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同床

第32章 同床

是夜,屋内落针可闻,只灯火发出轻微的啪啦响声。

窗外偶尔响起沉闷的鸟叫,有的鸟雀晚上也舍不得休息。

郑爱娥最终腾了半边床给不速之客,夫妻本就应该睡一块,她没理由拒绝的,但并不代表她心甘情愿。

长这么大,还没跟男子躺同一张床过,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又是夫妻,说不得待会还会发生点什么。

可那些事对她来说,终究是陌生的、未知的,这么几个月相处,她心里没有刚成婚那会害怕了,但还是忐忑的。

她并不想做那些事。

郑爱娥搂着被褥又往墙角缩了一寸,她很苦恼,待会若狗贼非要对她霸王硬上弓怎么办?她是拒绝,还是反抗呢?

她思前想后犹豫了会,还是决定不要委屈自己,就是暴露自己一身怪力,也不能叫他得逞,绝不。

她转溜眼珠子,他不是最爱面子吗?那就用他的好名声威胁他,看他还敢不敢动手动脚。

邺良睡在最外侧,扫了眼过去就收回视线,郑氏太好懂了,什么事都写在脸上,那举动,那神情都在防备,就差把‘色中饿鬼’的标签贴在他脑门上。

且不说他们是夫妻,就是发生点什么也无可厚非,但他现在没这个想法。

今晚的发展是一个意外,他憋着气来的,有几分报复的意思,郑氏不是说讨厌他吗?那就同榻而眠,让她更讨厌好了。

想看她跳脚激烈的反应,也是想看她是不是真的那样憎恶他。

可等冷静下来,真正躺在同一张床上,邺良又觉得这种行为,以及之前说过的那些话幼稚至极,这样的自己叫他都觉得陌生。

他出生高门甲第,自幼作为继承人培养,很早就明白居高位者,喜怒不形于色,语言乃驭人之器,是为了达成目的,而非为了简单的泄愤。

图一时口舌之快,是最无用累赘的事。

可讽刺的是,新婚以来,像今天这样的事他没少做过。

思及此,他阖眸,沉沉叹息。

屋里太安静了,旁边人迟迟没有行动,跟块木头似的躺在那,郑爱娥都拿不准他想要干什么,看他闭眼似乎真要睡了,不由有点急。

他就不准备做点什么吗?她可是想了几十百八种治他的法子!

郑爱娥甚至觉得今晚是自己最聪明的一天。

她小心翼翼挪过去,期期艾艾问:“就这么睡了吗?”

邺良无语:“……”

空气沉默几瞬,他睁开眼看过去,“我并非色中饿鬼,也不是重欲之人。”

郑爱娥被看穿了,“哦哦。”缩缩脖子躺回去,对她没有非分之想是好事,好事,就是计划不能实施,心内多多少少有点小遗憾。

床上两人心思各异,气氛沉寂。

左右睡不着,为缓解尴尬,郑爱娥侧过身,清清嗓子:“夫君,你不是说要为你大父守孝,才说分床睡的吗?怎么今天突然想同房了。”

“孝期早过了。”

“啊?”郑爱娥觉得更尴尬了,挠挠头,古人过孝期是不是要有个什么仪式?要妻子准备,她不清楚,也不知道该准备什么。她第一次给人当妻子,当不太明白。

似乎看出她所想,他说:“守孝时没讲究那么多,出孝就更不必了。”按照卫国礼制,需除服更衣,沐浴斋戒,再行祭奠告慰之礼,可事出从急,连大父都是草草埋葬,别的他又哪里会再讲究?

“哦哦。”

气氛再度陷入沉寂,郑爱娥怼着手指,紧接着又问:“……那你是几月出生的?”这里都没有给人过生辰的说法,时间观念是模糊的,好多人都不知道自己啥时候生的呢。

也不知道他知道不。

邺良微微侧头,沉静的眸子似有些困惑,但还是答了:“生于卫昭王三十七年正月廿三日寅时。你问这个做甚?”

他当然不比平民连自己的年岁都不知道,像他这样身份的人,出生的时间都要精确记载,以便家族排序齿,或是占卜。

“没什么,随便问问。”郑爱娥拉高被褥挡住半边脸,在下面笑嘻嘻的,臭小子比她晚生二十来天,她是姐姐。这下更觉得旁边人能够轻松拿捏,构不成威胁了。

同处一榻,经过这么一阵闲扯,两人的神经放松不少。

尤其是郑爱娥,困得打哈欠,她这几个月的作息规律的不得了,而且今天出去打野,回来还跟人大吵一架,现在困得眼皮子直打架。

她不行了。

真的不行了。

但还记得灯没吹,提醒隔壁的‘室友’:“睡前记得把灯给灭了。”这里的灯烧的是动物油脂,钱不算太多,可卫家讲究,油膏在里头加了芳香材料,没有异味,还有淡淡的清香,但不便宜就是了。

