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顾子安
郑老头吃完饭出来溜达,见小两口还在,就抬手把孙女婿召唤走,反正看他孙女也不是很待见他的样子。
那就借走先给他用用,等他用完再给孙女还回来。
饭桌上他抛开旧赵之地的风俗,想了很多,越想越不明觉厉,那法子实属为一条良策,不愧是他为小娥挑选的丈夫,满腹智慧,随便说的法子,都直接了当,切中要害!
只不过还有细节需要讨论,“老头子思来想去都不知应该借神明之口说什么话,贤婿以为如何?”路上遇到老大、老二,郑老头手一挥,全部兜进堂室,这几个死不长脑筋的,都去听听孙女婿的想法,多接触接触聪明人,总能长点脑子。
邺良有些心不在焉,全副心思都挂在身后,浑然不觉说了句废话:“自是借粮之话。”小娥那般,他究竟该当如何做?
神思黯然,小娥果然是生来克他的,非要叫他在礼教孝道与人生爱侣之间做出抉择,还是一些目前未曾发生的事。
从前,他觉得小娥天性烂漫,重情重义,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舍生忘死来救他,现在他又不禁觉得她冷漠寡情,为那些不重要的卑贱女子,对他说那样过分的话,轻而易举就要离开他、放弃他。
他们分明是夫妻,天底下最亲密、人世间最契合的伴侣,为何她就不能站在他的角度考虑?为他做出一些妥协呢?
他对旁人没有感情,只是想要家族兴盛罢了,小娥何至于对他那般冷言冷语?
邺良神色哀怨,纠结痛苦之色漫上眉间。
郑老头挑眉沉思,什么‘借粮之话’?他们讨论的不就是具体借粮的话应该说什么吗?孙女婿为何重复说一遍?莫非这话中暗藏玄机?但他前思后想还是不明白。
想不通啊。
他望向两个儿子,后者也是茫然然摇头。
孙女婿曾出身贵族,冷静自持又聪慧过人,郑老头更信是自己没有领悟到其中深意,热络拉着他道:“贤婿还请细细道来。”
邺良思绪回笼,反应过来时已经步入堂屋,身后的倩影早已消失不见,他心口一阵涩然,又感到十分失措。
该如何挽回小娥,叫她重开笑颜?
“贤婿?”郑老头耐心等候着,孙女婿眉头紧皱,显然在思考难题吧?的确,需要假借的由头确实难找,他们父子几个都束手无策。
邺良回想起郑爱娥从前总说,平城的院子好看,住着也舒服,顿时提起了精神。
“大父可知县内哪位匠人手艺最好?”若是早早造好新屋,小娥肯定会很开心吧。
等待他说出良计的郑老头:“啊?”
院子外头,郑爱娥被覃氏捉走了。
将孩子提溜到僻静处,覃氏才道:“怎么跟你夫君甩脸色呢?”她再溺爱孩子,也不能让她把事情做过火,男儿都好面子,屋里头还好说,你在外头不给脸,闹翻了如何是好?
孙女婿没有错,又一表人才,对小娥也好,她自然希望两人好好的。
郑爱娥很郁闷,家里全是古人,没一个人理解她,是不是都觉得她在耍脾气,在小题大做,在无理取闹?
可她偏要。
“就甩脸色。”她梗着脖子道,还补充一句:“我不止今天,明天后天都要。”
这死孩子,覃氏捂住心口,气得不轻,“从前怎么没发现你竟是个冤孽?”
郑爱娥撇撇嘴,还想再说什么。
覃氏叹一声,“既如此,那你气他去吧。”方才还惋惜孩子嫁人太早,这时她又感叹幸好这死丫头嫁出去了,犟成这样要是留在家里,自己不得被气得升天?
如果非要有一个人受罪,那还是让孙女婿受着吧,他是年轻人,命又硬,该吃些苦头。
郑爱娥眨眨眼:“……欸?”大母怎么不继续说了?
她有些失落,她肚里准备好多抨击的话。
覃氏看她这模样就掐了一把,自己养的孩子什么德行还不知道吗?这死孩子。
“疼疼疼——”
“疼就对了。”覃氏一巴掌拍她背上,“小混蛋,连大母都想捉弄。”
“我没有!”
