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祸起
次日春光正好,一束阳光早早就淌进室内。
邺良跪坐着,悬笔在竹简上一笔一画书写,脊背挺拔,不卑不亢。
郑爱娥刚醒,但惺忪的眼晃到屋里有人,脑子都清醒了几分,她从被褥里悄悄摸出来,光脚踩在木板上,一点一点靠近。
他微微侧头,眸光闪动,但笔下动作不停,好似对一切浑然未觉。
郑爱娥在他身后站定,伸长脖子看他在写什么,内容密密麻麻,但字迹平直端庄,像他人一样,好像在总结平城的情况,他要给县里回一份履职报告吗?一个赚不到几个钱的教书先生,活计竟然这么复杂?
郑爱娥有些同情他,可怜他,这会不会是现代常说的‘付费上班’?惨,真惨,叫她原本想捣乱的心都动摇了。
一道声音骤然打断她的思绪:“夫人觉得为夫这副文书写的如何?”
郑爱娥吓得跳起来,抚着受惊的小心脏,“干什么啊,我魂儿都要吓掉了。”
回答她的,是一阵轻笑。
她怒目而视,哪里还不明白?好啊,这臭小子就是故意的,等她靠近就趁机暗算!
他扭头,连眼底都盛满笑意,温文隽秀,若清风朗月。
“就许你对我使坏,不许我偶尔捉弄你?”他注视着她,如是说。
郑爱娥撇嘴,强词夺理:“当然不……”然后双手叉腰,她光辉的战绩不容留下污点,一定要找回这个场子!
但一件她万万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邺良温润的眼睛微弯,大掌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到怀里,跌坐到他腿上,“不什么?”一手贴着她的后腰,免得人掉下去。
平日里没少吃,怎么腰还这么瘦?
“你你你你你你你——干什么!”郑爱娥眼睛瞪圆,慌不择路想要爬起来,但扑腾了半天怎么还在原地,她头皮发麻,浑身上下臊得像煮熟的大龙虾。
太暧昧了,他们怎么能这么暧昧呢!
他面上似有痛色,轻嘶一声,猛地按她按住,“别动!”这个没轻没重,为非作歹的小女子。
可真是……他想不下去,垂着眉眼,耳根红作一片。
将人撤得远些,他轻声训她,“在男人怀里,竟还敢这般放肆妄为。不可再这般了。”
后面的话,郑爱娥没听懂,但前一句话,瞬间打乱了她的忐忑,叫她乍然捧腹大笑,“就你?还男人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郑爱娥笑得泪花都出来了,揪着他胸前的衣服揪得皱皱巴巴。
或许是她话中的嘲笑太过显眼,叫邺良倏然黑脸,握着她的手臂提到眼前,“你什么意思?”
郑爱娥笑得不能自己,“没,没什么意思。”每个性别为男的生物,都有极高极强的自尊心,她懂,她懂的。
但是不行了,她笑得更欢实,脑海中浮现臭小子一边秀出肌肉说‘我是男人’,一边把她逼到墙角邪魅一笑说‘怎么?我不够男人?’
怎么能这么搞笑呢,肚子笑得好痛,老天爷!
邺良已经不能用黑脸来形容了,他浑身氤氲着低气压,像顶了片乌云,大掌捂住她的嘴,“不准再笑了。”
他越阻止越掩饰,郑爱娥越兴奋越激动,克制不住笑出了鹅叫,到最后埋在他怀里,眼泪糊了他一身。
“……”
他撤回手,认命了。
郑氏与旁人不足与语。
她轻轻捶捶他的胸膛,一副和我还见外的模样,“想讲笑话早说嘛,搞这么大阵仗,吓我一跳。”
邺良不知该说什么,又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皮笑肉不笑,心里发苦,“你高兴就好。”娇弱的妻子坐在怀里,心内却再生不出一丝波澜。
他不觉得自己人品高尚,只觉得自己命苦。
以至于剩下半天,邺良都在反思:事情为何往往都向着最离奇的方向发展?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他想不明白。
郑氏绝对是他遇到最深奥晦涩的难题。
但很快他就没时间思考这些了,邺良突然接到线人的一支密信。
他微愣,凝视上面的内容。
他放下竹简,再抬首时,青涩苦恼的神情褪去,冷酷如霜,如一位成熟老练的政治家。
平城要变天了。
……
底下乌泱泱,跪作一片。
卢浠脚蹬在凳子上骂娘,“叫你们看好祖宗,看好祖宗!看你娘的,一群饭桶!害得老子脑袋跟着搬家!”
