怔怔看着这个曾经寄予厚望的儿子。青年这张脸,一双冷静的眼,周身沉稳的气度,一点儿也不像他。

他年轻的时候是个武将,远没有裴君淮这般沉稳,令人琢磨不透。

“你过来。”

皇帝缓缓抬起手,朝身旁的宫人发出命令。

宫人会意,躬身退了出去,捧着一个锦盒回来,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接过锦盒,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卷明黄的绢帛。

裴君淮瞥一眼,认得出这是传位诏书。

皇帝拿起那卷绢帛,看向他:

“朕可以把皇位传到你手上,让你名正言顺地继承帝位,号令天下,享有万民朝拜。”

“朕只有一个要求。”

皇帝神情陡然凌厉起:“魏令瑜那个妖妃的女儿绝不能留下。裴嫣不能留在后宫,更不要妄想做你的皇后!”

殿内一片死寂。

裴君淮望着皇帝手中那卷圣旨,从容开口:“父皇,儿臣不会答应。”

皇帝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儿臣不会答应这番无理的旨意。裴嫣是我的妻子,她腹中怀着我的骨肉。我此生唯她一人,心意已决,任谁也改变不了,包括父皇您。”

皇帝蓦地起身,怒视着裴君淮。

“你疯了不成!裴嫣是魏令瑜的女儿!那个贱人蒙骗朕多年,让朕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你让她的女儿做你的皇后,你让朕的脸面往哪儿放?你这是要天下人耻笑朕!”

“父皇!”

裴君淮看着暴怒的皇帝,目光沉静:“儿臣斗胆问一声,您对魏氏,究竟是恨,还是心有不甘?”

皇帝不答,只是愤怒地盯着他。

“儿臣以为,魏氏固然有负于您,可父皇对魏氏,亦从未有过一分真情。您爱的是您的尊严,是您的脸面,是您不容侵犯的天子威仪。魏贵妃蒙骗了您,让您成了笑柄,所以您恨她入骨,恨不能杀了她,生时不能逼她低头,死后便拉她殉葬。这份执念,从来不是什么情深义重的佳话美谈,只是因为您心有不甘。”

皇帝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胡说!朕待她仁至义尽,分明是她辜负了朕!她该死,她合该为朕殉葬!”

“父皇扪心自问,您当真不知,当年魏贵妃为何投奔您么?”

裴君淮冷声打断皇帝:“您可曾真正了解过魏氏,是否知道她是怎样的人,想过她为何要骗您?”

“您没有,您只知道,她让您丢了脸,所以她该死,她的女儿也该死,可裴嫣是无辜的。”

“裴嫣从小在儿臣身边长大,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您的事。她唯一的过错,便是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阴差阳错投胎成了魏贵妃的女儿,被迫卷入旧朝恩怨。”

皇帝瞪着他,气得浑身颤抖:“事已至此,你仍在偏袒裴嫣那个孽种!”

“父皇慎言!”裴君淮罕见的失了耐心:“您要传位给儿臣,儿臣感激。可若要儿臣以抛弃裴嫣为代价,那么我宁愿不接这份传位旨意!”

“你放肆!”

皇帝怒极,拍案而起。

御前总管吓得面色惨白,慌忙上前,跪在裴君淮面前,压低声音哀求:

“殿下,殿下您就少说两句吧!陛下身子不好,经不起气啊!您这样冒犯天子威严,万一陛下有个好歹……”

“你敢拦孤?”

裴君淮静静看着匍匐在地的宫人。

“裴嫣会是孤的皇后,她与孤共享千秋。今日无论是陛下,皇后,还是在场诸位,何人敢阻拦孤的心意?”

“不、不敢……”

宫人识相,不敢得罪了正值盛年的储君,偷偷瞄了老皇帝一眼,慌里慌张退下了。

裴君淮抬起眼眸,平静望向高居上首的皇帝。

“父皇,裴嫣是儿臣的妻子,她腹中的孩子是儿臣唯一的子嗣,将来必然会继承江山大统。父皇同意也好,不满也罢,儿臣心意已决,绝不会改变。”

“好,好得很……”

皇帝把那卷明黄的绢帛往身后一收:“你既这般执迷不悟,那这传位诏书,也不必交到你手上了!”

“朕宁可把皇位传给宗室子,也绝不会让祖宗基业落到你手里,让你立那个妖妃之女为后,祸乱裴氏的江山!”

话未说完,皇帝手掌倏然脱力。

裴君淮伸手,强硬夺走了那卷诏书。

皇帝瞪大眼眸,愣愣盯着他:

“你……你大胆!”

裴君淮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锦盒,从容不迫:

“这诏书,本就是留给儿臣的。如今儿臣取了,不过是让它回到该去的地方,谢父皇禅位。”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撑着身子想站起来,刚一动便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逆子,你这个逆子,狂妄如斯!朕这么多年真是看走眼了!”

裴君淮静静立在殿中,等老皇帝咳完了,才缓缓开口:

“父皇息怒,儿臣还有要事,不打扰父皇歇息了。”

他心里还惦记着裴嫣,也不知皇妹这时候睡醒了么,腹中胎儿情形如何。

裴君淮把圣旨收进袖中,对着皇帝行了一礼。

“儿臣告退。”

太子不留情面,转身快步往殿外走去,似是赶着去见什么人。

皇帝瞪着眼,看着青年的背影,气得头脑发昏,心凉得透彻。

他当然知晓太子决绝撇下他,急着去见谁。

除了裴嫣,还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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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疯清冷夫君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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