覃氏飞了一记眼光子过来。
郑爱娥哼唧声低了下来,心虚绞着手指。
覃氏看她就头疼,一挥手,“去去去,一边玩去。”
郑爱娥乖如鹌鹑,小心觑了她眼,然后迅速跑走了。
覃氏:“……”这坏丫头。
……
郑爱娥以为今天能回邺家,结果被春爻悄悄告知,大母叫她去整理房间,显然要留他们住宿。
郑爱娥想走,邺家没人能管她,她可以无法无天,周边也能到处乱逛,如果遇到恶霸,她还可以施展正义铁拳。可是在郑家呢,家里有长辈在,安心是安心,可是她要被管着,被拘着,这不许那不许,和臭小子小小吵几句,都要被长辈重点标记。
然而,她敢走吗?
答案当然否定,除非她想被大母削。
确定自己走不了,郑爱娥百无聊赖在院里乱逛,午饭过后,两位堂婶在树荫下做针线,两个小崽子在勤勤恳恳写大字,一片欣然和谐。
郑爱娥舒了口气,幸好滂臭的二堂伯不在,她可以在这里玩,话说有这么一个丈夫,也不知道二堂婶怎么忍得了。
董氏当然忍得了,她不仅忍得了,还颇为自得,“你这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啊?”她脸一红,娇羞道:“你二堂伯身上那是男人味。”
“哎呀说了你也不懂。”话中隐隐带着炫耀的意味,“你夫君虽生得好,可在你二堂伯面前就跟个孩子似的。小娥啊,不是婶子说你,你眼光呢跟婶子比还是差些的。”
郑爱娥:“……”
虽然不懂,但她大受震撼!原来那就是男人味吗?那臭小子还是一直干干净净的,永远不要变成男人的好。
陶氏停下做绣活的手,一脸难言,她这妯娌怎么说呢?嘴硬心软,心思简单,相处起来不难,但是有时候眼睛鼻子嘴巴真该去看看。
老二那副样子,她就是瞎了都不找,就她喜欢还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都快十年了!
她的目光和郑爱娥对上,两人一阵沉默。
“婶婶,你在绣什么?”
“给你弟弟收袖子,上回的做大了。”
“快给我看看。”
“好。”陶氏家里做木工的,可她针线活很好,从用选线到手法,但最后如何收尾,都仔仔细细教给郑爱娥。
董氏看自己被无视了,气得磨牙,这一个两个都没有眼光。
郑爱娥听得头大,她性子粗忽,对这种精细活天然手笨脑愣,陶氏不介意,还叫她亲手试试,“等你记住手感就容易了。”多学些手艺,以后想给夫婿做些衣裳裤袜之类也方便。
她反正这会闲着没事,依言办了,在陶氏的精心指导下穿针引线,在布头上展现自己绝无仅有的绣工。
一刻钟后,陶氏看着一坨奇丑无比的针脚,陷入了沉思。
是她教的不对吗?分明每一步都亲自盯梢,怎么结果就……?
陶氏抬首看向侄女,觉得她身上多少有点东西,暗叹道:与其她给夫婿做针线,还不如侄女婿给她做靠谱些。
郑爱娥以为自己做错事了,毕竟那是人家给小孩改的衣裳呢。
陶氏不以为意,摆摆手,“我拆了重来就行,不费事。”之前邺家借给她娘家的救命粮,她记一辈子恩,这才哪到哪。
董氏乐意看大嫂吃瘪,乐呵呵邀请郑爱娥来玩,她说自己这在编制组带,编起来很简单,质地粗糙些的家里留着用,精细些的可以卖出去换钱。
郑爱娥捧着她编好一半的组带赞叹,精致美观,就跟天然长在一块似的,如果她会这门手艺,可以给她的石头、风铃做个外套。
董氏就这么一点点教给她,特地放慢步骤,手把手教,立志要踩陶氏一脚。
然而一刻钟后,她看着面前的成果陷入了沉默。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她分明一步一步亲手带着做的,为什么丑如狗爬!
