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妥协

第64章 妥协

顾府头天得了个大儿子,阖家上下喜得乐开花,隔天就往各个官吏家中送请柬,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好消息。

郑老头是县里的仓啬夫,官不大,但属于机要部门,县尉不算他的顶头上官,但也属于上一阶层,不能怠慢不能得罪,他受到请柬就跟家里老婆子说了。

覃氏拿到请柬端详好一会,这请柬其实就是一根竹简,上头写着赴宴的时间、地点、受邀之人。

她捏着竹简签子,道:“又要好一顿准备了。”

给上峰送礼从古至今都是一道难题。送重了呢,不说自家能不能负担得起,有心人还觉得你心怀叵测;送轻了呢,人家又觉得你看轻他,回头少不得给你穿一顿小鞋。总之,真正想把礼物送到人心坎上,难上加难。

更别提这顾府的新公子出身高贵,乃是王都顾氏嫡系嫡出的次子,覃氏和郑老头人脉有限,暂且打听不到那边顾氏官职如何,家族如何,但看新来的鲁县令都对其敬重有加,就明白了。

虽说不清楚顾氏嫡系那边,为何干出把嫡子过继旁系的这种荒唐事,但在目前情况下,准备起贺礼更难了。

这是一门学问,覃氏把二位儿媳和孙女叫到跟前,打算一并教导,又听邺良字写得好,也叫过来整理贺礼单子。

贺礼单子同样也是一根竹简,记录贺喜的人家,礼品云云,这会儿大家都不怎么富裕,何况还是渠县这样贫困且不受待见的旧赵之地,记不了多少礼物,只是要多费些心思。

覃氏那边念完要准备的物什,又跟媳妇孙女感慨:“这都多少年了,顾夫人可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也不能说守得云开,毕竟这孩子不是自己生的,是外头过继来的,过继来的和自己生的总归隔了一层,何况还是那么大一个小子。

但无论怎么说,秦氏总算熬出头,不用老是惦记子嗣,心头多少能松快松快。

只是吧,空耗这么多年,秦氏身子也废掉了,周围没有旁人,覃氏觉得很可惜,说:“我前几日随你们公公/大父前去拜见,你们是没见,才三十余岁头发就花白一片,和老妇人站在一处,旁人都分不清老少。”

在覃氏看来,秦氏太执着于子嗣了,与其自己受累这么多年,还不如早早给夫婿纳小,等妾室生了孩子,抱来养就是,而且自己亲手养大的,怎么都比后头过继来的更体贴不是?

两个儿媳都有生育,覃氏不担心,等人散去之后,专门叮嘱郑爱娥,“你可不许犯傻!若真到了这种时候,发生这种事情,那必然是保全自己的身体最重要。”孙女婿也在旁边,覃氏当他面这么说,也是叫他跟着多注意点。

郑爱娥才听了一耳朵,给人送礼的门门道道,脑袋还没转过来,又听大母说了一嘴,脑袋更晕乎乎了。

只下意识道:“嗯嗯,好的好的。”长辈训话嘛,反正点头就对了。

覃氏点头,孩子放在心上就成,可一抬头却见这死孩子盯着窗边发呆,这哪是放心上的样子,气得掐她一下,掐得郑爱娥嗷嗷叫,“你这不省心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你就不想想若你有个三长两短,叫大母怎么活啊!”

“知道知道了,大母别掐了别掐了,好痛。”

邺良瞧了心疼,将妻子护在身后,话里难免对覃氏生出怨言,“大母,小娥虽说瞧着没心没肺,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心里通透明达,什么都清楚的。您别这样对她。”

郑爱娥躲在他身后,捂住右侧的软肉,不住点头:“就是就是。”不过,她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覃氏无言:“。”你是她大母,还是我是她大母?

不知道怎么说好,她丢下一句:“你就惯着她吧。”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有时竟觉得这孙女婿有点受虐倾向在身上。

