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秋狩当日。

号角声惊起林间飞鸟,诸位皇子率领亲随散入林间。

“殿下,今日收获颇丰。”随行侍卫扛着猎物,悬挂在马背上。

周遭响起一片阿谀奉承声,裴君淮置若罔闻,目光遥遥望向营地所在的方位:

“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他心里还牵挂着答应裴嫣的事。

皇妹今晚便要搬离东宫营帐了,得尽快回营,送她一程。

“殿下,西边林场已清出道路。”侍卫拱手禀报。

裴君淮微微颔首,多问了一声:“今日猎场,可有什么异事发生?”

“回殿下,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裴君淮忽然道:“传令,改道南麓,西侧山谷不必去了。”

侍卫诧异:“殿下,南麓地势复杂,猎物稀少,这……”

“今日风向有变,西侧山谷过于安静,飞鸟不落,恐有异常。”

裴君淮冷静吩咐:“按孤说的做。”

一行人改道南麓,准备返回营地。

马蹄踏过铺满落叶的山径。

裴君淮忽然勒紧缰绳,目光扫视四周。

“停。”

队伍登时应声而止。

“殿下?”侍卫警觉地按上腰间佩刀。

裴君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凝神倾听。

林间风声鹤唳,落叶作响,隐隐传出一阵不寻常的动静。不像待捕猎物能发出的动静,更像是受惊发狂的凶兽。

训练有素的侍卫们立刻列阵布防。

不消片刻,山野深处传来阵阵野兽嘶吼,声音凄厉,伴随着人声惊呼。

“殿下,似乎是西侧山谷方向!”侍卫急报。

裴君淮凝神听了片刻:“不止。”

他当机立断下令:“你带一队人前去接应可能遇险的皇子,其余人等随孤后撤至安全地带。”

西侧山林冲出数匹惊马,马上的皇子亲随狼狈不堪,惊慌呼救。

越来越多影子从林间窜出。

数头大型猛兽,眼赤如血,狂性大发,见人便飞扑而上,疯狂撕咬。

“保护殿下!”侍卫们纷纷拔剑。

裴君淮却先人一步搭箭上弓,一箭穿喉。

“孤自有方寸,不必顾我,先向东北方向突围!”

凶兽应声倒地,为逃亡的人群争取了宝贵时间。

太子临危不乱,冷静应对,每每在猛兽即将追上人群时,便连发数矢。

箭无虚发。

慌乱的人群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按照指示撤退。如此边战边退,竟在储君带领之下脱离了险境。

众人抵达一处相对安全的谷地。

“清点人数。”裴君淮吩咐道。

侍卫很快回报:“殿下,五人轻伤,已作包扎。”

除却几位皮肉擦伤,竟无一人死亡,这在如此规模的兽群袭击中堪称奇迹。

“若非太子殿下提前察觉异状,改道南麓,我等恐怕已命丧于此。”侍卫心里一阵后怕。

众人惊魂未定,准备寻路返回营地。

“哇……”山林深处忽然传出一阵哭声。

裴君淮凝神细听,那声音稚嫩,分明是个孩童。

“猎场何来孩童?”

“可能是猎场看守家的孩子走失了。”侍卫判断道,“殿下,我等尽快返回营地通报,派人来搜救。”

在场人马繁多,却无一人愿意前去施救。

“再回营地求援派,恐怕为时已晚。”裴君淮否决,“深山野林,夜间野兽频频出没,一个孩子撑不过一夜。”

“可是殿下,万一深林之中又有危险……”侍卫忧心忡忡。

裴君淮望向哭声传来的方向,坚定心意:“既知形势凶险,便更不能见死不救。”

话音未落,丛林间闪过一头疯虎的身影,直朝孩童哭声传来的方位。

裴君淮反应极快,策马向林中奔去。

“殿下不可!”

众人顿时面色大变。

那地方正处于兽群活动的中心区域,太子殿下此刻返回无异于自投罗网。

“殿下,兽群尚未完全平息,不值得为了一个孩子冒险!”

几位将将脱险的宗室子也急声劝阻:“殿下乃国之储君,岂可轻身涉险?

“性命无关贵贱,在那孩子父母眼中,她便是全部。孤既为太子,护住黎民百姓皆是我的责任。若见死不救,孤与那些争权夺利、视人命如草芥之小人,又有何区别!”

