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65章

裴嫣俯在榻边,胃里那股翻搅的恶心感迟迟不退。折腾得她冷汗直冒,衣裳都被虚汗浸湿了。

听到裴君淮急声要唤太医,裴嫣心头一紧,也顾不上难受,伸手便拽住了太子的袖摆。

“不要!不要寻太医!”

裴嫣气息虚弱,艰难求道:“可能是方才食粥咽得太急了,呛着了,缓一缓就好。”

裴君淮扶着她清瘦的肩,看着裴嫣小脸苍白痛苦的模样,心疼得紧。

“呛着岂会如此难受?莫要再逞强瞒着我了。”

他见裴嫣呕得眼泪翻涌,心里万分焦急:“听话,裴嫣,你脸色很不好,让太医来看看才稳妥。”

“真的不用。”裴嫣抬起泪眸,不断恳求他,“皇兄,我如今是什么身份,你我最清楚。承蒙皇兄冒险相救,我才能藏身东宫,苟全性命。”

“太医来来往往,人多眼杂,万一被人瞧出端倪,又该如何是好?我必须足够小心,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裴嫣捂住胸口,等那阵恶心劲儿过去,喘匀了气,继续道:

“况且,我是懂医术的,寻常脉象也能诊得。如今我既已醒了,身上何处不适自己清楚,不过是身子太虚,加上高热初退,脾胃不和,反应才激烈些。静养两日,饮食清淡些便好,皇兄何必再为了我兴师动众?”

裴君淮看着她,沉默不语。

裴嫣眼神澄澈,透出担忧,是真怕泄露行迹,引来祸端。

裴君淮又何尝不知其中风险?只是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作痛,总觉得不踏实。

昨夜老太医临走前沉重古怪的神色,定然别有意义。

他似乎有什么秘事刻意隐瞒着。

“皇兄,”裴嫣见裴君淮犹豫,又轻唤一声,“信我一次,好不好?”

她攥着裴君淮的手,轻轻摇晃:“我惜命,不会拿自己身子开玩笑。若真觉得形势不好,便再告诉皇兄,到时再唤太医也不迟。”

裴嫣难得这样主动靠近他,声音软软的,像是在撒娇。

裴君淮扛不住,顿时软了心肠,只得随她而去。

他反手握住裴嫣的小手,合在掌心暖着,叹了口气:“依你,往后凡事都依你,但若有任何不适,不许瞒我。”

裴嫣轻轻点头,胃里那阵翻腾也渐渐平息。

她身子脱力,软软靠回裴君淮怀里,闭目缓着气。

“还难受么?躺下歇息吧。”

裴君淮将她放平,盖好被褥,坐在床边静静守着。

日光愈发明亮。

裴嫣歇了片刻,精神稍复,睁开眼,便见裴君淮仍坐在原处,不知守了她多久。

裴嫣细看皇兄的模样,太子一向仪容整肃,而今却难掩疲惫,眼底布满血丝,想来是一夜未曾安睡,一直守着直至她醒来。

裴嫣心里酸楚。皇兄是国朝储君,日理万机,肩上担着整个王朝的政务,却为了她费了诸多心血。

“皇兄一直守在这里,早朝的时辰是不是过了?皇兄快去忙正事,我已经没事了,不必为我耽误功夫。”

裴君淮握住她手:“无妨。我告了假,今日不朝。奏章晚些再看也不迟。”

他怜惜地抚摸着裴嫣消瘦的面颊:“照顾你,亦是正事,我必须亲力亲为方能安心。”

“可是,可是……”裴嫣急出眼泪,“我这副样子,总是给皇兄添麻烦。若不是我……若不是因为我……”

“裴嫣,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裴君淮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你从来不是麻烦,是我对不住你。”

“是我失了分寸,与你置气,不知节制,才害你病成这样。该道歉的是我,该愧疚的也是我。”

裴君淮望着她,满目心疼:“别让我走,让我守着,我心里才好受些。”

裴嫣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裴君淮,皇兄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总是从容不迫,冷静沉稳。何曾有过这般低声下气的时候,竟还对她落了泪?

