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由东宫悉心养着,裴嫣的身子恢复得很好,慢慢地开始学着下地行走,拄着拐杖自如行动。
长久待在营帐里,裴嫣觉得闷,偶尔也会趁皇兄不在,偷偷溜出去看风景。
秋末冬初,山野景致怡人。
从高台俯瞰,只见一双璧人缓缓漫步林间。
青年官员小心翼翼搀扶着身旁的少女,姿态谨慎守礼,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少女一袭宫装,外罩鹤氅,病容在秋阳映照下添上几许康健的血色。
她仰着头认真倾听青年讲话,唇角弯起明媚的笑意。
“陛下您瞧,”皇后笑吟吟对皇帝说道,“温仪与郑二公子当真般配得很呢。”
皇帝缓缓颔首,目光中流露出欣慰之情。
裴君淮一言不发,眸色陡然沉了下去。
“般配”二字,刺进了心头。
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个陪伴皇妹的青年身上。
他对此人再熟悉不过。
郑瑛,户部尚书的嫡次子,新科探花,皇后千挑万选出来的驸马人选,一个很可能与他的皇妹共度一生的男人。
想象着他们日后琴瑟和鸣的画面,裴君淮胸中闷着一口气。
这些时日千防万防,郑瑛竟趁他今日不在,又悄悄来到了皇妹身边。
无耻之徒!
山道上霜叶铺径,裴嫣小心拄着拐杖练习行走。坠马后腿伤初愈,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缓慢。
多日卧床后终于得以步入外界,裴嫣心情明朗了许多。
“公主小心碎石。”郑瑛虚扶着她的手臂,态度恭敬,“不若还是让臣为您执杖吧?
裴嫣正要摇头拒绝,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孤来。”
裴君淮突然现身山径尽头,立在纷飞的落叶中,冷冷注视着眼前这一对“私会”的年轻男女。
像是抓//奸。
郑瑛伸出的手臂一僵,慌忙躬身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裴君淮旁若无人走到裴嫣身边,扶住她的肩背。
男人手掌的热意透过衣裳传来,裴嫣禁不住颤了颤。
她想起那个夜晚,皇兄也是用这双手在她膝间
上药。骨节分明的手指偶然擦过肌肤,会激得她止不住颤栗。
裴君淮将皇妹圈在怀中,置身阻隔在她与郑瑛之间。
清苦药香笼罩周身,裴嫣只觉那夜被皇兄触碰的一小片肌肤再度灼烧起来,连着她的面颊都开始发热。
裴嫣心慌,想要逃离。
她挣了挣手腕,却被裴君淮更紧地按在臂弯里。
“出来多久了?”裴君淮垂眸望着怀中少女。
随行的宫人战战兢兢地回话:“回殿下,约莫半个时辰了。
“胡闹!”裴君淮皱眉:“深秋风寒,公主伤势初愈,还未养好身子,你们就由着她在外吹这么久的冷风?”
储君的语气依然温和,却让在场众人惊慌失措。
郑瑛更是冷汗涔涔,太子殿下一向以儒雅风范著称,朝臣即便有所疏漏也多是耐心指正,何曾见过殿下这般厉色苛责过谁人。
“是臣考虑不周,”郑瑛连忙请罪,“请殿下责罚。”
“考虑不周?”
裴君淮终于将目光转向他:“孤不知母后是如何物色的驸马人选。一回两回,连这等小事都难以考虑周全,日后如何能照顾好公主!”
“莫非还要孤一件件教你如何做驸马?”
裴君淮冷声厉斥:“郑瑛,要做温仪驸马的人是你,不是孤!”
“殿下恕罪!”
“殿下息怒!”