“让开!”裴君淮斥道。

他策马扬鞭,向着危险地带疾驰而去。

林间景象怵目惊心。

低沉的兽吼传来,体型硕大的疯虎双目泛着凶光,朝向孩童的方位逼近。

裴君淮心头一紧,持弓一箭射向猛虎。

虽未中要害,却吸引了它的注意。

凶兽吃痛,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转身猛扑而来。

裴君淮策马将其引开,唤那女童:“快跑!”

稚童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被体型庞大的猛虎吓得丧魂落魄,呆愣愣跌坐原地。

裴君淮见状,只得回转马头,冒险俯身一把将孩子捞起,带着她飞身上马。

“抓稳了!”

储君催马向前,受伤的凶兽发狂般追来,扑至背后。

马匹受惊嘶鸣,扬起双蹄,裴君淮来不及稳住身形,狠狠摔落马背。

他紧护着女童,顺势一滚,避开了猛虎的利爪,背后却是一处陡坡。

“踩住肩头,向上攀住树枝!”

裴君淮奋力将孩童推了上去,自身却因这全力一推,顺着斜坡急坠。

一阵天旋地转,碎石接连滚落,遍身剧痛。

“殿下!!”

远远赶来的侍卫只来得及接住女孩,眼睁睁看着太子的身影消失在陡峭的山坡之下。

——————

黑暗,无尽的黑暗。

裴君淮恢复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便是通身刺骨的寒冷。

他缓缓睁开眼眸,发觉自己躺在一处冰洞底部。

深山里寒气逼人,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裴君淮勉强坐起,检查伤处,粗略包扎一番。

洞顶的裂口透进一线天光,已经染上了暮色,看来自己昏迷了不短的时间。

四周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裴君淮靠坐在冰壁旁,开始冷静回想遇袭的经过。

争斗自古难免,他早已习惯明枪暗箭,却不曾想对方会心狠到拿无辜孩童作为诱饵,简直惨无人道。若非他冒险折返,那个稚童恐怕已葬身兽腹。

万幸的是女孩活了下来,代价便是他如今的困境。

裴君淮望着死气沉沉的冰窟,想起东宫讲学时,太傅的教诲:“为君者当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太子过于仁厚,是为君之大忌。”

他闻言只是淡然一笑,不予置评。

宁可负天下人,莫要天下人负之。任谁权衡利弊之下,也断不会为一介微末贱民之女,拿自己的储君之位、乃至身家性命作赌。

可裴君淮偏偏这么做了。

生死一念之间,他不辨身份贵贱,目中所见,只是一条生命。

浊世之中,伪君子俯拾皆是,真心仁德之人反倒成了异类。良善本为嘉德,却成了众人讥嘲的对象,仁善之辈,却被视作痴愚。他何尝不知当今世道,善良往往被解读为软弱,仁德被曲解为可欺?

无论世情如何,裴君淮始终选择恪守心中的道义。

他折下一根冰棱作杖,缓缓站起,借助洞顶透下的微光观察四周,审视目前的处境。

若有人蓄意杀他,储君坠崖后,必定会暗中派人下来确认生死,山间洞//穴虽然隐蔽,却非久留之地,得尽快寻出生路。

冰洞有多个分支,四壁光滑,难以攀爬。

裴景越工于心计,借助山中地势布下了此处天然陷阱,刻意将他逼入了这片死地。

洞口要么被冰层封死,洞口要么可勉强容人通过,却不知通向何方。

裴君淮选择了一条通道,撑着负伤的身体艰难向前挪动。

通道曲折,冰面湿滑,他伤势严重,动作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每一步都十分艰难。有几次险些滑倒,虽然靠着冰杖勉强支撑下来,手臂和背部难免添了新伤。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丝光亮。

