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贺表 岭南贡品进
今晚上几位太守留在韶州,晚膳也是州衙精心准备的。
几个县的贡品都被端上桌,只除了曲江县的荔枝制品,钱县令生怕旁人学,论起荔枝,其他几个州的荔枝比他们曲江县的还要好。一旦他们将自己家的东西偷了去,今后自己便没有优势了。
只有钱县令藏得死死的,林县令压根没想到这些,他正惊讶于江大人的奇思妙想,他呈上去的葛粉经过江大人的指点还有厨师的巧手,已经大变了模样。
药食同源,葛根从救命药材到宴饮佳肴已有数百年,时下人都将其制成羹汤,当做解酒神器,但在其他吃法上还有待开发。江涣命人制作的是葛粉蒸肉,葛粉圆子之类的正菜,另有酒酿葛粉圆子之类创新菜。
循州太守尝过,觉得每一样都好,尤其是这些葛粉做的菜,谁能想到平平无奇的葛粉还有玩出这么多的花样,他试探着问:“这些方子都是要一道呈给宫里的?”
江涣颔首,特意带着提点的意思:“宫里的贵人什么没见过?只有与众不同的东西才能叫他们惦记。想要赚钱,必定得花费成倍的功夫。”
循州太守本来信心满满,觉得他们当地的东西一定能入选,此刻见到韶州的准备,立马有了悔意。
他太想当然了,回去之后还是应当早做准备,务必一鸣惊人。
其他各位太守亦是如此。机会只有一次,要是旁人都中选了只他们没有,那才是丢人丢到家。别看他们嘴上说着兄弟一家亲,但嘲笑你嘲笑最多的,往往也是所谓的“兄弟”。
一场晚宴吃得苦大仇深,但后续打扫时,差役发现各家桌上的菜都吃得干干净净。
“这都省得后厨洗盘子了。”小吏朝着裴行俭比划。
黄令望浅笑:“看来这些太守愁归愁,却没有影响他们的好胃口,都挺能吃的。”
“能吃是福。”裴行俭揶揄。
翌日,众人相继请辞。
临行前,江涣还在琢磨要不要提醒他们朝廷的打算。不管是谢昌还是朝廷那些大员,基本都将岭南当成了新粮仓。被他们盯上的后果可不太好受,不仅要没日没夜地开荒种地,收上来的粮食还要尽数运到京城,缓解各处灾荒。
活儿都是他们干的,好处却没有分到半点。
但话到嘴边,江涣又咽下去了。罢了,早晚是要知道的,且让他们高兴一阵子。等赚了钱,从他手里尝到好处,届时再被谢昌狠狠一击,这样落差感更大,也能更快意识到跟着朝廷只能越混越惨。
一群人忙不迭地回去准备贡品,也着急将江涣要求的工匠送到他手上。
不日,广州的邹太守收到了信。
信是连州太守写的。要不是旁边的长史提醒,邹太守压根懒得看。等到将信拿在手里,邹太守依旧面待轻蔑,慢条斯理地撕开了信封,嘲讽道:“定然又是求我给他留几间铺子。那港口边的铺子寸土寸金,朝廷的宰相尚书都写信过来要,哪里还有他的份?既然地方穷那就得安分守己,何必这么痴心妄想?没得叫人笑话。”
话落,信已展开。
邹太守看到一半便皱起了眉头,飞速扫到结尾,而后勃然大怒,一把将信拍在桌上:“什么东西!”
竟然敢嘲讽他?
长史面露不解,赶紧取过信看了一遍,好家伙,这回竟然不是求人办事,而是特意过来炫耀的。那几州的太守跑去抱了江涣的大腿。具体要做什么连州太守没写清楚,想是故意藏着,但透露出来的内容却极其恶心,什么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话,竟然也腆着脸说出来了。
“太不入流。”长史摇了摇头。
良久,邹太守还是没能消化掉这股嫌恶感,愤愤地道:“这些人个个贪心得很,混在一块儿能处得过去才真见鬼了,我且等着看他们是如何分崩离析的。”
他身边的长史也安抚:“他们即便绑上江涣也出息不了,早晚要闹出笑话的,您又何必动怒呢?”