郑瑛汗颜,跟随的宫人亦纷纷惶恐请罪。
太子殿下仁德宽和,可一旦涉及温仪公主,他便似被触及逆鳞一般,一改性情判若两人。
“皇兄……”
袖摆被皇妹的手轻轻扯动。
裴嫣仰起脸,眸中透着恳求:“是我自己贪玩,想出来透透气,不关他们的事。”
她小声求情:“在屋里闷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能出来走动,不知不觉忘了时辰,皇兄不要责怪他们,要怪就怪我吧。”
裴君淮垂眸看着皇妹。
“你伤病初愈,身子还未养好,怎能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生怕吓到裴嫣,他连语气都放得极轻,与方才厉声责问郑瑛的模样完全不同。
裴嫣偷瞄一眼僵愣的郑瑛,为了帮他解围,急忙乖顺地应了皇兄一声。
郑公子好可怜。
“皇兄,山野风大,我有些冷。”
裴君淮敏锐察觉出皇妹的心思。
裴嫣心肠软,这是在帮郑瑛求情。
“皇兄,不生气了好不好,我知错了。”裴嫣仰着脸,水盈盈的眼眸望着他。
“温仪下回再也不瞒着皇兄偷偷离开了……真的,我保证!”
“皇兄,好皇兄,别同我生气了……”
裴君淮沉默,解下自己的鹤氅披在裴嫣身上,将这具娇弱身躯仔细裹好。
“下次不许再瞒着皇兄,不声不响地跟着旁人独处这么久。”
裴君淮低头整理鹤氅系带,为裴嫣系好一个漂亮的结:“若要出来散心,孤陪你。”
“温仪记住了。”
裴嫣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清苦的药香笼罩着她,那是独属于皇兄的气息,熟悉又令她心慌。
系好衣带,裴君淮并未撤手。
他顺势握住皇妹的手腕:“跟孤回去。”
“该上药了。”
态度强硬,不容裴嫣拒绝。
说罢,他带着裴嫣转身便走,甚至不肯留给她与郑瑛道别的机会。
裴嫣被皇兄带得踉跄一步,只得悄悄回首,对
着那位可怜的驸马人选摆了摆手致歉。
她心思纯善,不愿让旁人因皇兄的责备而难堪。
可这个偷偷摸摸的小动作也没能逃过裴君淮的眼。
裴君淮步履一顿,握着皇妹的手掌收得更紧,指节颤抖。
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将裴嫣往自己身边又带近了几分,用大氅隔绝了身后所有的目光。
秋风卷起落叶,在他们身周纷飞盘旋。
裴嫣依偎着皇兄,她不知道,裴君淮竭尽全力压抑着心底的疯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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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你近来常去探望裴嫣?”
围场热闹,贵妃宫中冷清,这日却来了一位熟人。
裴景越垂手恭立,态度谦和:“皇妹不慎坠马受伤,儿臣身为兄长,心中实在忧虑,故而常去探望。幸得太医尽心,皇妹修养得宜,如今已能稍作走动了,还请娘娘宽心。”
“哦?你倒是有心,比本宫这个亲生母亲还上心些。自她受伤,本宫还未曾去看过一眼呢。”
魏贵妃态度傲慢,似乎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似那受伤之人非她亲生骨肉。
“说来,你是个极懂礼数的孩子。一年四季,晨昏定省,从未有过一日疏漏,与裴嫣同样准时。本宫非你生母,你能有这份孝心,倒也难得。”
“本宫性子直,一向不爱说那些弯弯绕绕的场面话。这么多年,你待本宫这般恭敬殷勤,所求为何,本宫心里,大抵也能猜出几分。”
魏贵妃目光缓缓流转,终于落在阶下青年身上,打量了半响,幽幽开口:
“你自幼丧母,在这吃人的宫里,无依无靠,挣扎求生。怕是连陛下,有时也想不起还有你这么个儿子。”
“生母出身微贱,背后母族更无半点势力可倚仗,这般艰难的处境,若不想点法子,只怕迟早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想寻个依靠,也是人之常情。”
贵妃轻笑一声,“即便是装模作样,能装得这般长久,也算你的本事。罢了,本宫今日便给你一个机会。说吧,你想要什么?”