裴君淮加快步伐,待到抵达光亮处,心却沉了下去。

那并非出口,而是另一处较大的洞窟,顶部的裂缝透进天光,四壁却仍被冰层严严实实冻住。

裴君淮唇角咳出血。

冰壁映照着青年苍白而疲惫的脸,他抬手敲击,冰层很厚,断绝了他从此地脱困的希望。

天色暗了下来。

入夜后,山野气温下降,寒气更重了。

裴君淮感觉体温逐渐流失,意识也开始模糊。

他强打精神,继续寻找可能的逃生之路。

他寻了一个又一个可能通行的山洞,每一回都失望透顶。

长时间的行走使得他的伤势更加严重,失血,寒冷,随时有丧命的危险。

“真是好计策。”裴君淮轻叹一声,若是死在这里,便可被解释为太子意外遇难。

身躯冻得麻木,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他终究体力不支跌坐在地。

意识渐渐涣散,裴君淮倚靠冰壁,思绪变得模糊。

生死边缘,牵系心头的并非对死亡的恐惧,亦非对算计之人的怨恨,而是那些他经手的案牍,还没来得及处置的民生要害。

他放心不下河东道去岁冬日雪灾后的重建事宜,今岁特意下令督促各州县加固房舍、增储薪柴,不知措施落实得如何?寒冬将至,那些安稳下来的百姓,屋舍可还坚固?能否平安度过这个严冬?

还有岭南,岭南之事亦未决断。听闻沿海一带秋季有飓风过境,虽已下令地方官员预先组织渔民避风、加固堤岸,但灾情究竟如何?赈济的粮款是否足额发放到了灾民手中?有无胥吏趁机中饱私囊?那些靠海为生的渔民,失去了船只和渔网,这个年关又该如何度过?

裴君淮心绪难安,他有太多太多的事未来得及完成。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身为国之储君的责任。他所求无非国泰民安,海晏河清。如今心愿未了,难道就要葬身于这荒山野岭之下么?

他心有不甘。

裴君淮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一点点从沉重的身躯中剥离。

濒死的感受如此真切,反倒让他杂乱的思绪静了下来,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那人是……

裴君淮心神一颤。

生死当前,所有的伪装与压抑都失去了立足之地。那份被他深埋心底,不敢触碰、更不容于世俗的真实心意,此刻赤//裸裸地摊开,不容他再逃避。

裴君淮无法再欺骗自己。

在这濒死的关头,他牵挂着的,放心不下的,还有一人。

那是他的皇妹。

是裴嫣。

秋狩前几日,他去探望皇妹。时值深秋,庭院里的梧桐落叶萧萧,寒意渐重。裴嫣身子病弱,裹着一件旧斗篷,绒毛稀疏,颜色也褪败了,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少女吹倒。

裴君淮问她是否寒冷,她却轻轻摇头,撑着笑意对他说:“不冷的,皇兄不必挂心。”

裴嫣心思敏感,她注意到了皇兄的目光,局促地拢紧斗篷,试图留住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

这让他如何能不挂心。

那一刻,裴君淮只觉得心脏似被什么狠狠砸中,酸痛难言。

他告诉裴嫣,此次秋狩,定要猎得好物,为她换一身暖和的皮毛斗篷。

其实,斗篷他早已命尚衣局用上好的料子裁剪成衣,就妥帖地收在东宫里。用料是千里挑一的珍品,做工更是无可挑剔。

可裴君淮迟迟没有送出去。

他太了解裴嫣了。他这个皇妹,心思敏感细腻,性情虽有些怯弱,骨子里却有着不容轻侮的自尊。

若是无缘无故送去这般贵重之物,裴嫣绝不会欣喜,只会惶恐不安,思前想后,最终多半是会寻个由头婉言谢绝,生怕给他添了麻烦,或是惹来不必要的闲言碎语。

裴君淮尊重裴嫣那点儿小心翼翼维护着的自尊。

他不愿让裴嫣因此感到半分为难,增添任何心理上的负累。

裴君淮蓄意借着秋狩这个由头,盘算着归来时便可说自己运气好,猎到了品相极佳的野物,正好给皇妹做身新斗篷。如此,裴嫣或许便能安心收下,不再多想。

他还答应了裴嫣,承诺秋狩一结束便会尽快赶回,亲自送她搬回住处。

后宫势利,若无他这个东宫太子在场撑腰,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奴才,难免会敷衍了事怠慢皇妹。

裴嫣性子善良柔软,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忍耐,从不主动与人争执,更不会跑到他面前向他诉苦。

