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朝臣一席话,给了裴君淮极大的震撼。
恶心作呕,嗜酸,乏力,情绪不稳……
原来女子有孕,竟是这般征兆。
裴君淮仔细回想,这些时日裴嫣种种反常的举止。
裴嫣会频繁恶心,总是忍着呕吐匆匆躲开他,不想被他看见。
裴嫣会小心翼翼护着肚子,不肯让他碰,一碰到小腹便会莫名惊慌。
她开始抗拒房事,昨夜面对裴君淮的诱引,竟能忍心推开他。
裴君淮后知后觉,裴嫣似在担忧什么。
她很怕裴君淮留在里面,结束后要他帮忙洗净。
她也怕裴君淮亲她肚皮,恐慌得像是肚子里藏着秘密。
女子有孕,作此反应。
作为有家室有经验的过来人,户部侍郎一语点醒了裴君淮。
一桩桩,一件件细小事件,被他的话语串了起来。
证据逐渐明晰,连成一条线索指向真相:
裴嫣她,是有了身孕么?
裴君淮一时不敢置信。
他们同房不过月余,裴嫣这么快便受孕了?
裴君淮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对子息之事并无把握,但他了解裴嫣的身子骨。
裴嫣那么娇弱,从小体虚,月信都不太准,太医曾隐晦提及她恐难受孕。
因此缘故,裴君淮心中虽有期盼,也不再强求,只想着顺其自然。
后来裴嫣偷服避子汤事发,他固然愠怒,却也暗自做了决定,若裴嫣当真不想要孩子,那便罢了,他只愿裴嫣一人能平安康健,余生顺遂。
可若是……若是她真的有了身孕呢?
裴君淮心跳剧烈,越来越急促,撞得他思绪混乱。
他记得裴嫣近来总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模样。
裴嫣背对着他,低着头,对着自己的肚子说话,声音柔软,似是在跟什么人悄悄诉说着秘密。
可一旦察觉他靠近,裴嫣便会立刻闭嘴噤声,神色遮掩不住慌乱。
裴君淮原以为裴嫣心神受了什么刺激。
他很担忧裴嫣的神智是否清醒,甚至想过要请得道高僧前来察看,给裴嫣驱邪……
若不是今早户部侍郎那番关于夫人孕事的言辞,点醒了裴君淮另一个从未想过的可能,他或许真的会派人去寻访高僧和方士。
荒谬。
简直荒谬!
裴君淮扶额叹息。
他不曾有过女人。
东宫之中连个教导人事的侍妾都没有,帝后屡次有意安排,皆被裴君淮坚决拒之。
对于女子妊娠之事,裴君淮的确知之甚少,也因此一直忽略了裴嫣受孕的可能,从未将裴嫣种种异常反应往孕事这处想。
倘若裴嫣腹中当真有了他们的骨血……
裴君淮心绪翻涌,即便他心性素来沉稳冷静,此刻也难以镇定。
裴君淮起身,只想立刻返回寝殿,抓住太医细细问诊,将一切弄个清楚明白。
他必须知晓实情。
一刻也不能再多等。
裴君淮大步走向殿门,步履生风,压抑不住急切的心情。
行至殿门,正欲抬腿跨出,御前的大总管却急匆匆迎了上来。
“太子殿下!”太监躬身行礼,态度焦急,“陛下起身了,正在宫中候着您呢。”
裴君淮步履一顿。
他停在门边,看向总管。
对方低着头,不敢直视东宫太子,却能感受到那份不容耽搁的催促。
“孤知道了。”裴君淮心事沉重,“稍待片刻,容孤先回东宫一趟。”
大总管抬起头,面露难色:“殿下,老奴瞧陛下今日气色不甚好。自龙体违和以来,陛下心绪喜怒无常,今日……今日还是莫要忤逆圣意为妥。”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了,皇帝等候着,太子殿下您最好即刻前往,不宜拖延。
裴君淮皱眉,他自然知晓皇帝近来的脾性。
皇帝病重后,性子越发难以捉摸,时而雷霆震怒,时而消沉不语,朝臣觐见无不战战兢兢。若让皇帝久候,确有触怒天颜之危。
可是……
裴君淮为难,他心里放心不下裴嫣。
他恨不能当即折返寝殿,当即确认,知晓她腹中是否当真有了他们的孩子。
急切之心在他胸中灼烧,烧得裴君淮难以冷静。
“孤去去便回。”
裴君淮说着,抬腿便要往外。
大总管却壮着胆量上前一步,拦住了太子的去路。