殿内一片寂静。
裴景越抬起眼眸,目光直视上首傲慢高贵的女人:
“娘娘,父皇他已经老了。”
魏贵妃挑眉,盯着他。
“娘娘膝下无子,难道甘愿永远屈居皇后之下?皇后心胸狭隘,对贵妃娘娘您积怨已深。他日太子登基,太后第一个容不下的,便是娘娘您。”
裴景越沉声道:“贵妃娘娘是通透之人,其中利害,想必无需儿臣赘言。”
“看出来又如何?”魏贵妃冷笑一声,“本宫膝下无子,这是铁打的事实。难道还能凭空变出一个儿子不成?”
“所以,”
裴景越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侄儿来为您分忧解难了。”
他唇角扬起一抹笑意,缓缓吐出两个字:
“姑母。”
姑母。
魏贵妃神情蓦地一僵。
“你……你唤本宫什么?”
“姑母。”
裴景越一字一顿:“我来助姑母,得偿所愿。”
“你!”
魏贵妃缓缓站起身,嗓音颤抖:“你究竟是谁?”
裴景越不再言语。
他神情变得肃穆,后退半步忽然敛袖躬身,行了一道绝迹于当朝宫廷的礼节动作。
雍容,高傲。
那是覆灭的大魏皇朝,皇族子嗣对至亲长辈才会行的最高敬礼。
“侄儿魏戬,拜见姑母。”
魏贵妃愕然,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她盯着面前的青年:“你……你是废太子遗孤!”
“是。”
裴景越挺直脊梁,迎上贵妃震惊的目光。
“我与姑母一样,身负魏氏皇族最高贵的正统血脉,蛰伏于这窃据江山的裴氏宫廷之中,忍辱负重,苟且偷生,等待着重现荣光的那一天。”
“真正的裴景越呢?”魏贵妃惊问。
“死了。”
青年答得轻描淡写。
“早在十二年前,便被我亲手杀死了。”
无人察觉,无人过问。皇帝甚至从未真正记得那个低贱侍妾所生的孩子是何模样。
青年嘴角笑意加深,愈发冰冷:“我会向姑母证明我的能力。投名状便是……”
“当朝太子裴君淮的性命。”
殿内死寂。
魏贵妃神情惊骇,怔怔看着阶下这个年轻人。
“你预备何时动手。”
“就在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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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
深夜,东宫营帐烛火通明,裴君淮与幕僚聚于京城布防图前商议:
“朱雀门增派一队弓箭手,玄武门守卫换防时辰要提前两刻。”
“此处增派一队暗哨,凡有异动,即刻……”
“皇兄?”
一声轻唤自帐门外传来,透着朦胧睡意。
裴君淮闻声,倏然抬眸望去,只见裴嫣立在毡帘外。
少女睡眼惺忪,长发披散而下,肩上只松松罩了件斗篷,带子也未系紧,露出一段纤细脖颈。
观她这般模样,想必是睡得不安稳。
裴君淮面色微变,立刻抬手,止住了幕僚未尽之语。
“今日先到此为止,退下罢。”
幕僚们何等机敏,躬身垂首,极有眼力见地迅疾退了出去。
帐内顷刻间只余兄妹二人。
裴君淮快步走至裴嫣身前,脱//下大氅,用自己的体温裹住她的身子。
“是不是方才议事的声响太大,吵着你安歇了?还是身体不适?手这样凉。”
他垂眸望着裴嫣,声音放缓。
这是储君独属于裴嫣的温柔耐心。
裴嫣摇了摇头,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娇憨小脸。
“没有不适,只是心里存着事,翻来覆去总睡不着,想寻皇兄说说话。听见皇兄帐中尚有动静,便寻了过来……”
她话未说完,冷得打了个寒颤。
裴君淮眉头一皱,将皇妹带离风口,引到帐内最暖和的地方。他取来软垫仔细安置,扶着裴嫣到暖炉旁坐下,又命侍从添了银炭。
“怎么穿得这般单薄便出来了?深夜寒气重,若是再染了风寒如何是好?”