郑爱娥讪讪:“抱歉啦二婶婶。”她彻底认命了,各人有个人擅长的领域,她就不适合干这些活。
董氏陷入自我怀疑,“没事。”无精打采拆线,跟她大嫂一样返工重来。
郑爱娥怕她看到自己就伤心,脚底抹油跑了。
她嚯嚯小孩子去,上辈子寒窗苦读十二年,这辈子又勤勤恳恳学完律法,教小孩子认字写字总不成问题吧。
是没什么什么问题,可两小只看到也很伤心。
小堂姐真坏,这么大人竟然还告状,害他们只能闷家里完成课业。
郑爱娥才不管他们,她邪恶得很,小孩子必须好好读书才行,没写好字、没写完字,想玩?那是绝对不行。
郑夫子课堂开课了,“好孩子要多读书多识字,以后才不会被骗。知道不?”
两崽听不进去,各有各的主意。
女崽愁眉苦脸:“小堂姐你今天能没来过不?”隔壁的芳芳还在等她呢,她们约好去另一家蹲墙角。
男崽写字写得抓耳挠腮,这些字怎么长得乱七八糟的。
“小堂姐我的亲姐,我把你刚才给的糖吐出来,你跟我爹说别叫我写了,行不?”
郑夫子说不允许学生半途而废,除非一个条件。
两崽眼睛大亮,“什么条件?!”
她胸有丘壑,微笑答:“再多写十副大字。”
两崽震惊她的恶毒:“啊?”
“噗——”身后响起一道轻笑,像春日嫩笋破开的声音。
什么人在干扰教学!
郑夫子怒而回首,对上一张白皙俊脸,五官秾丽深刻,长得不错,怒气值-99,“你是谁?来这有什么目的?”
闻言,他收了笑,难得端正了一身风流作态,隔着低矮的院墙对她施礼,“小子顾氏子安,偶然路过此地。打搅姑娘了。”
啊~是路人。
郑爱娥不以为意,摆手道:“没事。”
顾子安觉得她很有趣很好玩,初来渠县一切都是那么枯败,就她最有趣最好玩,长得也很可爱,像某种小动物,具体他说不上来。
他心内怦怦然,很想认识一下,“相逢既是缘,敢问姑娘姓名?”
“我?”郑爱娥指着自己。
“小娥!”身后传来呼唤,她下意识转头应一声。
邺良立在檐下,脸色阴沉,周身萦绕着冷凝的低气压,他盯着那莫名出现的外男,眼神不善,牙齿都要咬碎了。
他算什么东西,敢问他妻子的闺名?
顾子安望着突然出来的男子,眯起眼,下意识警觉。
他又是谁?
邺良看向郑爱娥,缓了嗓音哄道:“快过来,有要紧事说。”
臭小子一向务实可靠,郑爱娥不疑有他,三步作两步跑过去,“来啦,什么事?”
邺良快手揽住妻子的肩膀,温言软语哄着她:“咱们进去说,外头不干净。”
郑爱娥皱眉:???哪里不干净?她还想回望检查一遍,却被人拉着离开。
“小娥我腿疼,你扶着我吧。”
“哦哦。”注意力回到他脚上,郑爱娥有些心疼,她完美的杰作啊今天受苦了。
邺良莞尔,小娥还是那么单纯可爱,只是……他眸光深深,就是天底下竟有那般不要脸的人,盯着旁人妻子眼珠子都不转一下,真想给他剖出来。
顾子安望着人影消失在檐下,那男子对他颇有敌意,但顾子安并不放在心上,他身形修长,容貌不俗,可衣着深沉,面色老成,顾子安觉得这位约莫是那姑娘的叔叔。
他紧拧着眉,只是这叔叔有点没轻没重,和侄女太过亲密了。
“公子,主君有请——”家仆匆匆追来,这位祖宗溜得太快了。
“这就去。”顾子安来这荒僻的地界,是担负任务的,他说着抬步就走,只是没几步又停下,回望了眼郑家。
有趣的小女子还没告诉他名字呢?
他犹豫了下,继续往前。
罢了,反正渠县就这么大点,叫家仆查去。
……
顾子安被请进县尉后院,穿过雅致的小院,一路到了堂室,木制屋舍,帐幔飞扬。
有名垂垂老矣的妇人端坐上首,见他就是一笑,“来了,终于来了。”
顾子安有礼有节,跪下行礼:“母亲。”
他是顾家嫡系嫡出的次子,父亲为偿还秦家的恩情,将他过继到秦氏名下,做她和顾氏旁系的嗣子。
照理说这活没人愿意干,失去嫡系嫡出的身份,又不能再继承那边的家产,可顾子安不是一般人,他生性放荡不羁,听说做嗣子无人管束就来了。
还能帮亲爹还一个人情,他何乐而不为?