裴嫣心口疼得发胀。

积蓄多日的委屈、惧怕,被裴君淮这几句道歉轻易勾出。

“我不怪皇兄……”裴嫣想说不是他的错,可话到嘴边,成了一声哽咽。

“皇兄待我最好了,我怎么会怪罪皇兄呢……”

“殿下。”

一直静立在外的东宫总管适时地开口,担忧劝慰道:“殿下,您已熬了一整夜,眼都未合。公主既已醒了,高热也退了,不若您先去歇息片刻?您若累倒了,公主怕是更要心疼自责了。”

裴嫣闻言连忙点头,也顾不得哭了,急急道:“公公说的是,皇兄,你快去歇息,我已经大好了,真的,你快去!”

她说着,竟挣扎着要坐起来推裴君淮,眼里泛着泪光,神情焦急。

裴君淮见她如此,哪里还敢再坚持。他最见不得裴嫣流泪,尤其这泪还是为他而流。

储君按住裴嫣的肩,不让她起身,妥协道:“好,我去歇息。你好生躺着,不许再动。”

他抹去裴嫣颊边的泪,低声叮嘱:“我就在隔壁暖阁歇一会儿,有事立刻让宫人来叫我,嗯?”

裴嫣乖乖点头,催促道:“快去吧,皇兄。”

裴君淮这才起身,又仔细嘱咐了服侍的宫人几句,让他留心殿内有事速报,这才肯安心离开。

寝殿静了下来。

裴嫣抱着被褥,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东宫总管过来问安,换了茶水放在床头小几上,又替裴嫣整理了炭火,保证供暖。

他年约四旬,面容敦厚,是裴君淮的心腹,自裴嫣被秘密带入东宫,一应起居照料也多是他亲自安排,口风极严。

“公主可要用些蜜水润润喉?”总管笑着问候。

裴嫣摇摇头,犹豫着,轻声问他:“公公,太子皇兄他一直如此辛劳吗?”

总管叹了口气:“太子殿下肩上的担子重,朝中事务繁杂,近来尤甚。不过殿下年轻,精力旺盛,往日也还支撑得住。只是……”

他抬眼,看了裴嫣一眼,又低下头去,话语意味深长:“太子殿下近来心绪不宁,难免损耗心神。公主您被殿下护在这东宫之内,不知外面如今已经不太平了。”

裴嫣心中一跳:“不太平?公公这是何意。”

总管面露为难,踌躇半晌,才压低了声首,隐晦地道:“有些事,殿下不欲让公主烦心,奴才本不该多嘴。只是……奴才瞧着殿下近日憔悴,心中不忍。”

“公主,殿下待您如何,您心中有数。有些事,非殿下所愿,但身处其位,也是身不由己。还望公主莫要太过责怪殿下,他亦有他的难处。”

这番话听得裴嫣云里雾里,心里隐隐不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请公公说清楚些。”

“公主的母亲魏贵妃,她是何等人物,公主难道全不知情么?”

母妃。

裴嫣心神震颤。

她怎么会不知?她只是不敢深想,不愿相信,躲在这东宫一隅,恍若外面的风雨与她无关。

可总管这隐晦的提点,让她无法再自欺欺人。

母妃从未放弃复辟魏朝的念头,她是知道的。

裴嫣心性单纯,她以为新朝根基已稳,他们或许会知难而退。

如今看来,是她太天真了。总管说外面不太平,说裴君淮身不由己,有难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冲突已起,母妃他们的动作被察觉了。

裴嫣心慌,不知如何是好。

她喘不过气,紧张得身子颤抖。

越是慌乱,身子便越虚弱,那股恶心劲儿突然又冲了上来。

裴嫣匆忙捂住嘴,伏在床边呕了起来,吐得眼泪直冒。

“公主!”

总管惊慌,连忙上前扶住她,见她呕得止不住颤抖,脸色煞白,不由得忧心忡忡:

“这……这绝不是简单的脾胃不和。公主,您这样不行,还是让奴才去禀报太子殿下,请太医来诊治一番罢!”

“不!不要去!”裴嫣强压下呕吐的冲动,抓住总管的手臂,“不要告诉皇兄,不要再给他添烦扰了。”

她不能让裴君淮知情。不仅仅担心自己藏匿东宫会泄露行迹,更是担心自己的身份。

她是魏贵妃的女儿,母妃若真想谋逆,她便是罪眷。

裴君淮待她越好,裴嫣心中那份负罪感便越重。

她怎能再因为身子不适,去给皇兄添乱,让他分心?