储君语气里透出责备的意味,更多的是忧心。
“坐下说。”
他取过一条柔软厚实的绒毯,将裴嫣自肩头至足踝严严实实地盖住,复又取来手炉,揭开罩子看了看炭火是否旺盛,这才仔细塞进皇妹怀里,温柔叮嘱她:“抱稳了。”
一举一动照顾得极尽细致妥帖。
做完这一切,裴君淮克制地退开,他有意避嫌,维持着身为兄长该有的距离。
“皇兄。”
裴嫣仰起脸,毛绒绒的毯子蹭着脸颊,衬得她十分可爱。
怀中的手炉暖意融融,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却让裴嫣心底那点儿不安愈发沉重。
“皇兄不用总是待我这般好,事事都想得如此周全,我……我会心里歉疚。”
“傻话,孤是你的兄长。待你好,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裴君淮谨记分寸,远远在她对面坐下:“心中有何事扰你安眠,可是又梦魇了?但说无妨,皇兄听着。”
裴嫣踌躇了片刻,小心斟酌词句:“没甚么大事,只是……只是想到这些时日,皇兄对郑公子,还有之前几位驸马人选的态度,似乎有一点点凶……”
她越说声音越小,悄悄抬眼觑着裴君淮脸色,生怕惹得皇兄不悦。
裴嫣伸出手指,比划着一小截指头的距离,急急补充:“一点点而已……真的只有一点点凶,不算过分,皇兄别生气……”
皇妹语气透着点儿委屈,辩解的模样认真而懵懂,惹人怜爱。
“郑公子不过是想陪我散心解闷,皇兄便明里暗里斥责他;另一位吕公子赠我的诗集,皇兄也命人仔细查验过后才允我翻阅……”
裴君淮心头一沉,面上勉力维持着温和平静的模样。
他的皇妹虽然心性纯良乖巧,但并非愚钝之辈,竟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兄无法自控的情绪。
裴嫣心里什么都清楚,太子皇兄对那些试图靠近她的年轻男子抱有敌意。
“你这是在责备皇兄不近人情?”裴君淮望着她。
“不,我没有埋怨皇兄的意思。”
裴嫣急忙摇头:“只是……皇兄似乎不喜那些男子接近我。”
裴君淮目光沉沉注视着皇妹。
他此前种种告诫,此时被裴嫣天真地提起,倒让他一时无言,不知该作何解释。
他该如何告诉裴嫣,那些一声声冠冕堂皇的“为你着想”背后,藏匿着皇兄自己都无法直视的心思
那些阴暗滋生、悖逆道德的念头,只能压在心底。
他不是个好兄长。
他见不得皇妹投向他人怀抱。
“裴嫣,皇兄并非对他们心存恶意。只是你心思纯善,不知人心险恶。他们接近你,未必皆出自真心,或许更看重你身后所代表的……”
“皇兄你说了这么多,意思不就是外面的男人都是骗子,对我别有所图么。”
裴嫣小声打断裴君淮,心里有一点儿不服气。
“皇兄总说外面的男子多是心怀叵测,对我别有所图,不可不防。可是……可是皇兄,嫣儿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会分辨好歹,没那么容易被人哄骗了去的。”
她老老实实解释:“而且,郑公子他……他真的只是与我谈诗论画,并无逾越之处。”
裴君淮态度依然温和,脸色却渐渐阴沉:
“那你告诉皇兄,你是如何明辨真情假意的?”