坏丫头恶起来无法无天,到时候看他怎么办。

覃氏看这两人就觉得糟心,去灶房端了中午要做的菜出来摘,内城划出种地的地方少,郑家没跟乡亲们抢,反正没几个钱,这些都是到外头买的。

郑爱娥被拘在家里,在院里逛了一圈又一圈,无聊得紧,绕到大母跟前陪她摘菜,她这一来,瘸子没多久也跟来了。

覃氏觉得两人腻歪,都懒得抬眼,一言不发,摘菜摘菜。

郑爱娥摘着玩,并不认真,这菜鲜嫩翠绿,一看就很好吃,但她根本不认识,缠着覃氏问东问西。

邺良从她怀里捞了些过来,帮她一起摘,对比起来他的态度就端正多了,可惜郑爱娥瞟了眼过去,都没吱一声。

显然不打算搭理他。

覃氏看着乐呵,和孙女聊天的兴致也提上来了,就是不知怎么,话题七拐八拐又拐到了方才顾府的事情上。

覃氏活到这把年纪见惯了人世冷暖,感叹道:“那位顾县尉也是个好的,妻子久久不孕,也没有纳妾或是传出他怨怼的心思,在当世,对妻子算得上很是包容了。”

确实很包容了,不说远的,就拿近的说,鲁县令多大年纪了?妻子给他生过一个儿子,可他后院也还不少人呢,哪怕这样了他还常常念叨,怪家里主母没有做好延绵子嗣的事务,害他子嗣不丰。

而这世间像鲁县令这样的多如牛毛。

邺良听了那么多,却不以为然,鲁县令自己处理不好事情,就回家怨怪妻子,好色又没用,没什么好说的;当然他也不觉得顾县尉多么光明磊落,还引以为耻。

顾县尉这么多年眼睁睁看着妻子吃药吃得亏空了身子,到了最后不得不过继孩子,能是什么好货色?

客观来说,不纳妾只能说明他自身不是耽于美色之人。而他没能提前掌控局面,期间叫停或是寻求别的方式方法谋求子嗣,才最终导致妻子身体衰败,这都指向一个问题。

那就是他既想要孩子又疏于承担责任,冷眼旁观这一切发生,至于妻子的身体状况?邺良自己就是男人,他还能不懂?

世上男人多的是想着妻子死了,再娶续弦的。

像他和小娥这样真心实意的眷侣,少之又少,微乎其微。

而他有责任有担当,绝不会叫妻子受苦,对比顾县尉,他显然才是良配。只不过这些话看起来太过自吹自擂,只他和小娥二人知道就好。

然而听了大母一番话,郑爱娥悠悠道:“顾县尉是挺好的。”不过她觉得顾县尉挺好,不是他不纳妾,而是她刚听大母说他话少,她就喜欢话少的人,臭小子话太多了,还都是些不中听的话,烦,烦得很。

最烦的时候,想拿胶水给他嘴巴糊起来。

邺良脸色不好看了,“你觉得他好?”那人只想摘取果实,独自叫妻子承担一切,下流卑劣,这也算好?而他思虑周全,为妻子鞍前马后,小娥为何就是看不到?

无论是家世样貌,或是人品才能,自己分明远胜于那人!

郑爱娥双手抱臂,瞥了他眼,偏就说:“我就觉得他好。”起码不会一直缠着她,巴拉巴拉说一堆没用的话。

他心头像被压了数块石头,憋闷至极,小娥怎么不理解他?她是那么一个大智若愚,通透明晰的人,如何就不能理解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怨怪,掰碎了道理说给她听:“且不说顾县尉年近不惑,单论他的为人就绝非良人,他对妻子疏于关心,若是再有意外,绝对弃妻子于不顾。”

郑爱娥木然地想,她就说了一句话,他回了一堆,显着他了吧?是不是刻意挑衅她,是不是非跟她过不去?

她还跟他杠上了,圆溜的眼睛盯他,重复道:“我就觉得人家好。”

邺良脸色黑如锅底,抿紧唇不说话了。

郑爱娥挑眉,心头轻快地想:臭小子还想跟我斗?

覃氏边摘菜边在一旁看大戏,心里头直乐,看破不说破,看破不说破。

……

午饭过后,郑老头每日上值,中午都有段休息的时候,除开两位媳妇要照看孩子,把其余人都叫来开大会,还是为了‘借粮’那事。

他自认为没有智慧的头脑,叫了孙女婿出来,继续昨日的谈话。

原以为邺良还会像昨日那般细细思索,好一会才将决策推到人前,谁料他起身就妙语连珠,精神饱满,表现的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想叫那些富户舍些粮食不难,欲壑难填,只要抓清他们内心最渴求的那一点……即可坐收成果。”

郑老头简直不信面前之人,就是昨日那个,反反复复品味他的表现,不由感慨:孙女婿昨晚必定思考很久了吧?