“殿下,老奴恳请您三思。陛下晨起已问过您的去向,老奴实在不敢再拖延了。”
裴君淮看着伏地不起的大太监。
他想推开阻拦离去,不顾一切地返回东宫去见裴嫣。
可他不能。
他是太子,是国朝储君。
皇帝病重,朝政需他操持,老皇需他侍奉,这天下将来亦需他扛起来。
他不能任性,不能只凭一己私念,不能因个人心绪误了正事。
裴君淮强迫自己沉静下来,克制心头的躁动。
“你起身罢。”他道。
大总管抬起头,小心翼翼觑着太子的神色。
“孤这便去。”裴君淮说罢,转身朝御书房方向行去。
大总管连忙爬起,小步紧随他身后。
宫阙寂静,气氛十分沉重。
裴君淮走在前头,衣冠齐整,气度沉稳冷静。
唯有他自己知晓,此刻心中是何等纷乱。
裴嫣或许怀有了他们的骨肉。
万一,万一她真的有了……
可她为何要隐瞒他这位生父呢?
裴君淮思绪越来越乱,无法冷静,几欲被裴嫣逼疯。
她是不愿要这个孩子么?
还是她想要,却不敢留住?
裴君淮一概不知。
他忽然发觉自己或许从未真正明了裴嫣的心思,不明了她究竟在畏惧什么,不明她为何要隐瞒孩子父亲。
裴君淮被她搅得心神不宁。
他必须知道真相,向裴嫣确认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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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病了。
大病一场,他又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松散地束在冠中,面庞消瘦,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虽蒙着病气,却仍透出经年累月磨砺出的锋利威严。
这是一头年迈,但利爪犹在的老龙。
“儿臣拜见父皇。”裴君淮恭谨。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近前。
“这几日递上来的折子,朕看过了。江南水患后续的赈济,淮南道的布署,还有对那几个不安分的老臣敲打,你处置得不错。”
裴君淮自谦:“皆是父皇多年教导,儿臣依例而行,不敢居功。”
“依例而行?”皇帝低笑一声,引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依例而行,可镇不住那些心思各异的魑魅魍魉。你恩威并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该抚的抚得妥帖,该压的压得他们不敢吱声……这手段,已颇有帝王心术了。”
皇帝很是欣慰。
裴君淮平静:“儿臣只是谨记父皇教诲,为君者,当以百姓福祉为先。施恩是为安民,立威是为定国。至于具体行事,不过是审时度势罢了。”
皇帝疲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是啊,审时度势……朕老了,不服不行。“人上了年纪,便是这般不顶用。一场大病,半条命都跟着去了。”
“父皇言重了。”裴君淮接道,“父皇之威严,岂能因病磨灭?在儿臣心中,父皇始终是那位力挽狂澜的乱世雄主。”
皇帝听罢,叹了口气,自嘲一笑:“这些漂亮话,便不必多说了。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不服老,不行啊……”
“这人一旦上了年纪,许多身后事,便不得不早早思量,安排明白。”
皇帝眼神陡然凌厉,声音里含着沉积多年的恨意:
“太子,朕要你做一件事。”
裴君淮心下一凛:“父皇请讲,儿臣听着。”
“魏贵妃,魏令瑜那个女人,朕不放心留她在世间。”
“此女心机深沉,不甘蛰伏,留着迟早是个祸害。等朕去了,你便处死她,给朕殉葬!”