裴嫣蹙着眉思索片刻,认真回答:“郑公子教我骑马时极守礼数,始终保持着距离;吕公子赠书时特意用蜀锦包裹,说是防尘避蠢;江公子听闻我喜爱古琴,特地寻来失传已久的孤本谱曲,这些难道不是真心实意的表现吗?”
裴君淮叹息,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傻丫头,这些不过是男子追求女子时惯用的手段。若连这些表面功夫都不愿做,又怎能讨得你这位皇室公主的欢心?”
“可是皇兄,”裴嫣眼神清澈,“难道世间男子待心仪之人好,就一定是别有企图吗?”
“皇兄不是这个意思。”裴君淮为难,“只是希望你能够看清表象之下的本质。有些人示好,为的是借机攀附皇室权势;有些人讨好,图的是家族的尊荣名声,而非真心实意喜欢你,皇兄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裴嫣偏着头认真想了想,忽然展颜一笑:“皇兄呢?皇兄待我这样好,也是别有用心吗?
裴君淮被她堵得语塞,心底酸涩胀痛。
他待裴嫣好,自然是因为……
因为甚么?因为裴嫣是他的皇妹?
这一缘由今时今日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裴君淮沉默了,他不知如何作答。
“皇兄待我好,就只是因为我是裴嫣,对不对?”
裴嫣情感迟钝,尚未发觉兄长情绪低落。
她自顾自地欢快地说着:“所以我相信,世上也会有这样的男子,待我好,只是因为我是我。愿意陪温仪玩乐,与我做志趣相投的朋友。”
皇妹心性还是太天真了。
裴君淮忍了又忍,终是忍耐不住:“裴嫣,你可知男女之间本无纯粹的情谊!”
“有呀,”裴嫣眸子亮晶晶地望向他,脱口而出,“我和皇兄便是这样的情谊。”
裴君淮猝不及防,被她这句话噎得喉间一哽。
裴嫣仍未察觉皇兄的情绪,继续天真地说着话,脸上甚至添了小小的自豪:
“皇兄待我最好,教我读书写字,为我解惑答疑,也会听我说些傻话趣事。皇兄待我亦师亦友,这难道不是最为赤诚纯粹的情谊吗?所以皇兄你看,男女之间也可以有纯粹的感情!”
帐内烛火轻轻跳跃,将裴君淮清俊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所有未尽的话语都堵在了唇齿之间,化作无法宣之于口的酸涩。
裴君淮看着裴嫣纯净的眼眸,那里面满是对他这个兄长的信任与亲近。
他的皇妹如此信赖他,将他们之间的感情视如珍宝。
裴君淮本该欣慰。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紧紧束缚住,或许是约束正人君子的清规戒律,或许是世俗眼中的道德伦常,勒得他心头生痛,翻涌酸楚。
复杂的情绪交织着,有不甘,有失落,还有一份连裴君淮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妄念。
他清楚自己可耻地,隐秘地,不满足于与皇妹的感情仅仅停留在“友谊”与“亲情”这一步。
纯粹的情谊?
不,这已无法满足他。他想要的,远比兄长这一身份应当给予的更多,远比“友人”所期盼的更甚。
那是一种压抑的,无法宣之于口的渴望,冲击着着他的理智。
“皇兄?”裴嫣终于察觉到太子情绪的变化,不安地唤了他一声。
“皇兄的脸色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么?”
“……”
“无碍。”
裴君淮闭目,掩去眼底的情绪,温声道:“皇兄只是没想到,在温仪心中,你我之间是这般关系。”
“皇兄不喜欢吗?”裴嫣心里忐忑,小声询问。
“喜欢。”
裴君淮咬着两个字迸出口:“只是温仪,男女之情与兄妹之情,终究是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裴嫣紧张,小心翼翼向他确认,“皇兄教我读书写字,在我病时照料,守护。这些事,难道未来的驸马不能做吗?”
