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顶梁柱
几日过后,东阳里就不太平静了。
“你们听说没?村尾卫家那个俊小伙跟别的女人跑了!”
有人赶忙放下手中的针线,凑了过来,“啊?怎么会呢?他和他夫人的关系可是很好的。”
“好个啥啊!你是住得不近,我家就在卫家旁边一些,有时候还能听见里头在吵架,准是为那外乡人找小老婆的事!”说完,嘴巴里还叨叨:“这外地来的就是没长眼珠子,放着咱渠县的美娇娘不要,偏去采外头的野花。”
“对!外来的就没好货,我们卖东西都翻倍卖给他们,把他们逼走,看还怎么嚯嚯咱们渠县的姑娘!”
有人捣捣她的手肘,“你们可小声点吧,我看卫家那边的大门,这几日就没开过,你可别去刺激人家。唉!都是苦命人。”
“可不是,那卫家公子看着人模狗样,没想到背地里是这总货色。”说话这人摆摆头,又想不通:“郑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在咱们渠县也算响当当的人物,怎么把姑娘嫁给这种人呢?”
这时,一辆牛车从前边驶进来,上头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众人立时噤声,等牛车消失在视线才松了口气。
“吓死了。怎么说曹操曹操到。”
“不年不节的,郑公夫人怎么来了?”
“还能咋地,为孙女婿跑了的事呗。”
“作孽啊!”
……
牛车在卫家门前停下,覃氏飞快跳下就往里头跑,“小娥,大母的乖孙啊!”
郑爱娥听到声音从屋里出来,与她撞了个满怀,“大母。”
覃氏紧搂着她,泪水涟涟,“好孩子,你受苦了。”
郑爱娥感受大母温暖地将她包裹在怀,回抱她,“我不苦。”
覃氏搂着她的宝贝进屋,边擦拭眼眶,边道:“那大母问你,你家那个可是真走了?”
郑爱娥按照邺良的嘱咐,点头道:“对,他走了。”
听到肯定的话,覃氏的泪水又绷不住了,“不长眼的老天竟叫你遇上这种事……”难怪有人说看到他和一个女子共处一室,还把门关了,敢情早就跟外边有了首尾!
可怜她的小娥啊,生下来还没奶狗大,早早的就没了爹娘,现在竟然又被人抛弃!
庸伯颇为尴尬,“老夫人您先进去坐坐,歇息一二,老奴为您砌壶茶来。”
“歇息什么歇息!亏你说得出来,要不是”郑爱娥听到覃氏将矛头对准庸伯,连忙拦住,“好了大母,我真没什么事,我们进去说话。”
又转头支开庸伯,“劳烦去砌壶茶。”
“是,夫人。”
郑爱娥牵着覃氏来到堂室坐下,推开旁边的窗户,外边透亮的光就照了进来,“您看外头的光多好。”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什么光什么暗的。”覃氏怕她不懂,又怕她太懂,把一切都憋在心里。
几日下来,郑爱娥虽然怅然,可内心又恢复了平静。
“可是我们的日子本就是这样,每一天都需要阳光,需要水,需要食物。”
覃氏默了下,看她面上不似作假,“你真不在意?”
“没什么好在意的,结果已经摆在那里,无论愿意与否,都不会发生任何转变。再做多余的事,只会消耗自身。”正好茶来了,郑爱娥亲手给她上茶,“大母你也回去跟大父堂婶堂伯说,不必为我担心。我过得很好。”
覃氏拿过杯子,怎么都感到几分不对劲,瞅着孙女,这也太冷静太理智了……说的那些话,孙女怎么好像孙女婿啊!
夭寿啊!
“小娥你、你别吓我。大母经不起吓……”覃氏觉得她或许是受刺激太深,以至于才变了个样子。
郑爱娥觉得她这样很有意思,笑了一下,“虽然有些难过,但我没事,您不要想多了。”
她垂下眼睫,“我只是明白了一些事情。”就算是夫妻,人生并不是只有对方,每个人依旧是独立的个体,有各自的路要走。
臭小子有他的仇恨他的抱负,她尊重并且祝福。
她也有别的亲人朋友,她的生活,没有谁离不开谁。
覃氏擦擦眼角,欣慰道:“我的乖孙长大了,长大了。”这样也好,没了那抛弃妻子的混蛋,她的娥依旧好好的。
覃氏拉住她的手,轻拍着:“那你跟大母回去,你大父眼光不行,这回大母重新给你相看,定给你找个千好万好的如意郎君!”
“眼前这个,你就当是做了场噩梦,醒来就散了啊。”
郑爱娥怼着手指,却道:“我不要,也不跟您回去。”这里是她的家,臭小子臭毛病多,可那也是她的臭小子。如果他能回来,她还是要的。
覃氏:“……”
她站起叉腰,看着面前这个丫头,越发看不懂了。被人家抛弃,不赶紧找个更好的,还留下做什么?