“我没事……”裴嫣喘着气,难受得紧,“只是……只是心里一时着急。缓缓就好。”

她恳求总管:“公公,方才的话不要再提,也不要告诉太子殿下,我知道了。”

总管看裴嫣可怜的模样,欲言又止,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他给裴嫣递上清水漱口:“公主,您这又是何苦。殿下他……”

“我累了,公公。”裴嫣仓促打断这话,不敢再听。

“我想再睡一会儿。公公不必顾我,且去忙吧。”

总管无法,只得应声退下,留她一人独自静静思忖心事。

裴嫣缓慢缩进被褥里。

皇兄,母妃;新朝,旧朝。

她夹在中间,该如何自处?

裴嫣不知道。

她难受得紧,胃里不适,心口更是堵得发慌。

——————

入夜后,裴君淮又来了。

裴嫣抱着被子,靠在床头愣神,听见脚步声,抬眼便见裴君淮屏风走了进来。

“皇兄这时候来了?”裴嫣惊讶,“皇兄怎么不回自己寝殿歇息?”

她以为太子累了两夜,该好好安寝才是。

裴君淮走到床边坐下,见裴嫣气色比晨间好些,才安心说道:“过来陪你。你病体未愈,夜里若再起热,或有不适,身边不能无人。”

他伸手,探了探裴嫣额头的温度。

裴嫣被这亲昵的动作弄得有些不自在,羞恼道: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况且还有宫人在,何须皇兄亲自来。”

“换旁人守着你,我不放心。”

裴君淮着话,看了裴嫣一眼,似笑非笑:“又叫错了,该改口了。”

改口?

裴嫣听到暗示,脸颊瞬间涨红。

夫君二字,她只在那夜被裴君淮逼至情动混乱时,唤过几声向他求饶。

如今彼此清醒相对,裴嫣如何能叫得出口?

一想起那夜种种,想起自己是如何在他身下哭求讨饶,裴嫣便禁不住身子颤抖。

皇兄要得太凶了,榻上比不得平日那般温柔,想想还是后怕。

“别怕,我不闹你了。”

裴君淮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太医叮嘱了,你我房事需得节制,这些时日让你好生休养。我既答应了,便不会食言。”

裴君淮这话本意是安抚,听在裴嫣耳中,却是将她昨夜那些不堪承受的娇吟哭求,那些被迫出口的羞人话语,赤/果/果地摆在太医面前。

裴嫣羞得脸颊涨红,又气又急,眸中涌出泪光:“我……我才没有不节制!明明都是皇兄故意欺负人,闹了一回又一回!”

话一出口,裴嫣惊觉失言。

她羞愤欲死,低头把脸埋进被子里。

裴君淮一怔,回味过来不禁闷笑出声。

他收紧手臂,将羞恼的裴嫣紧紧圈在怀里:“是,是,都是我不好,是我欺负人,嫣儿说得对。”

他这样坦然认错,倒让裴嫣不知该如何接话了,只能涨红着脸,闷在他怀里赌气不出声。

笑过之后,裴君淮稍稍松开她,扶着裴嫣的肩,让她与自己面对面。

太子神情变得郑重,唤她名字:“裴嫣,有件事,我要与你认真说。”

“从今往后,不许再服避子汤药。那些药性寒烈,最伤根本。太医也说了,你底子虚,需得好好温养。我答应你,往后尽量克制,不再那般闹你。”

裴君淮深深望着她,眼神温柔:“你若实在不愿要孩子,我们便不要。我不逼你,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留在身边。有你,便足够了。”

他的手掌缓缓下移,覆在裴嫣柔软的小腹上:“以后不欺负你了,这里,要好生养着。”

裴嫣怔怔看着太子,看着他眼中的珍重与怜惜。

白日里东宫总管说过,太子殿下也有他的难处。

母妃的事沉沉压在裴嫣心上,皇兄肩负江山,面对前朝的威胁,却还在为她一句不愿,妥协至此,将子嗣之事轻轻放过,只求她平安。

裴嫣心疼皇兄,心里酸胀难受。

她想说些什么安慰裴君淮,可还未出声,小腹被他温暖的掌心轻抚着,竟又勾起胃里一阵翻腾。

一股酸水突然涌上喉咙。

“唔……”

裴嫣捂住嘴,推开裴君淮的手,再度俯身呕吐。

这股恶心劲儿比前两回的反应更为剧烈,呕得她小腹抽痛。

“裴嫣!”裴君淮脸色骤变。

他匆忙起身,扶住裴嫣颤抖的身子。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逼疯清冷夫君之后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6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