人群寂静一片,不敢多说。
谁能想到那位小公子,放着后院那么多美眷不要,非去抢人家媳妇,挑衅人家丈夫,打架还不敌,被对方失手杀了!
人非要找死,他们还能怎么办?一众部将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有脾气硬的,“我们派了一支卫卒跟着他,结果他非要甩掉那队人马,还把我们好些弟兄打伤了。”
“是啊是啊,将军,这完全就是一场意外,谁能预料能出这样的事?就连误杀……那位的男子,都对他的身份毫不知情。”
有人骂骂咧咧,觉得锅从天上来,“跟人比斗打不赢,不知道叫人啊?不知道亮出身份啊?非得死了连累我们。”
卢浠踹飞凳子,“意外意外,误杀误杀,你们留着跟王上解释,看他怎么想!”指指自己的头,又点点他们的,“想想你们的脑袋,想想你们父母妻儿的脑袋!”
四下噤声。
不一会儿,范郡守双脚发软冲了进来,脸色苍白如纸,气若游丝道:“真……真的?小公子死了??”
卢浠哀叹一声,“对。”
老天呀啊!仿佛见到满城被屠的景象,范郡守心一哽,彻底站不住,闭眼厥倒。
两人都是降将降臣,卢浠看不过眼,指了个跪着的部将,“把他扶那边坐着。”
他踢了个凳子过来,大马金刀坐下,回想他这一生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鄢赵实力悬殊,赵国要战,他们降了,原以为能保住家族和平城父老的性命,事到临头,还是到了山穷水尽的绝路。
底下的部将膝行上前,“大哥,你就跟王上说是我看漏了小公子,请他治罪!我上无父母,下无妻儿,不怕死。”
卢浠:“你?你可挡不住天子一怒。”
“行了。”他从凳子上站起,“误杀小祖宗的那人在哪?”
“在牢里关着呢,他妻子也在。”
他看过去,“将人放了。”
“大哥……?”
“别为难人家,大家都是赵人。”
……
下午出门,郑爱娥明显感觉到城里气氛不一样了,行人步履匆匆,神情焦急,没一个敢大声说话。
她被情绪影响到,不敢多逗留,只准备和她的朋友小娟说句话就走,顺便提醒小娟最近不要来城里做生意了。
郑爱娥走得很快,没一会就到了西市,很好,小娟已经垒好筐篓准备跑路了。
她走过去,王秀娟看到了她,忙拉到身边,“外头这么乱,你还跑出来,不要命了?”她一阵后怕,看看周围,“我要是知道城里的乱子,说什么都不来了。”
郑爱娥:“我离家才知道出了事,小娟,到底咋啦?”
王秀娟羞得满脸通红,要不是脸晒得太黑都压不住,哎呦,她儿子都三四十了,这大闺女还小娟小娟的叫她,真叫人难为情。
但又觉得郑爱娥真诚,打心底里喜欢,“今儿早上,王都来的那个鄢人公子死了!你是不知道,我听到的时候吓了个半死。”
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那位小公子又是当街横死,这种事瞒都瞒不住,人传人,口传口,没一会全城都知道了。
“啊?”郑爱娥微惊,但转念一想,那个人死的好,他死了不就没人嚯嚯平城的姑娘了吗?
