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闲话

第41章 闲话

天边第一缕阳光升起,给昏蓝的天空镀了层金光,晨钟咚咚响起,厚重雄浑的声音响彻整个平城。

邺良身子好些,就去官署点卯了。

郑爱娥听到窸窸窣窣起床的声音,背过去继续睡,偏生某个手欠的人,非要把她摇醒,说一句:“为夫出去了。”

她简直想叫没眼色的家伙尝尝铁拳的厉害,但她被困意缠住,只闭着眼撵人:“……去去去。”倒头,又埋进被窝。

他无奈看着榻上呼呼大睡的妻子,轻叹一口气,给她掖掖被角,才大步往外而去。

只不过路过梳妆台时突然顿住,他走近些,对着铜镜,观察里面的人影。

墨发青衣,身长如松。

端的是一位清爽少年人。

他暗自颔首,满意转身。

又过了不知多久,屋里屋外静悄悄的。

郑爱娥睡醒了,伸着懒腰从褥子里爬出来,明艳的阳光洒了半边进来,尘埃在空中旋转跳跃,她呆呆看了一会,又趴了回去,脑袋里飘出一句诗。

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她抱着脑袋揉揉,日子过得太安逸,脑子都快生锈了,若有一天她穿回去,再读书肯定不好使了。

嘤咛一声,在榻上翻滚一圈,她终于起床了。

又是光芒万丈的一天!

把自己收拾整齐,她开门觅食去。

小几上摆了米糕,米粥,面饼,豆酱,还有她昨天买的拐枣,整整齐齐围成一个圆,郑爱娥觉得幸福极了,搓搓手开动。

她吃一口那个,又吃一口这个,邺良走了,根本没人敢说她。

她花心地吃了个肚儿滚圆,打了个小嗝,忽然指指桌上的拐枣,问:“他尝过没?”

老仆捂着嘴笑,“公子尝过一些,说味道尚可。”实际上第一口就皱起眉了,好半天才咽下去,哪怕都这般了,还要硬着头皮说味道不错。

郑爱娥开心笑了笑,扯了一节放进嘴里,“我就说很好吃嘛。”算那小子有眼光。

用完饭,她在院里晒会太阳,实在闲得无聊,又故技重施溜出去了。

新的一天,她要去拜访她的忘年交。

郑爱娥特地绕了远路,避开那家布庄,然后成功抵达昨天分别的位置。

白天人声鼎沸,男男女女往来不绝,各类叫卖砍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才知道这里就类似一个现代的‘菜市场’,她的朋友在中间卖背篓箩筐,右边的人在杀鸡,左边的在卖鱼。

“……”

有个人嫌她挡道,“让一让。”

郑爱娥往前面挪了挪。

后面,“老板你这咸鱼怎么卖的?”

生活气息太浓了,郑爱娥有些呆怔,一瞬间竟以为又回到了现代。

大娘看到她就很欢喜,一把手将人拉过来,“又见到了真有缘分。快过来,可别把你衣裳弄脏了。”这小姑娘哪怕黑了点,可一看就是富家的女儿,浑身上下多整齐,性子多好。

大娘生有三个儿子,个个又混又淘,尤其是老三简直就是上辈子债主投身,她千盼万盼可就盼着有个女儿,看到郑爱娥的模样心里就痒痒。

可这么一个大闺女,哪能抢别人的?

大娘从旁边的筐篓里拿出一个小板凳,“坐吧坐吧,这是多带了,刚好有用武之地了。”

郑爱娥依言坐下。

“昨儿那糕点被我家老三偷吃了,那小子饿死鬼投胎,还把兄弟那两口给吞了,埋汰死了。”摊位没生意,大娘热情地拉着她讲话,她跟大闺女有讲不完的话说。

“我家东边有户人家的老太婆,撇下丈夫儿子要死要活住进了某个鳏夫的家里,你猜怎么着?那鳏夫家里还有个娇滴滴的小寡妇!”

“啊?官府不管吗?”郑爱娥目瞪口呆,紧接着追问:“后来呢后来呢?”老太婆是不是和小寡妇打起来了?那个鳏夫帮谁?老太婆的丈夫和儿子又如何作想?

大娘摆摆手,“官爷又不是闲得蛋疼,没人报官谁理这些。”乡里乡外的污糟事多得数不清。

她正欲继续说,岂料前边一阵骚动,两侧卫兵开道,将做买卖的男女妇孺掀得人仰马翻。

大娘见状,马上筐篓叠背篓,骂骂咧咧:“杀千刀的叛徒撵人来了,我得走了姑娘,你多保重!”这些赵人官吏对鄢人阿谀奉承,不惜卖儿卖女卖百姓,祖宗的脸都给他们丢尽了。

“大娘……”

回答郑爱娥的是一道急促的背影。

她小脸拉下来,苦恼极了,所以后面发生了什么?

后面越来越乱,郑爱娥被周围人裹挟着带出去,还听他们骂人。

“一群狗官,鄢人叫他们吃屎就吃屎,咱在自己家乡还要跟畜牲一样赶来赶去,一群狗官!”

