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把刀放下。”

魏贵妃发出命令。

她盯着裴嫣架在颈间的刀,不能理解女儿那份绝望而执拗的坚持。

裴嫣摇头抗拒,一双手颤抖不止,根本握不住沉重的刀柄,刀锋在她肌肤划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可是裴嫣不敢放手。

皇兄还在宫殿之中,援军未至,母妃的人随时可能重启暗门。

她必须撑下去,哪怕多拖延一息,也能为裴君淮多争取一分机会。

“把刀放下!”

魏贵妃耐心耗尽,声音陡然拔高。

“不放!”裴嫣不顺从她的命令。

魏贵妃不再废话,直接上前拽住裴嫣,夺走刀柄。

“手,伸出来!”

裴嫣被魏贵妃的举动和眼神吓住了,慌乱摇头,抗拒母妃的触碰。

“伸出来!”魏贵妃声音更厉,索性动手攥住她纤细的腕骨,抬指按住脉搏。

“这脉象……”

魏贵妃抬起眼,盯住裴嫣泪湿的小脸:“你竟真的有孕了?”

裴嫣垂下眼睫,她点了点头,默默流泪。

“当真是裴君淮的子嗣?”魏贵妃不敢置信,逼问道:“孩子几个月了?”

“一……一月有余。”

魏贵妃缓缓松开了搭脉的手,盯着裴嫣的小腹,神情十分复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皇帝派了那么多人手,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寻到你半点踪迹。

“本宫还疑惑,你这个女儿何时有了瞒天过海的本事,原来是太子金屋藏娇,将你藏在了他的东宫。好,真是好得很。”

太子那般端正的君子,居然也会有私心。

魏贵妃冷笑出声,笑得意味深长,不知是赞裴君淮的手段,还是讽这阴差阳错的局面。

裴嫣不敢接话,生怕触怒母妃。

魏贵妃瞥了她两眼,抬手指向那道紧闭的暗门,厉声下令:“你,让开。”

裴嫣怕母妃,被这道命令吓得一颤。

可她脚底不动,反而贴紧了暗门。

“不,我不走。”

裴嫣用力摇头,坚持用自己虚弱的身躯阻挡暗门。

她不知援军还要多久才能赶到,她只知道,必须帮裴君淮拖延时辰,绝不能现在让开。

魏贵妃的脸色冷了下来。

“裴嫣,别以为你腹中有了孩子,本宫便不敢动你了,本宫绝不会因此对你网开一面。”

魏贵妃抬手,直接对一旁待命的死士下令:“把她拉开,动作利落些!”

死士遵令,即刻派人应声上前。

裴嫣竭力挣扎也无用,她身子本就虚弱,又经这一番惊吓对峙,力气早已耗尽。

死士一左一右,各扣住她一条手臂,力道大得似要拧断骨头。

裴嫣忍不住痛呼出声,被他们从暗门前强行拽离。

死士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那气味极其刺鼻,刺激到了裴嫣。

“呜……!”

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裴嫣蓦地弯下腰,捂着小腹干呕起来。

胸口闷痛,小腹也随之传来阵阵不适的抽搐。

裴嫣身子脱力,瘫软下去,全靠左右死士架着才能勉强站立。

裴景越在一旁看着,眼中不忍之色愈重。

他见裴嫣吐得虚脱,终于忍不住上前:“姑母,裴嫣身子受不住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她有了身孕,经不得折腾,且给她些时辰缓缓罢。”

裴景越到底是心软了,他这话说得不算委婉,明摆着是想替裴嫣求情。

“还撑得住么?握紧我的手借力。”

裴景越推开死士,伸手扶住裴嫣虚弱的身子。

魏贵妃冷冷瞥了裴景越一眼,开口斥责他心软误事。

暗门另一面的声势却蓦然壮大。

大批禁军冲入了内殿,听那动静,绝非少数侍卫,而是规模惊人的武装力量。

增援的禁军赶到了!