“能做,但意义不同。”裴君淮皱眉,“兄妹之情是血脉相连,而男女之情……”
他忽然停住,不知该如何向皇妹解释那复杂的情愫。
帐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罢了。”
裴君淮沉重地叹了口气:“你心性稚嫩,男女之事,皇兄不便说与你听。”
“亥时末了,你身子弱,趁早回去歇息罢。”
身心俱疲,他已无话可说。
裴嫣缓缓站起身,行到帐门前忽然停住了脚步,轻声道一句:
“皇兄,这些时日多谢照顾。我在东宫帐中养伤,给皇兄添了许多麻烦。”
裴君淮眼底的温柔僵了一瞬。
他敏感地捕捉到了裴嫣话语里潜藏的别意。
“温仪此话何意?”裴君淮只觉悬着的心倏然沉入谷底。
他不甘心,目光落在裴嫣面上,向皇妹确认:“你要搬走?”
裴嫣轻轻点了点头,避开皇兄深邃的目光,慌乱盯着怀中手炉出神:
“嗯,御医说了,我的伤已大好,行走坐卧皆无碍。总待在皇兄这里……于礼不合,也不甚方便。我想,我还是搬回自己的营帐去住为好。”
“皇兄真的不必总将时间耗费在我身上。这些时日我借住在皇兄帐中将养伤势,衣食住行皆劳皇兄费心,已是添了天大的麻烦,我心中实在难安。”
尽管早有预感,听到了裴嫣的话,裴君准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心底瞬间空落落的。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皇妹说她待在帐中不便。
不便?有何不便?他是裴嫣的兄长,照顾受伤的妹妹天经地义。
这些时日朝夕相处,裴君淮从未觉得这是麻烦,犹觉过于短暂。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这些挽留的话语。
可他不能。
所有的挣扎、不舍、乃至那悖德的悸动,都被裴君淮强行压抑在心底。
隐藏在太子殿下这副温润如玉的皮囊之下。
他是太子,是国朝的储君,是裴嫣的兄长,一言一行皆为人表率。
他的情绪不容失控,他的欲//望必须敛藏。
裴君淮沉默许久,终是艰难开口:“你的伤既已痊愈,搬回去也好,终究自在些。”
裴嫣又道了声谢,转身欲行。
“且慢。”
裴君淮叫住她:“既如此,也不必急于这一两日。明日有一场大型围猎,各方瞩目,孤需亲自主持,恐一时抽不开身照料你搬迁之事。”
裴嫣望着太子帐中挂满的各式城池布防图,婉言推辞:“皇兄政务在身,日理万机。不敢再劳烦皇兄,我可自行收拾。”
“搬迁琐碎,你独自打理,孤不放心。”裴君淮坚持,“待狩猎结束,孤再拨派得力人手,仔细替你打点收拾行李。”
裴嫣沉默了。
她点了点头,心中不舍。
——————————
两日后。
山野寒气重,东宫营帐内却安置得暖意融融。
裴嫣坐在火炉旁,将物件一件件收拾好,放入木箱中。
“公主,这些重物交由奴才来搬吧。”
内宦首领福公公急忙上前帮忙。
他是宫里的老人了,前朝覆灭之前便伺候在侧,看着太子这对兄妹长大,待他们自然比旁人更多几分真心。
“不敢劳烦公公,这些琐事我自己来便好。”裴嫣笑了笑。
因着伤势初愈,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反倒衬得那双眸子更为清亮。
福公公望着少女的身影,心底酸涩。这般年纪的姑娘,本该是在父母膝下撒娇嬉闹的时候,原不该如此谨慎小心。偏偏这位温仪公主养成了这般过分懂事的性子,同那些颐指气使的贵人们十分不同。
“那么,奴才去看一看马车备好了没有。”
见实在插不上手,福公公躬身退下,临走前又回头望了一眼公主。
裴嫣轻轻颔首,目送着宫人退出帐外。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收拾妥当,裴嫣将箱笼合上,静静地坐在榻边,等待皇兄回来。
案几上放着一盏未收拾的药,是清早皇兄专程过来盯着她喝下的。
裴君淮说她伤势刚好,须得好生调理。汤药苦涩得很,但她还是听皇兄的话,乖乖喝完了。
裴嫣撑着脸颊,心想皇兄何时才会回来呢?