郑老大兀自颔首,怪道父亲看上他,侄女婿对人心的琢磨实在深之又深,简直是他平生仅此一见。

郑老二心思滑些,心说侄女婿年纪轻轻就能有这番能耐,以后还不知如何鱼跃龙门,真叫他家捡到宝了,在渠县这么个小地方,还能钓到大鱼!嘿嘿。

邺良不在意旁人如何想的,看向旁侧之人,她目光如旧,看不出任何变化,埋头沉思,有些不安,莫非是他方才表现不佳?

郑老头问:“可那些富户不是傻子,看到粮食进了平民百姓肚里,不得知道自己被骗了?闹着要回粮食?”

邺良压下心底的郁气,调整好心绪,反问:“借与神明的粮食,他们还敢要回去?”赵人本就崇尚鬼神,难道敢赌此举会不会触怒神明?是一些粮食重要,还是自己家族兴衰重要,自己是有分辨的。

这是一重保险,还有二重保险,“至于真有胆大之徒闹起来,县里有卫卒,闹事的也能抓起来。”

此外,他浅淡一笑:“给神明闹落脸色,他或许不觉得有什么,可他的合作伙伴呢?也敢和这样一个不敬神明的人做生意?”

郑老头抚掌称赞,“妙计,果然是妙计!”这样下来,他们前端就能收到粮食,化解渠县的危机,后面交出粮食的富人也不敢闹起来,就算闹起来也有各式手段化解,好一个百利而无一害的法子,好一个空手套白狼!

此刻,郑老头对孙女婿的喜爱到达了顶点,还亲手为他倒了碗水润喉,很是敬重了。

郑老大表示欣赏,“贤婿往后大有可为!”

郑老二正准备说这话的,结果被人抢了先,看他大哥一眼,你说了我说啥?夸同样的话永远比不上第一个好,他眼珠子转转,转口道:“我嘴拙,就盼着贤婿与小娥夫妻恩爱,白头偕老,日子越过越红火!”能钓上大鱼,那这鱼饵想必深得鱼心了。

邺良原本都不在意的,他前半生满是赞誉,何等好话都听尽了,但听到郑老二的话,还特地掀起眼皮看了他眼,难得应了声:“借二堂伯的话,我们会的。”

他们必然恩爱,必然白头偕老。

邺良目光柔柔看向爱妻,他的爱妻聪明伶俐又大智若愚,这会该对他予以肯定了吧?他自以为今日这番表现,不说多么世无仅有,但如何都称得上出类拔萃,如何都比那顾县尉好吧?

郑爱娥困得眼睛都要糊在一起了,听不懂他们叽里咕噜在讲什么,听到一半就自动屏蔽了,无聊无趣得很,浑浑噩噩挨到会议结束。

于是在一众赞誉与欣赏之中,邺良看到了一个兴致缺缺的妻子,感到郁闷的同时,又前所未有的挫败。

为何他的小娥这般难懂?为何看不到他的长处?为何不能理解他?

郑爱娥忍着倦意,等了好一会都不见散场,开完会还懒着不走什么意思,她实在撑不下去,眼皮子直打架,悄悄起身溜了。

大脑宕机,只装了一件大事——睡觉睡觉睡觉睡觉睡觉睡觉睡觉睡觉睡觉!

然而她是受重点标记的人物,稍一风吹草动,就能被‘有心人’发现了。

邺良心下一紧,忙跟大父、堂伯告别,杵着拐匆匆追了上去。

郑老头‘啧’一声,觉得没眼看,“正事还没谈完呢。”都住一个屋檐下,这么黏糊糊做什么,熬粥吗?

郑老二若有所思,“我从没见过走路这样快的瘸子,侄女婿不一般啊。”

不一般的惧内。

……

郑爱娥撑着眼皮,跟人大眼瞪小眼,“你跟着我做什么?”没谈完事情,回去跟大父、堂伯谈啊,她又不懂这些,只想睡觉啊。

邺良牵起她的手,包着自己的手心,这是他很常用的动作,叫他觉得跟妻子亲密无间。

“该说的都说完了,没必要再待下去。”

“你也可以去外头晒晒太阳、吹吹风,没必要和我一起。”

他皱起眉,“你不想看到我?”

郑爱娥心说那当然了,谁想睡觉的时候还喜欢被人打搅?

这话她没说,但被人看出了她的嫌弃,那人脸色霎时间就不好了。

一天接连受挫,数不尽的失意,叫他心中躁郁不堪,面上阴沉沉的,又开始口不择言:“那你想看到谁?昨日那个不要脸的男人?”他至今回想到那个男人,依旧咬牙切齿。

竟然拿那种眼神看他的妻子,他算什么东西,配吗?