裴景越脸色一变,转向魏贵妃:“姑母,听这动静时机已逝,如今再想开启暗门入殿行刺太子,只恐难以得手,且会暴露魏宫密道,将我等尽数困于此地。”

随着外面援军涌入,局势脱离掌控,他们失去了刺杀的最佳时机。

裴嫣无声流泪,浑身颤抖。

她已尽力帮皇兄拖延时机,只能帮到这里了。

魏贵妃自然也听清了门外的动静。

不甘,恼怒,挫败……女人脸上情绪复杂,只恨今夜错失良机,被裴嫣破坏了计划。

方才太子孤身入殿,背对着暗门,那是绝好的行刺机会!

魏贵妃恨恨盯着暗门,僵持了数息,她咬紧齿关:“走。”

继续留下已无意义,只会徒增风险。

他们只能先行撤离,图谋后计。

魏贵妃转身,示意裴景越带着死士立刻从密道另一方撤离。

“慢着。”

魏贵妃回身,冷冷打量着裴嫣,发出命令:

“把她也带走。”

——————

龙榻之上,曾经征战四方的帝王,双目紧闭,面无血色。

那柄致命的短匕没入皇帝身躯,触目惊心。鲜血汩汩流淌,浸透了被褥,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药味,弥漫这座死气沉沉的宫殿。

裴君淮守在榻前,看着来来往往的太医焦急慌乱赶来回禀。

殿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

裴君淮闻声警惕抬头,目光投向殿门方向。

发生了何事?他方才率亲卫闯入,严令后续赶到的禁军把守外围,封锁宫殿搜查残敌,非他亲命,不得擅入内殿。

如今听这动静,禁军竟直冲内殿而来。

殿门轰然打开,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在一名内侍的引领下闯入宫殿。

禁军迅速分散,警惕扫视着殿内每个角落,似要寻找甚么。

裴君淮目光一凛,他认出了领头那名内侍,正是东宫总管。

如此规模的禁军,无诏直闯皇帝寝宫于礼不合,于制更不合,除非发生了意外变故。

“殿下,太子殿下!您您没事罢!”

东宫总管一眼便看到了榻前裴君淮,跑着扑了过来,老脸上满是后怕与担忧。

裴君淮抬手止住他行礼,沉声问道:“你不在东宫守着,闯入内殿做什么?”

东宫总管急声解释道:“殿下容禀!老奴是得了紧要消息,事关殿下安危,这才斗胆持东宫令牌,紧急调集了最近营地的禁军前来护驾!”

他压低声音:“殿下,老奴得到消息,这座前朝修建的皇城外部是咱们看到的宫城,内部……内部还藏着另一座由密道暗室构成的隐宫!”

“今夜行刺陛下的贼人,恐怕根本不是从外面强闯进来的,他们极有可能一直藏在隐宫之中。而且尚未撤离,就潜伏在附近,等的就是就是殿下您前来救驾的时机!”

明暗两座宫城?藏于建筑内部的密道,刺客一直潜伏在这座宫殿之中……

饶是裴君淮心性沉稳,得知此事亦是十分震撼。

他从未听闻过如此骇人的秘辛,前朝魏氏竟在修建宫城时留下了这样的手笔。

裴君淮反应极快,一瞬之间抓住要害:“此等消息从何而来,谁告诉你的?”

东宫总管不敢隐瞒,低声道:“是……是温仪公主。公主她推断出来的,命老奴立刻去请禁军增援,公主还着重提醒了,务必要仔细搜查所有的暗门密道。”

裴君淮得知真相,心脏骤然一紧

皇妹,竟是皇妹……她让宫人过来报信,她自己呢?

裴君淮浑身发冷,心绪失控再难保持冷静:“公主现在何处!”

福公公被太子骤变的脸色吓住,赶忙解释道:“殿下放心!老奴离开东宫前,公主尚在寝殿内。老奴再三叮嘱公主,千万要留在东宫,绝不可外出涉险,公主……公主她当时也应下了。”

福公公其实很心虚,他心头莫名不安,如今也只能尽力安抚太子:“东宫留有暗卫重重守护,殿下安心,公主应当无虞。”

应当无虞?

