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平安

第30章 平安

初春的傍晚,凉意浸骨。

秦氏和蒲氏背着满满一大筐芦苇笋,走在前面一点,郑爱娥手里提着两条鱼,这是她借蒲氏的网篓捉到的,小小的,但加起来也有半斤。

春爻跟在旁边提着篮子,有了夫人的伤药,她腿上的伤早就不疼了,只有些瘀块还没散完,但拿一筐芦苇笋毫不费事。

她看郑爱娥被风吹得打寒颤,换了只手提篮子,贴近她,道:“夫人把鱼给我吧。”这样夫人的手可以揣衣袖里,多少避点寒。

郑爱娥当然拒绝:“不用不用。”又不重,拢拢衣袖,“我们走快些,回去吃晚饭。”

“嗯嗯。”

这天黑得太快了,她们离开湖泽的时候还好好的呢,原本她还打算今晚就让庸伯做这道野菜,尝尝鲜,看来是完全赶不上了。

几人脚程越来越快,齐齐往家赶,尤其是秦氏走的最快,她男人进山打野味了,今儿她出来,把孩子交给娘家嫂子照看,也不知道饿了没有,哭了没有。

也不知道刘骁九回去没,唉他就是抱了孩子回家也没用,男人毛毛躁躁的,很多事都做不好的,家里还得靠她。

她想得越来越多,冷不丁看到一个高挑清瘦的身影慢慢靠近,那身影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秦氏反应一会儿,突然意识到那是把剑!

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就漫上手臂,铁器贵重,更别提锻造一把剑了,能拥有兵器的要么是贵族子弟,要么……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武者。

秦氏警觉往后退了两步,提了口气,正欲提醒另外三人,来人却提起灯,突然顿住。

他隐在漆黑的夜色中,面容一半被灯光打亮,一半隐于黑暗,冷冷道:“过来。”

然后秦氏就看到郑爱娥从身后走出来,撇撇嘴,不情愿走过去,像被人硬生生从人群中揪出去的,嘟囔道:“你怎么来了。”

虽然不太想见到邺良,但郑爱娥乐于与人分享收获。

她站到邺良面前,提起手里的两条鱼给他看,话音欢快:“看我抓的两条鱼,今天掰了好多芦苇笋,明天可以炖鱼汤喝,听说这样又鲜又香。”

人没事,他松了口气,可看她高兴,心里又越发憋屈,只淡淡说:“哦。”回过身往前走。

郑爱娥猝不及防贴了个冷脸,轻哼一声,她就知道这臭小子不是个好东西。

周围少遮蔽,风一吹呼呼啦啦的,郑爱娥抱臂发抖,还打了个喷嚏,早知道多穿点了。

手里的两条鱼也不省心,摆来摆去,想要挣脱束缚。

她恶狠狠瞪过去,心说明早就给你们炖了。

忽地,肩上一重,披了件玄色的外袍,外袍领口绣了一圈精致的几何图样,郑爱娥眨巴眨巴眼,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又一轻。

鱼被夺走了。

他依旧走在前边,背影冷冰冰的,身上少了件衣裳,青绿的深衣勾勒出清瘦的身形,肩宽腰细,腰配长剑,渐浓的夜色模糊了他的色彩,却不影响看出他周身浑然天成的高贵气质。

绝对出身贵族。

只是手中草拴着的两条小鱼格格不入。

郑爱娥几步小跑过去,凑到他身边,得意说:“就知道是来接我的。”臭小子就跟她姥姥一样,刀子嘴豆腐心。

邺良觑了她一眼,“你这小女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夜里不说有野兽出没,就是趁机作乱的歹人也不见少。就是在心大也不必连自身安危也置之度外吧。”

“大家那么多人,怕这怕那做什么。”且不说这里与乡里离得近,就是真遇到野兽坏蛋,她一巴掌下去,就发财了好嘛?

野味吃肉,坏蛋就收缴所有钱。

郑爱娥还惋惜遇不到这种好事呢。

邺良噎住,空出的一只手按住额头,真不知道郑家怎么教养女儿的,养出这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就是男儿也没她这样胆大。

他甚至怀疑她小时候吃了虎胆。

郑爱娥得意极了,瞅了他好几眼没说话。不知道了吧,她可是身负金手指的天选之女。

埋下头,肩上的外袍散发干净淳厚的味道,厚重的沉沉的,但一点不闷,叫人很安心,和他本人一样。

郑爱娥不自觉牵起唇,眼睛弯弯。

后边蒲氏远远看着,“夫妻两个感情真好。”她和先夫也有这么段甜蜜时光,看到小娥幸福很高兴。

春爻:“那当然。”虽不知怎么又和好了,但在外人面前,她可不会揭自家主人的短。

只有秦氏暗自蹙眉,上回前去拜见,是郑爱娥招待的她,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邺良。她从前是卫国大族鲁氏的奴隶,虽只负责些粗使活计,但主人待客的时候,远远也见过几位贵人。

鲁氏是卫国大司马,主管军事兵马,与之往来的皆是顶级贵胄。

可秦氏看邺良就觉得面善,像她在旧主家中见到的那位一样,可天黑她也不能完全肯定。

想到这她骇了一跳,觉得是自己在吓自己。鄢武王残暴不仁,灭卫屠遍公卿贵族,就怕有漏网之鱼复辟旧卫,以那位那样的家世与出身,如何能活下来?