“好孩子,好孩子。”
秦氏盼了大半辈子,终于盼来了孩子,还是这么大个的儿子,喜不自胜,眼泪哗哗的就流了下来。
旁边的仆从扶着她,担忧:“夫人。”
秦氏揩去脸上的泪花,“没事,我没事。公子一路辛苦,来人啊快带公子去院里歇息。”无论这孩子怎么得来的,多年夙愿达成,她开心呢。
顾子安跟着仆从下去,路上碰到顾县尉,两人都有些尴尬。
倒是顾子安接受良好,躬身行礼,“父亲。”
顾县尉点点头:“你好。”这么大个儿子,教也教不了,还是嫡系嫡出,他无意多做什么,就叫顾子安不用见外,爱干什么干什么。
两人即将擦身而过,顾子安不知作何考虑,竟问起自己现在名义上的父亲,今日见到的那小女子的事。
顾县尉:“……”
新儿子是不是太不见外了?
一刻钟后,顾子安得到很不满意的答复,心灰意冷离开。
他还未娶妻,她已是有夫之妇!
顾子安做不到勾搭别人的妻子,那样有违道义。
渠县漂亮的姑娘不少,他不是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今日两人也才只见一面,他大可多做了解,为自己挑选一位志同道合的妻子。
只是那位男子分明老气横秋,与那小女子活像差了辈分,丝毫不相配,如何就做了夫妻?
他想不通,但就算想通也无济于事,与其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他还不如多看几位姑娘的小像。
再有旁的,渠县荒僻,好玩的甚少,他可得仔细检索一番。
不过那男子看起来病怏怏的,仿佛不久于人世,那样的话,小女子岂不就成了可怜的寡妇?
……
邺良还不知道有人盼着自己死,他正跟小娥僵持着。
郑爱娥不愿意和他一屋,可是家里一共四间屋,她就已经独占一间了,怎么还好意思去麻烦其他人?
想打地铺呢,可是地上全是夯土,铺了一晚上全是灰,谁洗?
只能退而求其次,同睡一张床。
但就算一张床也不代表她妥协她屈服,进屋之后她一句话不说,背过身睡觉去。
邺良着里衣躺在另一边,他第一次来妻子的闺房,周围全是熟悉的气息,本该细细打量妻子过去的痕迹,可他神不守舍,心思无暇顾及在上面。
他隽秀的面容带愁,翻过身,盯着背对着他睡的妻子,“小娥,我知道某处河边的石子形状优美,似狗似彘似狸子,活灵活现。”
郑爱娥困乏的脸上精神一振,眼睛溜溜转,但就是不作声。
连最喜爱的石头都激不起她的兴趣了,小娥竟厌恶他到了这个地步?他心底忧色更重,顿了顿,还是不甘心,挪过去挨得更近。
“我还知道城内有一处糕点铺子,滋味鲜美非常,那一手栗子糕做得天下一绝。”
什么?内城有这么好吃的糕点,她竟然不知道!
郑爱娥眼睛瞪圆,翻身忙问:“哪里哪里?”
邺良抿唇一笑,颇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趁机环住她,牢牢环抱在怀里,“你搭理我,我就告诉你。”
耍心机!臭小子!
她努着脸让自己变得更凶,更邪恶,吓他:“你在威胁我吗?”
他瞧了反而想笑,强忍住,眼中细碎的光点几乎要溢出来,如实交代:“不,我只想你搭理我。”
谁爱搭理他搭理他,郑爱娥才不,她将人扒拉开,双手抱臂撇过头去,她今天就要当一晚上哑巴。
他又凑了过来,垂下眼睑,温润如玉的面庞透出几分脆弱,“今日我在后面追得腿好疼,像撕裂了一般……方才更疼了。”
岂有此理啊?!
那可是她天才的象征,毕生的杰作!
郑爱娥心疼地要死,脱口而出便是:“你不能追就不要追,为什么非要伤害它?是不是腿长在你身上,你就不懂珍惜了?”
邺良:“……”
他心内百感交集,既喜又忧,喜的是,小娥肯关心他了;忧的是,她只关心他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