裴君淮听着总管的话,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裴嫣是他看顾着长大的,裴嫣心性如何,裴君淮最是清楚。

以她的性子,若只是推断出危险,派人报信之后或许会乖乖留在东宫。

可若皇妹知晓了密道之事,若是擅自猜测她的母妃也参与其中,她真的只会安静地守在东宫等待么?

不,不会。

裴君淮心里清楚,裴嫣必然会担忧他的安危。

“不成,孤亲自回一趟东宫,你随孤同去!”

“殿下止步!”

东宫统领快步走到裴君淮面前,跪地低首。

“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统领痛声请罪。

裴君淮盯着跪在地上的统领,只觉得一股寒意猛然冲击心脏,心痛得如被撕裂开来。

暗卫统领如今应当守在东宫,守护在裴嫣身边。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怎能出现在此地!

“你,为何而来……”

统领抬起头,神情惭愧:“回殿下,公主她未能遵从殿下严令留在寝殿。约莫半个时辰前,公主趁守卫换防间隙,自寝殿后窗私自潜出,朝着陛下寝宫方向而来。”

“属下发现后立即带人暗中尾随保护,可是……可是公主竞凭空消失在一片楼阁之后。属下带人将那片宫殿翻查了数遍,也未发现任何踪迹。殿下,公主她失踪了……殿下!殿下!!”

裴君淮突然呕出一口血。

急怒攻心,气血逆行,一股腥甜蓦地涌上喉头。

他把裴嫣弄丢了。

他怎么能把裴嫣弄丢了……

裴君淮抬手捂住唇,鲜血自指间渗出,滴落衣襟洇开一滩殷红。

“殿下!”

“太子殿下!”

总管和暗卫统领惊呼,骤然色变。

“闭嘴。”

裴君淮制止众人慌乱。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用手背狠狠擦去唇角血迹。

他的裴嫣不知所踪,他小心翼翼藏在东宫,护在羽翼之下的裴嫣,还有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全都不知所踪。

皇妹一定有所察觉,这才催促宫人赶来报信救他。

那么她自己呢,现在何处?会被迫进入前朝密道,与那些穷凶极恶之徒同处险境之中么?她那般虚弱,怎能为他孤身涉嫌!

裴君淮眼前发黑,心绪杂乱。

他想就此抛下一切,亲自带人掘地三尺不惜一切代价去找回裴嫣。

可是……

“太子殿下!”

“请殿下速速主持大局!”

“陛下遇刺,朝局动荡,恳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宫闱惊变,人心惶惶,闻讯赶来的重臣陆续涌入殿内。

皇帝濒死,储君便是唯一的定海神针。如今局势动荡,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叛贼未清。

国不可一日无主,朝堂需要立刻稳定。

追凶,维丨稳,善后,昭告天下……千头万绪,都必须有人当即决断,站出来扛起这座摇摇欲坠的江山。

内忧,外患,皇帝重伤濒死,裴嫣杳无音讯,骨肉安危未卜……

裴君淮被迫孤身扛住一切重压。

他沉默着,看向跪了一地惶急请命的重臣。

一贯沉稳冷静的太子,眼底忽然滚落一滴泪。

“孤的妻儿下落不明,孤的父皇重伤濒死……”

裴君淮闭目流泪。

千头万绪沉沉压在心头,他只觉过往二十年从未有过如此痛苦的困境。

痛不欲生,却又无可奈何。

“国事为重,社稷为先,诸卿所请,孤准了。”

他不能倒下,甚至不能抛下这座风雨飘摇的王朝,去追寻裴嫣的下落。

裴君淮逼迫自己镇定,开始下达一道道命令:

“禁军听令,即刻封锁皇城所有宫门,严禁出入。仔细搜查各殿,寻找一切暗门机关。”

“传令武靖侯,加强京城戍守,没有孤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

“宣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即刻入宫,于太极殿候旨!”

——————

裴嫣被魏贵妃带了回去,着令关押起来。

她不知自己被困在什么地方。

屋子很黑,裴嫣心里害怕,这里没有皇兄能陪伴她。

窗扇被钉死了,门外有人日夜值守,只在用膳的时候才会打开房门,给她送饭。

饭菜端进来,又原模原样端了出去。

裴嫣心里难受,一整日没有进食。

宫人劝也劝过,她只是执拗地推说吃不下,想见母妃,想见裴景越。

熬到晚上,熬得快要昏死过去,房门终于被人推开了。

裴景越走了进来。

“听闻你拒不进食,我来看望你。”

裴景越看着角落里那道可怜的身影,接过宫人的食盒。

“为何不用膳?”