夕阳西下,远处传来号角声,狩猎的队伍回来了。
裴嫣闻声走到帐门边,她望着盘旋的山路,心底隐隐生出不安。
这个时辰,狩猎早已结束了。
裴君淮的身影却迟迟未出现。
福公公带着马车回来时,见到的便是小公主倚门而立。
“公主,马车已经备好了。”福公公上前,忍不住宽慰道:“许是陛下有什么要紧事交代,殿下多在御前停留片刻也是有的。”
裴嫣轻轻颔首,目光仍遥望着远方。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桂嬷嬷上前劝道:“公主,不如咱们先回帐去吧?明日再向太子殿下辞行也是一样的。”
裴嫣固执地摇了摇头,认真道:“我答应了皇兄,定要等他回来道别,亲自送我离去。”
裴君淮临去狩猎前特意来看望她。
他细心叮嘱裴嫣,离了东宫的照料,回去要好生休养,不要再委屈了自己。
他一向如此,无论政务多么繁忙,总会将有关皇妹的事放在心上。
裴嫣仰起头,望着昏暗的天色。
皇兄为何还不归来呢?
帐外忽然起了一阵骚动,脚步声杂乱,间或夹杂着惊呼声。
裴嫣心头莫名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还不待她吩咐人去探问,便见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帐来,脸色惨白:
“不好了!殿下……太子殿下遇难了!”
宫人扑跪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帐内霎时陷入死寂。
裴嫣心神一颤,怔愣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遇难?
皇兄怎么会遇难呢?他早晨离去时还好好的,还温柔地对着裴嫣笑,约定了猎得野物给裴嫣做条新斗篷。
福公公最先反应过来,急声追问:“究竟怎么回事?说清楚!”
小太监喘着大气,断断续续地回禀:“今日狩猎,太子殿下率人追逐白鹿深入西山,谁知林中竟有埋伏!”
“殿下警觉,带着众人死里逃生,本已成功脱险,可、可谁知猎场看守家的小女儿不知怎的跑进了围场,眼看就要遭到野兽扑咬。”
“殿下为救下那孩子,亲自折返。孩子倒是得救了,可殿下、殿下他……”
“皇兄他怎么了?”裴嫣焦急追问。
“殿下为护着那孩子,跌落山野,至今生死不明!”
宫人忍不住失声痛哭。
裴嫣心脏蓦地一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幸亏嬷嬷及时扶住才未跌倒。
她抓着嬷嬷的手,忘了该说些什么,只是茫然流着泪。
猎场乱作一团。
皇帝震怒,下令全力搜寻太子下落。
侍卫们举着火把,一队队向山林深处进发。
消息陆续传来,形势却越来越危险:山野地势险峻,马匹难行,夜间搜救难如登天。大量落石堵住了主要的山路,唯一可以通行的,只剩一个被积雪半掩的狭窄洞口。
“洞口太过窄小,我等实在无法通过,恐怕仅有身量较小的女子才能勉强挤入。”
负责搜寻的将领一脸为难:“末将去调集人手,但不知太子殿下伤势如何,是否能等到明日破开山洞。”
“我可以入山。”
身后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裴嫣不顾阻拦,自夜色中奔出:
“让我入山去寻皇兄。”
“公主!”福公公慌得变了脸色。
“禁军已经前去搜救了,公主伤势初愈,万万不可涉险啊!”
