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盛开

第43章 盛开

傍晚,天色昏晓,城内的火光晕向天边绚丽的晚霞,仓皇逃窜、四处抓捕的声音混作一处。

一道高挑清瘦的身影来到庭中,他身上罩了件玄色的兜帽,整个人好似都隐在暗色当中,成为其中一部分。

只是行动间微微抬首,露出流畅的下颌,在一片黑暗中白得显眼招人。

邺良锐利细长的眼直视前方,静候在院内。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这时,外边响起卫卒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他暗道不好,料想今日怕见不到人了,在隐蔽处标记了暗号,以便下次联系。

“嘭——”大门从外边被踹开。

几名卫兵持戟跑了进来,四处扫了扫,住所真不错,能抵他们白干三十年了,“真跟对面寡妇说的一样,人都走完了。”

“老大,咱们回吧。”

为首的小队长冷着脸,道:“心里有鬼才会趁机逃跑,都给我搜!”

其余人面面相觑,小队长媳妇前段时间跟个富商跑了,这会儿见到有钱的就恨屋及屋。

要他们说,空成这样的院子,哪还有人啊。

可人家心里不痛快,没人愿意上去找骂,浪费一刻钟的事,也就各自去找了。

躲在暗处的邺良拧眉,再这样肯定会被发现,他干脆主动走了出来。

“靠!真有个大活人。”一名卫兵惊呼。

紧接着其他人都围了过来。

平城卫卒贪财是出了名的,他从容不迫浅浅笑着,说自己返程拿东西,不小心惊扰到几位官爷,备下薄礼云云,只希望他们为他行个方便。

听到有钱拿,卫卒纷纷缓和了神经。

“哎呀自己人,好说好说。”

“真是太客气了。”

小队长听到‘钱’就不对劲,勃然大怒,宛若被踩到痛脚,“你竟敢羞辱我!”

邺良微愣,旋即道:“在下并无此意,若有冒犯……”话还没说完,就被人逼近。

小队长在昏沉的夜色中看清了他的面孔,心头怒火喷张,好啊,又是一个小白脸!他孩儿的娘就被这么个小白脸骗跑了!!

“谁稀罕你那几个臭钱!你以为有点臭钱就了不起了?平城就是你的了?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小队长看他穿一身黑不溜秋的衣袍,还好看得跟传说中的神仙公子一样,就觉得这个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眼睛都红了。

邺良茫然:“在下有什么不妥,可以解释……”

话又被打断,小队长大手一挥,目眦尽裂吼道:“给我把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抓起来!”

……

郑爱娥左等右等,等得肚子咕咕叫,连邺良的人影都没见着,心里骂骂咧咧,臭小子死哪去了?

手上一紧,稍不小心就扣穿了旁边的木板,她若无所觉,瞥过头吃草的马瞳孔地震,咀嚼的动作都停了。

郑爱娥捂着乱叫的肚子,捏起板栗糕喂给自己吃。

老仆原本还抱有一丝期待的,毕竟公子留在平城真的不安全,可见夜幕降临都没有人影。

他只得对郑爱娥说:“夫人,老奴送你回家吧。”保证好夫人的安全,他再折返去寻公子。

郑爱娥灌下一口水,将噎在嗓子的粉糕咽下去,拍拍裙子站起身,将剩下的吃食塞老仆怀里,“拿着。”

老仆愣愣抱着,“……夫人?”

然后便见郑爱娥往前取下套在马上的绳子,将它与车架分离。

她这是想要……老仆脑海中突然闪现这个念头,但刚一冒出就被他否决了,他真是昏头了,夫人一个弱女子,怎么会骑马呢?

郑爱娥当然不会骑马,不仅不会骑,甚至都没摸过马,但她看着马,马看着她,她心里莫名就有一种自信:它听我的。

她的想法很简单,马听她的,那马儿自己跑不就行了,根本不需要她会不会驭马。

然后郑爱娥就大胆上手了,事实证明她的想法丁点问题都没有,马儿见她过来,瑟缩了下,就主动弯下去,将就她跨到自己身上。

不用她提醒,自己就站起来了,还主动适应背上的人,要干嘛干嘛,乖巧地不得了。

老仆差点惊掉下巴,这是他买到的那头犟种马吗?

她摆摆手,驾马而去,“我去把人带回来!”

尘土飞扬,马儿渐奔渐远。

郑爱娥骑在马上,感受微风拂面,徒然变矮的大地,她身体起起伏伏,心说骑马也不难嘛,只需要一只温顺听话的好马。

‘好马’浑身肌肉紧绷,缰绳勒得它脖子发紧,吐着舌头喘气,却不敢表达一丝不满。

很快,快马不用加鞭就抵达平城,城门已经有人守住了,看到有人冲进来,忙用长戟挡住。

“什么人!”

郑爱娥验明身份的符文还在老仆那,但这个城是必须要进的,她跟卫慎之一起那么久,也学了点脏东西在身上。

她狐假虎威冷笑,鼻孔朝天,“哼,竟敢问我是谁?耽搁我的事情你们几个脑袋可赔?”手里扬鞭,“还不快滚。”

守城的兵卒果然被镇住,看她衣着精致,人也美丽,以为是某位高官家的女眷,不敢拦着,“您请进,请进。”

郑爱娥扬了扬,十分倨傲地跨马进去。

等进城走了一段,她端肃的神情骤然一变,甜甜的笑容漫到脸上,还泛着丝丝傻气,嘿嘿,她可真厉害,真不愧是她!