“那个人没给鱼钱,我都没法追上去讨!都怪那些胯下生疮的狗贼。”

“呸!他们以后生儿子没口口。”

郑爱娥越听眼睛越亮,她竖起耳朵听。

但出了西街人群一哄而散,各回各家。

“……”

她原地转了圈,周围只剩下她自己,连只鸟都没有,只好闷闷不乐回家去。

平城这些官吏讨厌死了!害她一个八卦都没听全。

就是中午,郑爱娥都吃得少很多,人也没精打采的,瘫坐在阴凉处,活像被吸干了阳气似的。

邺良回家,正巧见这一幕,听老仆说起原因,不由忍俊不禁。

芝麻绿豆大小的事,她也要伤心惦记?说她心大,似乎心也小得很。

但这正合他意,原先就想给郑氏找点事做,最近发觉他们心意相通后,乃至称得上知己,这种想法达到了顶峰。

郑氏什么都好,就是人懒了些,如果把丰沛的精力用在正途,他不知道她会变得如何耀眼。

在外办事的时候,邺良还会偶尔想起她,他想要她的灵魂与自己站在同一纬度,俯瞰天下的雄奇壮丽。

邺良主动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郑爱娥坐在树荫底下一边小憩,一边晒脚,忽而感觉到脚上一凉,睁开眼——清瘦的身影逆光而坐,沉静地看过来。

她嘴角下撇,挡她光了。

偏生来人不觉得,笑得温和,说她不要对今天的事有执念,总会过去的,等过去了她会重新发现其他有趣的事物。

原来是在安慰她,郑爱娥不好跟人甩脸色,牵起嘴角说:“没什么,我没有难过。”她从不过分消耗自己的情绪,太累了。

不过,算臭小子有良心,还知道安慰人。

他继续道:“今天你看到的东西很浅薄。你那么通透,那么聪明,应该站得更高,去欣赏更美的风景。”

郑爱娥欣然颔首,有眼光!没错,她就是那么通透,就是那么聪明。

“你若爱摆弄药材亲近自然,那就学些岐黄之术;若爱观风观云宁静物外,可以学琴;你若想增长智力提高筹算,可以试试围棋;你若想将万事万物尽收永恒,可以尝试学画。”末尾,又对她的智慧表示认同,坚信她一定能成。

郑爱娥起初觉得甚有道理,后面越听越皱眉,他怎么那么像现代那些卖课的?

要不是卫慎之过分有钱,他们又是夫妻,她真的很怀疑自己遇到诈骗了。

不对劲,她狐疑瞅他,“我记得你从前总爱数落我言辞粗鄙,没有妇德,怎么今天还夸上了?”

他却只是淡淡一笑,拉起她的手,眉目温润,盯着她异常专注地说:“从前是我眼拙,有眼不识金镶玉。但我现在知道了。”

咦~

郑爱娥被看得心里发毛,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拍掉他的手。

她算是明白了。

臭小子这是老毛病又犯了,换汤不换药,想对她指手画脚,就是这回更不要脸了,要她学这学那,连这么肉麻的话都说得出口。

烦人,走开走开。

灶房里,郑爱娥买的芦菔,今天炖了肉还剩好多,老仆就将其切成条,准备做成菜干。

老仆抱着切好的芦菔出去,就看到夫人捂住耳朵急匆匆往前走,公子紧跟在身后,嘴里似乎念叨着什么。

他还想拉夫人的手,结果刚碰到就被无情甩开。

又去拉,再被甩开。

老仆:“?”

今天又是怎么了?

……

入夜,暮色四合。

邺良洗漱过后返回正屋,就看到她仰躺在榻上,手里捏着他常看的一卷文书摆弄。

下意识道:“感兴趣?”

郑爱娥啪的一声收了东西,还放的远远的,生怕有人看不出她的抗拒。

“……”

他噤声了,安静坐在床边,没敢继续说下去。

郑爱娥睡在最里边也不搭理他,还嫌他睡过来了碍眼,将人往床外侧赶。

于是邺良长手长脚缩在床榻边缘,还有小半边身子悬空。

他张了张嘴,几度想解释点什么,话头到了嘴边又徒然止住。

空气中安静下来,郑爱娥想睡觉的,但心里抵着事儿不上不下,最讨厌话说到一半,八卦只听到一半了。

半晌之后,她主动挪过来,拉拉他的胳膊,“我跟你说个事儿。”

几乎话音刚落,邺良就答:“什么?”心里既松了口气,又感到高兴,觉得她这是在主动缓和夫妻关系,是在乎他的表现。

郑爱娥就将今天的事,绘声绘色讲给他听。

“所以这个老妇人未和离,不顾丈夫孩子,就住进了鳏夫家里,然后突然发现鳏夫家里还藏了别人?”

“对对对。”

“然后呢?”

当然没有然后啦,郑爱娥心安理得翻过身去,现在可以睡觉了。

邺良哑然。

没一会,旁边响起均匀整齐的呼吸声,他眼神清明望着屋顶,有些失眠了。

又不由笑笑,她可真会折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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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落难公子的婚后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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