“我身形瘦小,最适合通过这个洞口。”
裴嫣坚持,“况且我修习医理,若皇兄受伤,我能及时救治。”
“公主三思!”随行的侍卫劝阻,“山洞内情况不明,如今冰雪覆盖,更是寸步难行,万一有什么闪失……”
裴嫣望着漆黑深邃的洞口,过往朝夕相伴的一幕幕浮现脑海。
她想起裴君淮教她读书写字时的耐心,将她护在怀中时的温柔,还有无数个夜晚,皇兄辛辛苦苦守在榻前。
身为东宫太子,裴君淮夙兴夜寐日理万机,分明他自身已经极度疲劳了,却仍强撑起精神,日夜悉心照料病弱的皇妹。
“我必须去。”
裴嫣下定决心:“每拖延一刻,皇兄便会多一分危险。皇兄能为一个孩童舍身,我为何不能为他冒险?”
不再理会身后的惊呼劝阻,裴嫣俯身,毫不犹豫步入山洞。
“公主!”
“公主危险!”
众人的惊呼声被抛在身后,渐渐模糊不清。
洞内一片漆黑,寒气逼人,仅有手中火把照见道路。
冰水浸湿裴嫣的衣裳,碎石接连划伤了手背,疼痛难忍。
前方一切未知,裴嫣却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鼓起勇气,握住火把坚定地走向着山洞深处。
——————
远处火光晃动,人影绰绰。
一道黑影借助夜色遮掩,掠过巡逻卫队交替的间隙潜入一顶不起眼的帐篷。
女子确认四周无人留意,扯下蒙面的黑巾。
“一切顺利,如殿下所料,太子他果然在半途折返,孤身深入险地去救那个孩子。”
“殿下料事如神,属下佩服。”
那个猎场看守的小女儿,为何会在猛兽出没的禁地迷了路?自然也是裴景越提前安排好的。
裴景越勾了勾唇:
“既然是裴君淮,便一定会去救人。”
“其他几位皇子,哪怕是寻常人,权衡利弊之下,也断不会为了一介贱民之女,拿自己的储君之位、乃至性命去冒险。
“可是,裴君淮会。”
“他对百姓的仁善,是国之幸事,可于他而言,便是最大的软肋,是取死之道。”
“本王敬佩他这份真仁真善,这世道,伪君子太多,这般仁德之君反倒稀罕。”
裴景越冷笑,语气透出嘲讽:
“可本王也同样不屑于他!为一介草芥,便轻易舍弃大局,将自身置于险境,如此轻重不分,怎配为一国之君?”
裴君淮高尚,大义,仁善,完全符合黎民百姓对一位理想君主的所有期待。
国朝的储君应当如此。
可他裴景越……不,他姓魏。
他也曾是被寄予厚望的皇太孙,是前朝江山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可惜,他已不再是从前那个风光无限的皇储了。
他是见不得光的前朝余孽。
看看罢,看看这位正统血脉如今何等落魄。
裴景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的是锦绣文章,抚的是琴棋书画,如今却沾满了阴谋与算计,在黑暗里搅动风云。
他从高位跌落,所谓的正统血脉,如今却像阴沟里的老鼠,恶劣,阴暗,无耻。
凭什么裴君淮可以永远光风霁月,受万民敬仰!
只要裴君淮今夜死在那片山林里……无论是死于猛兽之口,还是他安排下的“意外”,那么,依照长幼序齿,依仗姑母魏贵妃助力,最有可能被立为太子的,便是裴景越这一身份。
权力,尊荣,江山,手足至亲……
想到魏氏血脉,想到裴嫣,姑母,裴景越唇角缓缓扬起。
从此,这宫墙之内,再也没有什么能阻碍他们团聚。他可以给予裴嫣尊荣,给裴嫣安稳,弥补这些年皇妹遭受的委屈。
“今夜过后,孤将会是新一任储君。”
裴景越吩咐道:“你去向裴嫣报信,便说孤有事相告,邀公主见一面。”
他尚不知,彼时裴嫣不顾阻拦,冒险孤身入山奔向裴君淮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