卫家有钱,可她还是比较节俭的。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淡淡道:“你睡吧。”他的心没有郑氏大,这样还能睡着。

今日着实过得混乱,原以为今晚也要糟糕收场,不曾想他们刚还剑拔张弩,同处一榻竟然分外安宁。

郑爱娥瞌睡来了,说睡就睡,没一会邺良就听到旁边响起细微整齐的呼吸声。

他却无甚睡意,倒不是今晚的事闹的,自从那些事情发生以来,他一直难以入眠,就算睡着也是噩梦连连。

头顶的罗帐映出橙黄灯火,他直直望着,想起旧时的光景,他生母早逝,年幼时父亲被派去地方公干,他几乎是大父一手带大的,大父公务繁忙,但每晚还是会抽出点时间教他读书习字。

就在这样昏黄的灯下,从六经学到各国编史,度过了他最为深刻的孩提时期。

大父治家森严,是个老成持重的人,有时却反嫌他过于老成,没有少年锐气,带坏弟弟妹妹。

想到那时的画面,他唇梢微翘。

窗外鸟虫低声幽鸣,天地间宁静祥和。

他闭上眼,仿佛回到从前的家中,如往常躺在床上沉眠,第二天醒来就能去给大父请安。

……

梦里却又变成了火海,他看到城门破碎,新乡置身一片血色当中,鄢人的大刀屠戮族人,他仓皇奔去,又看到族人满脸血泪,面目狰狞齐齐围着他。

族人骂他自私自利,不为他们报仇。

弟弟妹妹骂他苟活下来,就失去血性,不配做他们的大兄。

父亲骂他耽于美色,丧失复仇的斗志。

大父失望看着他,说后悔将他抚养长大,根本不值得。

他心焦难耐,却百口莫辩,只能看着亲人平和的目光变成憎恶,阴鸷的眼神注满恨意。

他痛苦万分,心如钝刀割肉,那些冷眼似要将他整个人凌迟。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窜出来一拳一个人,轻而易举就将人群掀翻,很快亲族不见了,所有指责斥骂的声音也都消失了。

他心头震撼,嗫喏着,呆呆注视面前的女子,“郑氏……”一股暖流自血脉淌过,他目光殷殷,下意识想牵起抹笑。

然而下一瞬,拳头不分厚薄就来了,重重打在他胸膛。

“咳——”他感觉自己三魂六魄都被捶出来了,疼得撕心裂肺。

邺良猛地睁开眼,窗外大亮,鸟雀叽叽喳喳又开始新的一天。

他干咳两声,视线缓缓下移,果不其然看到胸前搁着一个秀气的拳头。

忿忿将手拿开,他吃痛抚额,一个小女子怎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差点谋杀亲夫。

然而罪魁祸首砸吧砸吧嘴,翻过身继续睡,似乎做了什么美梦,她唇角还浅浅勾起,十分甜蜜。

“……”

邺良觉得郑氏就是专程来克他的,什么都没说,他抿直唇,开始穿衣理发。

等他拾掇好自己,回头一看,她睡得香甜,还大刺刺霸占了他的位置。

邺良走出去,“你该起了。”

无人回应。

他拧眉,伸手推她,“起来,起来。”

郑爱娥皱起小脸,嘤咛了声,“……别吵。”缩进被褥,把自己埋起来。

他垂眸凝视着榻上那长条的不明物体,一夜过去,整齐的被褥皱得像腌过的干菜叶子。

想到那几乎要将他送走的一拳,他掀了被褥卷起来,戳她胳膊,“起来,别不像话。”

郑爱娥是有起床气的人,被折腾烦了,登时窜身坐起,小脸粉粉的,睡眼惺忪,“你烦不烦啊,你别睡别人还要睡!”服帖的中衣被她睡得领口微敞,露出白净的皮肤。

他看到了,不自在偏过头,耳根薄红,“快穿好衣服。时候不早了。”

经他这么一闹,她也没睡意了,爬起来穿好外袍,系好腰封走出来。

他站在木屏后边,背对着她。

郑爱娥几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住,圆溜溜的眼睛恶狠狠瞪他,“讨厌鬼!”说罢,轻哼了声,翘起下巴走了。

邺良:“。”很难想象,自己与她同岁。

……

春爻一早才知道,昨夜主君和夫人终于同房了,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吵架好啊,吵着吵着就床尾和了,就该多吵吵。

她真是想不到,天底下居然有这么一对,感情越吵越好。

庸伯更高兴,清早看到公子从新室出来都愣住了,他反应过来就跑灶房来了。

他笑容满面,清早吃什么饼喝什么粥啊,杀鸡炖汤,再放颗老参。

邺氏的血脉终于要延续了,公子身子不算很强健,昨晚大失元气,得多补补。

不对不对,夫人也要多补补,生儿育女多伤气血,他马上就列菜谱,今天炖鸡炖参,明天杀羊宰鸡,后天……

庸伯喜出望外,仿佛看到小小姐、小公子在前面跟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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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落难公子的婚后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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