王秀娟:“你小姑娘家家,不怪你不懂,贵人家的孩子精贵,他们还不把咱平民百姓的命当命,何况那位还是王座上的天下共主,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稍有不慎就会被迁怒,世道就是这样。”
她话锋一转,“但话又说回来,咱的命也是命,别人不放在眼里,自个儿得珍惜,好自珍重,谁说活得不比那些权贵长久?”又向郑爱娥传授苟道,“存好粮食,找个山洞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出来也是一样的。”
郑爱娥不自觉抚掌称赞,小娟果然身负大智慧。
周围的骚乱越来越大,王秀娟怕待会封城,那真是叫天天不灵,拍拍她的手,“大闺女,咱走了哈,下回给你介绍个俊小伙,你好好保重!”说罢,一溜烟就跑没影。
郑爱娥目瞪口呆。
这速度,果然精通苟道。
外边乱,她没乱逛直接回了家,然后看到门前停着一辆马车,老仆神色匆匆,正在收拾行装,是她和邺良的衣物。
“这就回去了?他律法抄录完了?”郑爱娥还嘀咕,当初叫她来校对,结果她现在连新律的影子都没看着呢。
邺良手持简牍走了出来,“不抄了,平城马上就乱了,你待会就走。”
郑爱娥注意到他的说辞,“我?你不和我一起回家吗?”
邺良眸色深深,他来平城除了与卫国旧贵族接头,还要见一个人,现在人还没见到就出了意外,叫他走,他不甘心。
但无论如何她必须走,平城现在太危险了,一刻不能多待。
他答:“对。待会你跟老仆先走,我之前在东市定做了一副组玉,取到就去追你们。”
“好吧,那你记得快些,我在路上等你。”
他眼中升起一抹暖意,摸摸她左侧的发,“我会的。”又细细叮嘱,“别在路上停下来,一路往家赶。”
“好。”
老仆搬了只大箱子出来,“公子,东西收拾好了。”
他点点头,又看向她,“去吧。”
一路将人送上马车,看着她面容依旧淡淡,怕她马虎,不把事情放在心上遇到麻烦,自己又不在身边看着,忍不住提醒:“记住我的话,切记。”
“知道了知道了。”郑爱娥有点敷衍摆摆手,催促他:“你快去办事,待会都关门了。”
“好。”
他目送马蹄扬长而去,心中才算一松。
郑氏走了,他算再也没有顾忌。
蓦然返回,路过官署大街时,一个内宦突然跑出来,神色癫狂大喊:“赵人谋逆!反了都反了!!”然后便被赶来的长戟捅死。
卢浠宣告叛变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扫城内所有籍贯非平城的人。
尤其是吏员和为官府办事的学室子弟。
……
马车径直往城外而去,沿途遇到不少避难的富户以及百姓。
一大群人马,黑压压一片。
郑爱娥这时才真切清晰地意识到,今早发生的是一件多么严重的大事。
老仆瞥了眼周围,加快了赶车的速度。人多容易生乱,他们一老一小,身边还没壮丁照看,很容易被心怀不轨的人盯上。
郑爱娥趴在车窗处,往后看去,心头嘀嘀咕咕,她倒不怕有人找她麻烦,毕竟那是送上门的沙包。
只是卫慎之那小子取个东西,怎么还不来,不会路上出什么岔子了吧?
马车迅速驶出城门,来到一望无际的原野,这里开阔,人也少了许多。
郑爱娥觉得照这个速度,等他们回到渠县了,邺良都没追上来。心头腹诽:这人平时吃饭磨磨唧唧也就算了,关键时候还磨磨蹭蹭,搞啥呀,嫌命太长?
她扬首喊道:“停车停车,我们还是等等他吧。”
路上若有什么意外,有她在的话,还能给他这个柔弱的小白花挡住狂风暴雨,免得被欺负了,只能忍气吞声。
郑爱娥觉得肩上责任重大,负手在后沉沉一叹,得亏家里有她这个顶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