裴嫣垂着眼眸,气息虚弱:“没有胃口。”

“没胃口?是在同姑母置气罢。”

裴景越摆放碗碟,帮她布菜盛汤。

“就算是置气,也不能不吃东西,你不吃,你的身子如何受得住?肚子里的孩子又如何受得住?”

听到他提起孩子,裴嫣这才恢复了一点精神。

她低头,颤着手轻轻抚摸小腹。

过了这些时日,肚子越来越明显了。他们的孩子在慢慢长大,皇兄才刚刚得知喜讯,便要被迫分离……

裴嫣眼眶一酸,忍不住涌出眼泪。

见妹妹哭了,裴景越叹了口气。

他盯着裴嫣的小腹,只觉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你……你当真有孕了?什么时候的事,是裴君淮他强迫了你?”

“没有。”裴嫣摇头,“太子皇兄没有强迫我,是我愿意的,是我不好,玷污了他的清誉。”

“清誉?”裴景越冷笑,“裴嫣,你是魏氏皇族的后嗣,是他裴君淮高攀了你。”

裴嫣眼含泪水,怔怔望着裴景越。

裴景越收回目光,不肯看她那双流泪的眼眸。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求情也没用,我不会放你去和裴君淮团聚的。”

裴景越盛满一碗热汤,递给裴嫣:“趁热吃罢,昨夜见你吐得难受,想来喝下热汤能稍微舒服些。吃罢,纵然你心存死念,也得想想肚子里的孩子,你不是很在意他的孩子么?”

裴嫣僵硬地伸出手,慢慢接过汤碗。

汤是鲜炖的高汤,香气扑鼻,滋味醇厚,闻起来十分诱人。

裴嫣盯着汤碗走神,久久不愿入口。

“吃啊,怎么不吃?”裴景越看她。

“我、我不想喝……”

裴嫣犹豫了。

她习医多年,常与药材打交道,总觉得这碗汤透着说不清的古怪。

“表兄,你吃吧,我不饿,想先睡下了。”

她将汤碗递还给裴景越。

“不饿?裴嫣,你在说笑么?”裴景越望着她,“你都一整日没进食了,怎能不饿。”

裴嫣不搭理,悄悄放下汤碗,想回到榻上就寝。

“站住。”

裴景越突然在背后叫住她。

“裴嫣,听话,把这碗汤喝了再睡。”

裴嫣心思细腻,敏感察觉到有危险。

“表兄,我真的不饿……”

“喝。”裴景越不再遮掩,直接命令。

裴嫣慌乱,望着他冷厉的脸色,后知后觉汤里下了药。

“表兄,你要做什么,表兄……”

裴嫣害怕后退。

裴景越盯着她的小腹:“这个孩子不能留。”

裴嫣愣住了。

“姑母的意思是,要拿这个孩子要挟裴君淮。我则以为,这个孩子本就不该出生,魏氏血脉高贵,容不得裴氏一族沾染。”

裴景越攥住她的手臂,不容她躲避。

“裴嫣,听话,喝了这碗汤,今夜之后便不会再痛苦了。”

裴景越考虑周全。

他特意问了医官,得知女子落胎并非易事。怕一份药打不掉孩子,便专门调配一副烈药,最好一剂便能落下这胎,这样也免得裴嫣再受几回痛苦。

“不……放过他……”裴嫣慌了:“表兄我求你放过他,这也是我的孩子……”

“裴嫣,别怪为兄心狠。”裴景越掐住她的脸颊,迫她开口灌药。

“你疯了!”

裴嫣不肯喝,在他怀里拼命挣扎。

“松开我……裴景越你这个疯子……魏戬……魏戬!”

“没用的,别挣扎了,妹妹。”

裴景越按住她,端起碗强行灌药。

“乖,只痛这一回,一回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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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疯清冷夫君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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