储相啊,那么年轻就是储相了,旧主府上的贵人们对他交口称赞,她还听说大司马大人懊悔没有早些为小小姐定下他,叫旁人抢了先。

这样显贵的一个人,就是还活着,又如何会出现在偏远荒僻的渠县?

“刘家媳妇,愣着干啥呢。”

她回神才发现自己落下好长一段距离,“来了来了。”

……

庸伯接过两条小鱼,乐呵呵瞅了瞅,直夸夫人能干,不仅挖了野菜回来,还逮了两尾好鱼,他明儿中午就给做了。

郑爱娥嘿嘿笑得开心,在邺良那没得到的情绪价值,在庸伯这得到了。

邺良简直没眼看,捉两条小鱼有什么好夸的,掠过两人进屋去。

庸伯瞥了眼郑爱娥肩上的外袍,偏头故意叫住他:“公子,您在哪儿找着的夫人?”

邺良答得冷硬:“半道。”脚下越发快了,却隐隐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庸伯含笑摇头。

晚间,凉掉的饭菜被端上来,今天干活多,郑爱娥也是饿到了,匡匡就给自己喂了三碗饭,一边吃还夸庸伯厨艺见涨,做得太好吃了。

但其实再好的赞誉,都比不上她一碗又一碗添饭的行动,每次庸伯做的饭菜,郑爱娥都给吃光光,庸伯可喜欢她了,这才是对自己厨艺最真实的肯定!

夫人真是太好养活了,不像公子,这不吃那不吃,这吃一点点那吃一点点,一顿饭下来,饭菜几乎没有受到攻击。

邺良倒没怎么夹菜,兴致缺缺的样子,没一会就放下筷子,剩下的时间全看她一个人用饭了。

出去玩得那样开心,回来吃得这样开心,她是一点没将他的作为放在心上?邺良觉得他越来越看不懂郑氏,世上真有人心大到这份上?还是说……

但想法还没越过去,他就止了念头,怎会有人不敬爱夫君呢?女子依附丈夫,以夫为尊,郑氏又是从内城嫁过来的,亲人不在身边,心里该更依赖他才对。

可,他看她一筷又一筷子夹,一口又一口匡匡吃,这股子狂热与专注劲儿,就是说饭菜才是她的夫君也不为过吧。

邺良不由失笑,她就是这么个咋咋呼呼的性子,简简单单,但女子生性内敛,又怎会成日将情情爱爱挂在嘴边。

她偷放在偏室的石头,还有精心为他挑选的木笄,不就是最好的佐证?

他也是,太多虑了,竟还怀疑起妻子的心意。

说到那只木笄,他神思一顿,还得与她说道一二。

等了好一会,终于看到她放筷,邺良轻拂衣袖起身,“夫人请随吾来。”

郑爱娥擦擦嘴,并不是很想去,“你要干啥?”臭小子安分那么长时间,还一直盯着她看,感觉没憋好屁。

见她不是很愿意,他先是拧眉,随即松开,罢了,也不是什么私密之事,未尝不能道于堂前。

随她去了。

邺良面上些微不自然,歉疚说:“先前那支木笄,被我失手摔坏了。”郑氏咋咋呼呼的,也不知会不会因此跟他使性子。

郑爱娥擦嘴的动作一顿,面露疑惑又有些许茫然,摔坏了你再买呗,找她做什么?

全然忘了那支木笄是自己送的。

听她这样发问,他唇角微僵,心底略生凉意,敢情只有自己怕折了她的心意,而她却完全不当回事?

思绪渐渐深入,搅得他徒生恼意,但耐着性子把话说完:“为夫甚是惭愧。”

如果情绪能显示,那么郑爱娥脑门上一定顶着大大的问号。

她愈发迷茫了,你摔了木笄你对着它惭愧啊,你对着我惭愧做什么?

她是个藏不住事的,当然也没想藏,所思所想一下子就被邺良看出来了。

简直叫他恼羞成怒,但想着她就是这么个迷糊的,又忍住了。

邺良觉得自己该说的明白些,弯弯绕绕的话郑氏不一定听得懂。

压了压火气,他说:“过几日,我要出远门一趟。”他们自新婚以来,就没分开过一日,三岁的小孩家家酒时,都懂得要为夫君打点行装了。

然后再说一些话别情深的字眼。

于是,他看向郑爱娥,墨眸隐隐含着期待,等待她的回音。

不过邺良想,若郑氏哭闹说离不得夫君可不行,他不喜欢太过扭捏的性子,她最好得改一改。

郑爱娥撑着下巴苦思冥想,想来想去还是搞不懂他,你要去就去呗,她又没拴着他的腿。

但出于对家人的尊重,她思索了一下,说:“……祝你平安?”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与落难公子的婚后日常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30章 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