郑爱娥不好跟大母解释邺良并没有跟小老婆跑了,要说了真话,反而把人给吓死。毕竟孙女婿去造反和孙女婿跟人跑了,哪个的杀伤力大,她还是知道的。
她眼珠子转转,拉覃氏重新坐下,说:“卫家的房子,您看好吧?”
覃氏不明所以,四下扫了扫,卫家现在住的屋子是新起的,通身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料,还上过漆,比县老爷住的还精细。
“挺好的。”
郑爱娥继续说:“卫家的钱财,您看多吗?”
覃氏不知道卫家的账目详情,但看平时的吃穿用度、待客礼节,家产应是非常雄厚的。
“挺多的。”但她越发糊涂了,“但这有什么关系?”
郑爱娥双掌一合,“当然有关系了,现在这些都是我的。”
覃氏木愣:“他、他什么都没带走?”哪有私奔,钱财都不卷跑的?
她答:“当然带了。”
覃氏松了口气,她就说嘛,紧接着听郑爱娥细数:“带走了一身衣裳,一包干粮,还有一块石头,没了。”
啊?覃氏惊了,不是,怎么净带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孙女婿是私奔,还是去体验生活?
怎么都感觉自己被骗了,她转而去看孙女的眼睛,仔细一瞅,确实没说谎,孙女婿真就带那么点东西走了?
覃氏感到不真实,像有一块丰盈饱满的大饼突然砸到头上。这么说,她的娥什么都不用做,轻轻松松就变成家产雄厚的贵妇人了?
“挺好挺好。”她幸福来的太快,感觉被砸得晕乎乎的,转念一想,“确实不该回去。”手里握着那么多钱财,回娘家那么多伯伯婶婶,各个有家有女,哪可能不被惦记上。
“那你还是留在卫家吧。”覃氏越想越得劲,还找什么男人啊?她的娥比那些男人有钱,上面又无舅姑伺候,一个人过,呼奴使婢岂不快哉?
至于旁人侵占她财产或是暗地里欺负她,那更不用考虑了,渠县虽说姓渠,可怎么也有三分之一的势力姓‘郑’,谁敢祸害她乖孙,把他皮给剐了!
至于孩子,小娥现在年纪也还小,不用那么着急,都几年她若是想要了,他们可以张罗着给她招个赘婿,在渠县的地界,谁敢压她一头?
……
哄走覃氏,已经下午,郑爱娥歇了口气。
但还没等她歇久一点,又有客人来访。
柳子息挎着个药箱,跟着庸伯走了进来,“卫夫人安好。”
郑爱娥端坐在席上,“柳大夫此次前来,是有何要事吗?”肃着脸道,她是家里的顶梁柱,务必要撑起这个家。
柳子息神色古怪,邺公子是走了吧?他怎么觉得面前这个就是他呢?
半迟疑拱手:“小人受卫公子所托,来给您请脉。”
郑爱娥手拂向旁侧,“请坐。”翻出脑海里关于邺良的记忆,尽量学着让自己看起来更庄重。
“是。”柳子息徐徐坐下,翻出药箱里的工具为她诊脉。一摸下去,真不愧是邺夫人,脉搏强健有力,比他见识过任何人都要健康。
但话又说回来,这哪像会忧郁成疾的样子?邺公子未免想太多,把自己太当一回事了。
再说了,邺夫人这强健坚实的样子,哪需要他照看啊,她照看他还差不多。
柳子息:“夫人身体康健,并无大碍。”这邺公子对邺夫人,知道的是丈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爹呢。
但话又说回来了,邺公子是他的大主顾,临走前还舍了不少钱财过来,柳子息秉承着优良的职业道德,为他说好话:“卫公子在那个位置,又是那样的出身地位,就算不愿去,别人也会推着他走,身不由己的。夫人您也别忧心怨怪他。”
郑爱娥摇头,“没事。”
柳子息见她面上波澜不惊,心底赞叹,“这里若无小人的事,那就退下了。”
“等等。”
他回首,“可还有何事?”
郑爱娥叫了庸伯进来,有对柳子息道:“庸伯这几日总说腰疼,尤似刀割,劳烦帮他看看。”
庸伯进屋还觉莫名,听了她的话,不住地感动,“夫人……”
柳子息叹一声,邺公子真是取了个好媳妇,不仅不需要照顾,反而能将家里上下都打点清楚。
他为庸伯把脉,不过半刻就收回手,“有些石淋之症,小人开些草药便可。”可刚要提起笔又一顿,“只是药铺库存殆尽,少了一味‘麦冬’。”
郑爱娥道:“不妨事。你告诉我形态如何,习性如何,周围不乏山林,说不定就能找到呢?”若说从前她回避这些内容,那现在便是主动发掘探索这方面的东西。
臭小子有臭小子的路要走,她也有她的路要走,郑爱娥只是在这次事情当中明白了,她的力量依旧很渺小,在这个飘摇起来的乱世,她或许需要更强大的能力,才能保护好她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