想到自己若就此死去,留下裴嫣一人在那吃人的深宫里,无依无靠,日后不知还要看多少白眼,遭受多少欺侮……

裴君淮心底作痛,这份痛楚远比身上任何一道伤痕更令他难以忍受。

他不能死,绝对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处荒山野岭之中。

为了那些风雪中等待赈济的百姓,为了岭南那些遭受风浪侵袭,期盼朝廷救援的渔民,为了卷宗里那一桩桩沉冤未雪的案子……还有太多太多未竟的责任压在他的肩上。

朝堂上的明争暗斗,那些曾经占据他心绪的种种宏大的理由凝为一个最简单、最原始的念头:

他得活下去,因为裴嫣还在营地里盼望着他这个兄长平安归去。

他在这个世上,还有一份割舍不下的牵挂。

强烈的求生意志支撑起裴君淮这具负伤的身体。

唇齿间渗出血腥气,他咬紧牙关,后背抵着岩壁借力,一寸一寸艰难起身。

手臂青筋暴起,剧烈的动作牵动了胸前和手臂的伤口。鲜血自伤口汩汩涌出,浸透了储君冻硬的衣袍,在寒风中迅速冷却,贴在肌肤上冰冷刺骨。

不能死去,绝对不能……

裴君淮喘息着低下头,咬住衣襟用力撕扯。

布帛撕裂声倏然在寂静的山谷中响起。

他咬紧布料,配合着另一只尚能活动的手将伤臂紧紧捆扎住,勉强止住血流。

简单的几个动作,却耗尽了裴君淮好不容易聚起的力气。

疼痛激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裴君淮痛得闷哼一声,额角冒出大片冷汗,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

必须继续走下去。

停下便会万劫不复。不是冻毙于寒夜,便是失血而亡。

只要尚存一息,便要去寻找渺茫的生机。

裴君淮迈开脚步,在黑夜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脚下的积雪和碎石不断滑落,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穿透鲜血浸湿的衣裳,卷走这具身躯仅存的热量。

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侵袭,视线越发模糊,周遭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层雾。

裴君淮缓慢地向前挪动,耳畔除了自己艰难的喘息声,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比任何凶猛野兽的嘶吼都更令人绝望,它一点一点地蚕食掉人心底最后的那点希望。

或许他终究还是要死在这无人知晓的荒山野岭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难压制。

朝局将会如何动荡?东宫尚未厘清的那些案牍又将落入谁手,还有、还有裴嫣……

他若不在,他那不谙世事的皇妹,日后该如何在这世上立足?

思及此处,裴君淮濒临崩溃。

这具失血的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

裴君淮的步履越来越缓慢。

他似乎没有存活的机会了,只能孤独地走向生命的终点。

夜色越发深沉,寒风呼啸着穿过山谷。

远处似有狼嚎传来,又或许只是风声作祟。

裴君淮已分不清了,他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抽离。

他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紧紧握住不再锋利的短刃,在身旁冰壁上划下了一道模糊的记号。

冰屑混着从裴君淮手掌流淌的鲜血,在冰面上刻印下血痕。

这大概是他能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了。

他的身体到了极限。

力气终于耗尽,负伤的身躯再也无法支撑,裴君淮脚步一僵,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陷入黑暗的前一瞬,涣散的视野中,捕捉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那是什么……

裴君淮恍惚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道熟悉的身影是一场幻觉吗?是人之将死,所见到的幻觉。

光亮晃动着,逐渐扩大,映出少女模糊的轮廓。

火光在漆黑的夜色中,虽然微弱,却顽强地亮着。

“什么人在那里?”

少女惊慌,声音颤抖。

裴君淮心神一颤。

那是……

是裴嫣的声音。

——————

“本宫预先恭喜四殿下了。”

狩猎场灯火通明,人声杂沓,官兵举着火把在山林间穿梭,脚步声、呼喝声、马蹄声混作一团。

与主营地的喧闹不同,营地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帐篷平静得出奇。

烛火映出两道身影。

祺妃裹着一件暗色斗篷,帽檐下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其间跳动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听闻入夜后寒气骤降,深山里的洞//穴全被冰封死了,侍卫们举着火把搜遍了山野,也找不到一条能进去的路。那么厚的冰层,就算现下全力凿击,等凿开了……那位尊贵的太子殿下,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裴景越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专心逗弄着笼中囚鸟。