裴君淮蓦然抬首,望向皇帝。
殉葬这等陋习,本朝开国时已明令废止。
皇帝是在担忧魏贵妃日后为祸么?不,折辱魏贵妃成了他的执念。
对那个始终不曾真正屈服于帝王威严的女人,越是得不到,越是要折断她的傲骨,生时囚其身心,死后亦要拖入陵寝。
裴君淮只觉可笑。
皇帝何等虚伪,又何等狠绝。
他的母后出身将门,愚钝且自傲,这些年开罪了多少人,却唯独没有半分对不住眼前这位帝王。
皇后真心慕他,敬他,为他生儿育女,管理后宫。
皇帝可曾想过,让皇后死后陪伴身旁?
没有。
裴君淮沉声应道:“儿臣遵旨。”
太子的反应太过平静,仿佛只是承接了一道普通的诏令。
皇帝盯着裴君淮看了几息,想从他脸上找出些端倪,愣是没寻出半分异象。
贵妃殉葬之事就此告一段落,但帝王的心思向来难以揣度。
静默了片刻,皇帝再度开口,话锋陡然一转:
“朕若去了,你便是新君。”
“登临大宝,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上位者想要坐得稳,想要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让那些心怀叵测的朝臣无隙可乘,有一点,至关重要。”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裴君淮身上。
裴君淮眉目不悦,已然猜到皇帝要说什么。
“子嗣。”
皇帝吐出的两个字,重复道:“你必须尽快有子嗣。唯有后继有人,江山才算稳固,你的帝位才算真正坐实。否则,单是国本二字,便能掀起无尽风波。”
子嗣……
裴君淮闭上眼眸。
裴嫣护住小腹的慌乱模样,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她是否真的孕育了他们的骨肉。
若当真有孕,如今她独自待在寝殿,可还安好?孕吐,乏累,那些妊娠反应是否还在折磨她?
裴君淮心里担忧裴嫣,只想立刻结束皇帝这场对话,返回东宫去照顾她。
皇帝未察觉到太子走神。
他自顾自说着规划:“朕已为你思量妥当。张相之嫡长女,年方二八,品貌端庄,贤淑知礼。”
“其父乃前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其母出身陇西李氏,百年望族,其舅父镇守北境,手握重兵。如此家世背景,如此女子,方配得上皇后之位,方能助你稳固江山!”
赐婚。
果然,又是赐婚。
裴君淮拒绝:“父皇厚爱,儿臣心领。然则婚事,儿臣暂无打算。”
“暂无打算?”皇帝脸色一沉,方才谈论朝政时的满意之色荡然无存。
“这不是你有没有打算的事,这是皇命!是朕为你,为江山社稷做的安排!”
“太子,朕如今不是以父亲的身份与你商量家事,这是帝王对对臣子的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
宫殿死寂,宫人纷纷伏地。
裴君淮却未被这帝王之怒慑住。
他身姿挺拔,立在大殿中央不肯弯折脊梁。
“父皇,儿臣不能从命。”
“裴君淮!”
皇帝拍案大怒:“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违抗朕的旨意,你担待得起吗!”
“儿臣知道。”裴君淮平静,寸步不让“正因知晓此事关乎国本,也关乎另一位无辜女子的终身,儿臣才更不能轻易应允。”
“皇后之位,中宫之主,当与儿臣心意相通,守望相助。而非仅仅是一场权衡利弊的联姻。若儿臣心中无意,即便娶了她,也是误人误己,更于朝局无益。”
“心意相通?守望相助?”
皇帝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之言,气得咳嗽起来:
“荒唐!帝王之家,何来这些儿女情长!朕与你母后,当年又何尝是什么心意相通?不一样过了大半生!太子,你莫要糊涂!这是为君者的责任!”
“正因是为君者的责任,儿臣才更需慎重。”
裴君淮不退反进,态度愈发坚决,“父皇若因一桩勉强而成的婚事,导致日后后宫不宁,甚至前朝动荡,岂非得不偿失?”
“儿臣相信,稳固江山,靠的是励精图治、知人善任,而非仅仅依赖于后宫妻族的势力,请父皇收回赐婚圣旨。”
“你……你这是铁了心要违逆朕!”皇帝喘着气,手指颤抖地指着他,眼中尽是怒意与失望。
“朕为你谋划,你便是这般回报朕的?为了你所谓的心意,连江山稳固都可以不顾?”