什么不要脸的男人?臭小子在说什么?他又在抽什么疯?

郑爱娥都被闹清醒了,撇着嘴道:“简直莫名其妙。”

他莫名其妙?这落在邺良眼中显然是亲近另一方的表现,那个不要脸的男人就那么叫她念念不忘?他胸中翻江倒海,怒极反笑。

郑爱娥烦他得紧,这个讨厌鬼,侧身就要走,结果手腕被人牢牢桎梏住,又一把拽到跟前。

“你以为外头的世界多么纯洁?外头的男人多么单纯?一个外男贸然就敢打听女子闺名,呵呵。”他冷笑,眸色幽深,咬牙道,“你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吗?你以为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容忍你?”他就搞不懂了,为何小娥眼里只看得到别人,就看不到他?分明他们才是患难与共的夫妻!

就凭那男人一张脸?他冷嗤,深觉不耻。

郑爱娥恼了,她都没怪他唠唠叨叨又莫名其妙,这王八蛋竟然还凶她!什么叫他、容、忍、她!

说到底还是那个他纳妾的事情,这人怎么还没完没了了?!旁人如何如何她有管、有说过吗?她希望有个简单干净的关系有问题吗?她没有说出来吗?

他要是心有芥蒂,他们大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他要是纠纠缠缠,又偏要纳妾,那她是不是也可以?

郑爱娥小脸偏在一边,很不客气道:“如果你愿意和别的男人分享你妻子的话,那我也可以啊。”不就是穿多几件衣服吗?谁不会了!

郑爱娥抱着胳膊,盯着对面,她说得言之凿凿,仿佛他说一句‘可以’,真就要这么干了。

然而,邺良怎么会同意?

听那话,他顿时气得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了,什么理智什么冷静霎时间荡然无存。

什么叫做和、别、的、男、人、分、享、他、的、妻、子!!

一想到这句话,一想到这个画面,他额际青筋直跳,胸口翻江倒海,就觉得呕得慌、恨得慌!

他下颌线猛地绷紧,咬牙切齿:“小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话吗?”

“我当然知道。”郑爱娥说,还觉得无聊死了,臭小子每次吵架都这么问,一点新意都没有。

他一手抓紧旁边的柜架才稳住身形,可攥得用力,指甲几乎要陷进去,红着眼质问她:“你把我当什么?你把你当什么?你把我们之间的感情当什么?!”

凶什么凶,凶什么凶,她对待他的耐心还不够多嘛?给他的时间还不够多吗?要不是看在养了那么久狗狗,她早就去找别的小伙伴了。

一直闹闹闹,她还生气了呢!

郑爱娥睨了他一眼,下了最后通牒:“就这样,你不想过就不要过了。”这个混蛋,搅乱她的睡觉时间,推搡着他,给人赶出去,“去去去,别待在这碍眼。”

她的话恍若一盆冷水浇在他身上,浑身上下凉成一片,心肺仿佛都感知不到温度,他扯扯嘴角,没能扯出笑来。

“好得很,好得很。”

他目中失望至极,不由徒生恨意,自己在她心里究竟算什么?轻易就能被推出去,轻易就能被放弃!

邺良木然转身,不经意间肩膀狠狠撞到门框,听那声音都叫人抽气,他却仿佛无知无觉,感知不到痛感一般,脚步钝重,像陷在泥地里。

堂室里的老老少少方才听那阵仗都不敢说话,如今见人这幅模样出来,更是不安。

小两口这是怎么了?

陶氏、董氏心底忐忑,她们与夫婿发生矛盾至多嗔怪两句,从没见过这等大场面,两人吵得这般厉害,不会真闹掰了吧?

郑老头拧眉不语,覃氏也收了看戏的心思,满脸愁容。

只有邺家两位仆人镇定自若,庸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而春爻一脸麻木,该干嘛干嘛,等着吧,事儿还没完。

还没过一刻,果然就有道颀长的身影从离开的拐角折返,一瘸一拐,径直往某位小女子的闺房去。

他心间翻搅着酸涩,喉咙紧得发疼,站在木门前踌躇,敲响木门,抿唇道:“你不喜欢,那便没有妾。开门,我们好好说。”

完全受不了受她冷待、受她冷眼的那种感觉,一想到她意图明珠暗投,就……觉恨意难平,气血翻涌。

郑老二在堂室里头看得乍舌,脑海只有一个念头。

此子韧性非比寻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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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落难公子的婚后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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