修长的手指抚过羽毛,那只雕失了野性与威风,乖顺地蹭了蹭主人的手。

裴景越神情专注,似乎眼前这禽//兽比身后那位娘娘带来的消息更有趣。

祺妃絮叨完,见对方毫无反应,甚至连头都未回,脸上那点强装的热络不由得僵住。

帐篷内的气氛十分古怪,祺妃暗自吸了口气,压下那点尴尬,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四殿下,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若是太子真的遭遇不测,这储君之位总不能一直空悬着。国本动摇,非天下之福啊。”

她顿了顿,盯着裴景越的背影,缓缓道:“四殿下,难道就从未想过争一争么?”

“争?”

裴景越终于有了反应,他轻笑一声,转过身来。

“娘娘说笑了。此等大逆不道之言,本王岂敢妄听?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夜深了,祺妃娘娘还是请回罢,免得惹人闲话。”

裴君淮唇角噙笑,答得滴水不漏。

祺妃碰了个钉子,却不气馁:“本宫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她显出几分世家女的傲然,“本宫的母族,乃是河陵崔氏。”

祺妃眼中闪过恨意。她要报复太子,报复皇后,还有那个害得她女儿嘉平公主受罚的裴嫣!若不是裴嫣,她的嘉平何至于被禁足思过,受此屈辱?太子更是借此机会打压她崔家,致使父兄被陛下贬谪,她去求皇后,反被斥责愚蠢……这桩桩件件,祺妃都记在心里。

如今太子遇险,简直是天赐良机!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河陵崔氏的分量,四殿下应当清楚。”

祺妃紧紧盯着裴景越的眼眸:“本宫只问四殿下,想不想争这一回,敢不敢争这一回?”

裴景越那双狐狸般的眸子微微眯起,并不做声。

远处隐约传来官兵搜寻的喧嚣声。

太子裴君淮至今下落不明。

裴景越这阵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祺妃要以为再度遭到拒绝时,他才缓缓开口:“既然如此,那日后,便有劳娘娘多多关照了。”

祺妃闻言,心中大喜过望,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

女人几欲笑出声来,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太子一党倒台,皇后失势,而裴嫣那个可恨的死丫头也得任由她揉捏……

祺妃正待再说些商议细节的话,盘算着如何借此机会清算旧账……

“殿下!”

帐篷的门帘被人猛然掀开,闯进一股凛冽寒气。

一名腰佩长刀的女侍卫步履匆匆地闯入,神色沉重,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声道:

“殿下,不好了!冰冻封山,官兵暂时无法入内营救,温仪公主……温仪公主她孤身一人冒险进山去寻找太子了!”

“裴嫣也进山了?”

祺妃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这真是意外之喜!那个碍眼的小贱人竟然自己进山去送死?

深更半夜,深山老林,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进去,还不是死路一条?祺妃想,真是老天爷都在帮自己!

女人激动地站起身,想上前拉住侍卫细问情况。她脚步刚动,一直不动声色的裴景越却忽然有了动作。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妃嫔,力道之大害得祺妃猝不及防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裴景越脸色骤变,方才那份从容淡定、深藏不露的城府瞬间消失不见。

青年眼神里透出的是一种惊慌的情绪。

他那么一个心思深沉、惯于隐藏情绪的人,竟然因为听到裴嫣进山的消息,意外地慌了神。

祺妃被这突然的变故弄懵了,震惊地看着忽然之间判若两人的裴景越。

“四殿下,你这是……”

“娘娘留步!”

一道冰冷的刀鞘横亘在祺妃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名报信的女侍卫挡在裴景越背后,手握刀柄,眼神锐利,根本不给这位贵妇人半分情面:

“主子有急事,娘娘,止步。”

——————

裴君淮背靠岩壁,胸膛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冒血。

裴嫣的声音从光亮的方向传来,在洞壁间碰撞出回音。

身躯失血与夜间寒意使得裴君淮意识昏沉,分不清此刻是濒死的幻象,还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裴君淮无法想象,他那自幼养在深宫之中,连夜间独行都会害怕的皇妹,怎么会孤身闯入人迹罕至危机四伏的深山绝境。冰雪覆盖,山路难行,皇妹她怎能……

思绪停止在他听出裴嫣声音里惊惧的情绪。

裴君淮甚至来不及思考皇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先行安抚她,驱散恐慌。

“裴嫣,别怕,是皇兄。”

山洞内骤然陷入寂静。

少女的啜泣声停止了。

她不敢相信,再度确认:“皇兄?”