“儿臣并非不顾江山。”
裴君淮撩起袍裾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仰头直视着盛怒中的帝王,冷静应对:
“正因心系江山,儿臣才不愿以此等大事作为交换妥协。儿臣的婚事,儿臣想自己选择。至于子嗣……”
裴君淮想起户部侍郎所言女子孕事。
若是裴嫣真的有了身孕……
不,他不能在此刻说出。
一切都未确定,他不能将裴嫣置于险地。
“儿臣自有计较,请父皇给儿臣一些时日。”
“自有计较?时日?”皇帝冷笑:“好,好一个自有计较!朕看你是在东宫待得太安逸,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何为君命难违!你今日执意如此,可曾想过后果?”
“儿臣想过。”裴君淮叩首,“即便如此,儿臣依然恳请父皇,收回成命。”
宫殿陷入了死寂。
太子态度十分坚决,寸步不退。
良久,皇帝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回椅背。
“你……退下罢。”
没有怒斥,没有进一步的逼迫,寥寥几字尽是失望,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心惊。
“儿臣告退。”裴君淮叩首起身。
膝盖久跪变得僵硬,他起身时身形一晃,缓和片刻方能稳住。
裴君淮转身,一步步走出殿门,背影挺直,这场激烈的对峙未能动摇太子分毫心智。
赐婚之事,他寸步不让。
裴君淮直奔东宫,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向裴嫣确认。
那些朝堂算计,君臣父子博弈,都被另一种更急切、更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裴君淮一路疾行回到东宫,洒扫的宫人见太子面色冷厉,心生畏惧纷纷避让,不敢多看一眼。
裴君淮直奔寝殿,越是靠近,心底那股躁动便越发明显。
他期盼,也担忧,急于验证一个猜测。
殿门虚掩着。
裴君淮推门而入,裴嫣正坐在软榻上看书,听到门响,她蓦然回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裴君淮清楚望见她面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太子不再迟疑,大步上前。
裴嫣眼见形势危险,匆忙起身躲避。
但她的反应远不如裴君淮迅速。
裴君淮伸手便将她从榻上揽起,紧紧按入怀中。
男人这回态度分外强势,力道大得弄疼了裴嫣。
“皇兄,你冷静……”
裴嫣嗓音打颤,双手抵在男人胸膛,焦急想要推开距离。
这个怀抱太紧,紧得让她心慌,也挤得她孕腹感到不适。
“发生了何事?皇兄……你先把我放开……”裴嫣担心压到孩子。
裴君淮没有松手,反而将裴嫣压得更紧,不容逃脱。
他的手掌缓缓下移,探向裴嫣一直有意遮掩的小腹。
目的十分明了。
他要验证裴嫣是否瞒着他,故意隐藏孕事。
太子的手掌即将触及孕腹,裴嫣慌乱挣扎起来。
“不要!”
裴嫣真的慌了,纤细的身躯在裴君淮怀中剧烈挣动。
这非但没有让裴君淮停下,反而火上浇油。
皇妹的抗拒如此激烈。
为什么?裴嫣为何如此害怕他触碰小腹?
那里究竟藏着什么她必须拼尽全力遮掩的秘密?
怀疑的种子一旦破土,便疯狂滋长。晨吐,嗜酸,乏力,抗拒房事,还有眼下她挣扎的反应……
“裴嫣,你在躲什么?”裴君淮目光沉沉,紧盯着她。
太子猝然发问,裴嫣愣得浑身一僵。
裴君淮趁势转腕,轻易便反制住了裴嫣那双徒劳抵抗的手。
“皇兄……放开我……求你了……”
裴君淮置若罔闻。
他不顾裴嫣挣扎,手掌覆上了裴嫣的小腹。
那里的确有了柔软的隆起,并不明显,若非掌心紧紧贴合孕腹,几乎难以察觉。
裴君淮呼吸一滞。
是真的……
裴嫣真的有孕了?
“皇兄……皇兄……”
裴嫣彻底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