抬手拢在眼前,举目四望,街上空空荡荡,别说一个人,就是只猫猫狗狗都没有,臭小子藏在哪里呢?

哦对,他说去取一副组玉!

“好马,快带我去东街。”

天色彻底暗沉,城内时不时传来卫兵走动的声音,满城百姓闭户不出,盼着明日风止尘消。

虽然当家人已经下葬,可邹家还设着灵堂。

邹寡妇搂着几名儿女,心头焦急,她都跟那些卫卒说过,卫家没人了,怎么那么久都没出来?

难不成,难不成……

邹寡妇想去看看,那户人家的女主人很照顾他们家,时常给她孩子零嘴吃,她娘家那些亲戚,以及周围不怀好意的男人知道了,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可是,她注视着怀里的儿女,若她再有什么意外,叫他们怎么活啊?

邹寡妇纠结着,忽地听到后街一阵马蹄声,从他们家在往左一段路就是东市了,东市向来是那些外籍商贾聚集之地,这时候完全戒严,进去容易,但等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她莫名眼皮一跳,叫孩子躲在角落里,谁叫都不要出来,然后悄悄跑到后门看,一道赤黄色的人影驾马而来,势若奔雷。

她忙开门跑出去,大喊:“卫夫人卫夫人!”

……

面对卫卒步步紧逼,邺良眸色深深,单手按在身后的匕首上,势必有一场恶战了。

他这种敏感的身份,不能被捕入狱,一旦进去了永无出头之日,说不得还要牵连身边的人。

他往后退一步,已经做好一旦失败就自尽的准备。

小队长越看他越觉得他有鬼,“将人绑起来,我要报与上官!”

几人握着锋利的长戟,将他团团围住,却心想这么个文弱书生,值得他们费那么多心神吗?

卫卒心头松懈之际,猛地被一脚踹翻,那人趁机逃走。

好在小队长早就盯紧邺良了,一掌挥向他,将人推倒在地,“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

城内火光漫天,绚烂的色彩将天空都映得透红,一如当初卫国城破之时,一柄锋利冷凛的斧刃劈来,与鄢人手下的刀刃无异。

或许他早该随大父而去。

邺良自知避无可避,沉重阖眸。

这或许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刻,他原以为自己会遗憾、会痛恨无法复仇,可却没想到内心深处最大的情感,却是庆幸。

他想到妻子欢乐娇憨的笑容,想到她那些天真到愚蠢的发言,想到她那双总是明亮清澈的眼睛,无比庆幸提前将她送走,她可以继续无忧无虑活下去。

然而头顶的斧刃久久不曾落下,他猛地睁眼,便看到——

一道娇小的赤黄身影挡在他面前,徒手按住劈来的斧刃,气势惊人,“你居然想要伤害我的家人!”

他瞳孔猛缩,心下震颤。

小队长烦躁,哪来的小女子?

“你这小女子还不快滚开,否则连你一块抓了!”

郑爱娥气得脸都鼓起来了,这群坏蛋,欺负臭小子不够,竟然还想来欺负她?太过分了!

于是,小队长就看到自己几十斤重的斧刃,被人徒、徒手掰成两半。

他目瞪口呆,张着嘴巴:“你你你你你……”

卫卒们更是夸张,有的丢了武器乱窜,“见鬼啦!这屋子不干净!!”

“老大你惹到神仙啦!”有的跪下给郑爱娥磕头,高呼:“神仙娘娘恕罪,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误闯了您的道场!”

邺良望着面前娇小却强大的身影,心脏极速跳跃,疯了一般在胸口横冲直撞,每一下都撞得胸腔发疼,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可又升起一股将近窒息的欢愉。

像要死掉一样。

他思绪混混杂杂,视线牢牢盯着她,一分不曾移动,他看到那双瘦小的手挡住攻击他的利刃,将伤害他的人一个个击倒在地,然后伸手向他递来。

她背光而立,如泼墨般的发丝带着战后的慵懒,她圆圆的杏眼又是那样明艳可爱,唇角轻抿着笑,看向他的视线又是那样的温暖。

她是他的妻子,她深深在意着他,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来救他。

这个念头叫他鼓动的心脏,像要直接跳出来。

他微颤着手,牢牢握了上去,眸光中带着近乎痴迷的热烈。

然后紧紧抱住她。

他好厉害好温柔的妻子啊。

郑爱娥浑身一僵,臭小子表达感谢的方式太热情了,一点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都没有,叫她好不习惯。

不过人家差点噶掉,会后怕很正常,自己作为这个家的支柱,不能太吝啬冷漠了,她轻轻拍拍他的脊背,用哄小孩的语气:“好啦好啦,没事了。”

他鼻音闷闷的,应了一声,“嗯。”

瞧这可怜劲儿,郑爱娥顺着他头发摸下去,安慰:“别怕别怕,有我在呢。”

从前她总怕自己暴露一身怪力,惹来各方怀疑,甚至会被人当邪祟烧掉,所以一直瞒着,遮遮掩掩,不敢跟任何人说。

可是如果当家人遇到危险时,她不能坐以待毙了。

郑爱娥觉得,上天既然送给她这样一份礼物,那她当然要拿来好好保护家人。

她推了推他,催促:“我们快走吧,老仆还留着原处呢。”

她推己及人,说道:“天那么黑,他肯定会害怕的。”

邺良却听懂了,他看着她,眼睛晶亮,仿佛里头藏了星星,他想问:那你来找我,就不怕黑了吗?

他抿抿唇,却终究化作一声轻笑,心头生出温软明媚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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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落难公子的婚后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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