“皇兄在这里。”裴君淮聚起力气,努力让干涩的喉咙发出声音,耐心安抚裴嫣。

裴嫣放声哭了出来。

山洞里的脚步声变得急促而凌乱,那点微弱的光亮摇晃着,迅速靠近裴君淮。

挟着一路奔波的寒气,裴嫣的身影不顾一切扑进了裴君淮怀中。

“皇兄……皇兄……我终于找到你了……”

裴嫣的脸埋在他肩上,滚热的泪水很快浸透了裴君淮的衣裳。

裴君淮僵硬地躺在那里,浑身的伤痛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感觉自己或许真的已经死了,否则怎么会见到裴嫣。

自被立为储君,他修习的是帝王心术,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他习惯了将一切情绪深埋于心,尤其是对裴嫣,那份逾越了兄妹界限、不容于世的隐秘情感,他用尽意志去克制,去隐藏这份禁忌。

可此刻,在生死面前,听着裴嫣的哭声,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克制悉数崩塌。

裴君淮僵硬地抬起手臂,缓慢地,缓慢地,小心翼翼环住了怀中颤抖的少女。

触感是真实的,温暖的,不是他濒死前臆想出来的幻觉。

真的不是他的幻觉。

裴君淮反复确认,这不是他濒死前臆想出来的慰藉。

“皇兄,是裴嫣……”裴嫣颤抖着,哭得抽噎。

“我就知道皇兄一定还活着……他们都说希望渺茫,我不信……我不相信他们的话……”

她抬起泪眸,借着火折子的光看清了裴君淮沾染血污的面容。

皇兄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眸,此刻静静望着她,充满了疲惫。

“皇兄,你伤得这么重,该有多疼啊……”裴嫣哭得更凶了,冻得发僵的小手轻轻抚上裴君淮面庞,颤抖着抹擦他脸上的血污。

少女衣裙沾满泥泞,脸颊冻得通红,裴君淮望着她狼狈的模样,止不住心底作痛。

“你怎么会孤身来到这般危险的地方?”

裴嫣抽噎着答道:“父皇派出的搜救队伍困在山外,所有进山的大路都被冰封堵死了,他们说……他们说只有后山悬崖下有一道极小的缝隙,或许能通到里面,但那缝隙狭窄,寻常男子根本进不来……我的身量最是合适……”

“胡闹!”

裴君淮的声音陡然拔高,牵动伤口剧烈咳嗽起来。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若是遇到山野凶兽,或是失足跌落……你可曾顾惜自己的性命!”

后面的话,裴君淮说不下去,那般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裴嫣被皇兄责备,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用力摇着头解释:“不是胡闹……皇兄,我没有胡闹……他们在外面争论不休,要等天亮后冰冻融化再想办法,或是去寻身量合适的官兵来尝试。”

“可是皇兄,我等不及了,入夜后山里的寒气会冻坏人命的,每拖延一刻,皇兄就会多一分危险。我不能再等了,我怕……我怕再等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真傻。”裴君淮垂眸,声音低哑:“不怕死吗?”

丛林危机四伏,深夜,荒山,悬崖……皇妹胆量那么小,平日入夜后都不敢在宫中独自行走,如今却冒险闯入此等险境。

她怕黑,怕高,怕这深山里面潜伏的一切危险……这一路走过来,怕得浑身止不住发抖。

“怕,”裴嫣哭着道,“可是更怕再也见不到皇兄了!”

“从小到大,皇兄是对我最好的人,我们相伴了那么多年,我不能失去皇兄。”

字字如刀,蓦地扎进裴君淮心底。

他怔怔望着裴嫣,喉结滚动,再说不出一句苛责的话语。

“五岁那年,我便离开了母妃,被送到皇后娘娘宫中抚养。初来之时,我夜里总忍不住哭,宫人们都嫌我扰了清净,觉着小孩子给坤宁宫添了麻烦……只有皇兄不嫌弃温仪,守在榻前耐着性子给我讲故事,哄着我安睡。”

“待到六岁上,眼见几位兄长都能入书房读书,温仪心里羡慕,却不敢向父皇开口,也怕给皇后娘娘添麻烦,怕被教书先生驱逐……只能悄悄躲在书斋外头偷听。是皇兄为了我,与皇后娘娘力争,我方能得到进学读书的机会,得以堂堂正正走进书房,学习皇子才能研读的策论。”

“头一回学写字时,我连笔都握不稳,写坏了唯恐遭到先生训斥,心中自责,急得直落泪,也是皇兄安慰我,帮我擦去眼泪,带着我一笔一画重复练习。”

“七岁那年,嫣儿染了风寒,烧得头脑糊涂了,只晓得紧紧攥着皇兄的衣袖不肯撒手。皇兄就这么在我榻前守了一整夜,寸步不离,直到我退烧醒来……”

积压的情感宣泄流淌,裴嫣眼眶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她抬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眼泪一滴接一滴不听使唤淌了下来。

“裴嫣生病时,是皇兄不顾宫规守在我榻前,亲自试药、喂药;裴嫣不开心时,无论多忙,皇兄总会抽空陪我说话,带我读书习字;裴嫣被人欺侮时,也是皇兄第一个护在我身前,为我撑腰……这么多年,一直是皇兄陪在我身边。”

少女哭着道:“皇兄是裴嫣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从未想过若有一日身边再无皇兄相伴……若有那一日,我、我又当如何自处……”

一字一句重重砸在裴君淮的心上。

他听着裴嫣细数那些被他珍藏在心底的过往,那些他以为微不足道的每个瞬间,原来在裴嫣心中,竟有着如此沉重的分量。

裴君淮一直以为自己对皇妹的感情是隐秘的、不容于世的负担,却从未想过,对于裴嫣而言,这份相依为命的兄妹之情,竟是如此深刻和无法割舍。

酸楚与难以言喻的动容涌上心头,冲垮了他最后的防线。

裴君淮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伸手将哭得颤抖的裴嫣揽入怀中。

“真傻……怎能傻到这般地步……”

心脏酸胀生痛,他一遍遍地重复着,仿佛除此之外,再找不到任何词语能形容他此刻复杂万分的情绪。

后怕,怜惜,心疼……

远远不够。

“裴嫣。”裴君淮轻轻唤她。

裴嫣听到声音,擦了擦眼泪,从皇兄怀里仰起头。

裴君淮垂眸,望着她的眼睛郑重道:“裴嫣,你听着,人生无常,就算……就算哪一日,皇兄真的不在了,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你自己,要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记住了么?”

皇室最忌讳言死,历代帝王终其一生追求长生不老。裴君淮自幼被教导的,也是要延续国祚。

可此刻,抱着怀中失而复得的皇妹,感受着她真实的体温和依赖,裴君淮心中涌起的,只是一种超越了对皇权、对生命的本能眷恋的东西。

他摸了摸裴嫣的头:“记住了吗?”

裴嫣趴在他怀里,呜咽着应声。

裴君淮看着皇妹流泪的模样,心里生痛。君王的命运与国家捆绑,在裴嫣到来之前,无论置身何等险境,他始终冷静,从未有过半分畏惧,甚至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是裴嫣来了,他也有了放不下的软肋,也会开始挂念生死了。

“放心,皇兄一定带你出去。”

裴君淮收紧了手臂,将怀中的皇妹更紧地拥抱紧。他抬起眼眸,望向山洞外深沉的夜色。

“还害怕么?”

裴嫣埋在他怀抱里,犹豫着点了点头。

裴君淮低头看着,将揽紧裴嫣的手臂松开些许。

他不再多言,手掌摊开伸到裴嫣面前,让她安心:“牵住兄长的手。”

裴嫣仰起泪水模糊的脸。

她慢慢地将自己颤抖的手,放入裴君淮的掌中。

暖意自相贴的肌肤传递,驱散恐惧的情绪。

漫长的黑夜还在继续。

裴嫣窝在皇兄的怀抱里缩成小小一团。

她不知道明日是生机或绝境,不知道他们能否平安获救。

但至少,此刻的她与皇兄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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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疯清冷夫君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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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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