他们甚至都不用出手,只需观望就已足够。反正他们有港口,有市舶司,更有朝廷的支持,即便那些人联手也打不赢他们广州。依他看,不必给什么眼神。
数日后,程灵洗的诗稿整理完,江涣看过后感觉没什么可挑剔的,每一首都发挥得很稳定,怪不得谢持盈特意将他叫来。
江涣把诗稿送去乐原县,让谢持盈帮忙看看可有要改的,再排一下版,日后直接出书。安排好这些,江涣没再拖延,直接将润笔费给结了,另让裴行俭在韶州给安排了一处小宅,程灵洗若是愿意,随时都能接家里人来住。
户籍方面,他们会代为办理。
程灵洗当然愿意了,他求之不得。自己在虔州日子也不好过,难得这位韶州太守看重他,哪怕不是为了前途只为了报答知遇之恩,他也想要留在韶州。
程灵洗的去留不是什么大事儿,但因为这件事情是江涣牵头,李燮才特意关注过。程灵洗这迫不及待的劲头一看就是傍上了江涣,从此之后应当不会再回来了。
“狗腿子一个。”李燮如是评价。
方长史是个老实人,替对方说了一句公道话:“这位陈公子诗才还是有的,人家或许是靠实力留在了韶州。”
“行啊,那就看看他有几分实力。”李燮不屑一顾。他就觉得江涣眼神不好,看中的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
程灵洗的诗稿很快便定了版,等他从江涣手里拿到之后,惊了半天都合不拢嘴。
他竟然能出书?而且竟然还有人给他补充了序和跋,笔力之高,叫程灵洗难望其项背。这样两篇佳作,被附上了他的名字,程灵洗便是再厚的脸皮也承受不住,忐忑道:“不这是哪位高人,怎么也不写上名字、别号?”
“她不爱出头,见你的诗做得好这在替你补齐序跋。书也是她排的,你可喜欢?”
“喜欢!”再喜欢不过了,程灵洗直接爱不释手。这里都不仅有诗,还有配图呢,除了笔触细腻,更让人心动的是那种烟火气跃然纸上,相当不俗。
“这必定是个隐世高人。”程灵洗夸个不停。
江涣点头,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是个被迫隐士的高人。
程灵洗的《岭南诗话》第一卷被加急刊印,印好了之后就送到京城,交给大理寺卿,一旦时机合适便送往各大书肆。
又过了两日,光禄寺少卿王炳忠亲临韶州,准备将这第一批贡品运去宫中。王炳忠只是奉命行事,路上也没抱太多的期待,结果到了韶州却挑花了眼。
他没想到韶州东西是真不错,样样都比他在外头采买得强,譬如荔枝膏、荔枝醋这些,除了岭南别的地方也没有,那便更显珍贵了。
银货两讫,王炳忠巴不得立马回程,他敢笃定,这回自己的差事必定会被宫中各位夸赞。
刚准备走呢,就被江焕叫住了。
江涣算着时辰,请他再留半日:“各州太守知道韶州有东西进贡给宫里,也不愿被比下去,早已备好了东西准备献给皇上,就当是尽一尽岭南各州的孝心。”
王炳忠愣住,看江涣的眼神都留了几分考量。
这回是韶州出头的机会没错吧?既是韶州出头,又何必带上其余几个州,难不成这位江太守还是个圣人?
人家苦留,王炳忠也只能再等上半日。
待各州的人先后抵达,王炳忠方知江涣仁义,他留的这半日可太值了!
几个州相继给他送礼,收的这些钱都赶上他好几年的俸禄。这些人也不为难他什么,只求他顺便将这些东西带回京城,顺便跟皇上禀告一番,再顺便将他们的贺表送给皇上。至于收与不收、能否成为贡品,全看皇上心意。
即便不行,他们也不强求。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王炳忠只能“勉强”收下孝敬:“诸位放心,本官必会将各家太守的孝心禀告给皇上。”
江涣代替没有过来的各位太守作揖:“多谢大人成全。”
王炳忠摆了摆手,将厚礼往心腹那边推了推:“都是忠君爱国,谈什么成全不成全的?只要皇上能高兴,那就算是大家的造化了。”
“王大人深明大义,真叫人佩服。”江涣恭维道。
王炳忠扬起嘴角,岭南这一趟来得真不亏。好话听了一箩筐,钱物也收到手软,这样的好差事他势必要多来几回。
王炳忠离开后,江涣又立马安排裴行俭上京。
他托大理寺卿在京城物色了一间铺子,那间铺子没安排多少货物,只在货架上摆了些。让裴行俭过去,也不过就是做个中间人,若有商贾前来谈生意,可直接收下定金,安排他们来岭南取货。
江涣还给裴行俭配了五六个帮手。等来日这些人能独当一面,裴行俭照旧回来,这么个人才,江涣可不准备让他长久留在京城经商,太大材小用了。
韶州这边动静不算大,但依旧难逃邹太守法眼。
王炳忠刚走,邹太守便叫人打听各方进上去的东西都有哪些。
属下打听到消息就来回报:“连州的腊味、循州的苏木跟龙眼干、潮州新制的白糖、福州的茉莉花茶跟茯苓膏、泉州的蜜饯……知道的只有这些,还有许多没打听出来的,据说各类的都有。”
邹太守闻言冷笑一声:“这是要在皇宫开一个杂货摊?真是不知所谓。”
“那白糖用的还是韶州江太守给的方子。当时潮州受灾,江太守看他们可怜才给的。”
邹太守脸色又微妙起来,江涣这人手松得很,什么都给。人家是假大方,他是真大方,可他真大方,比人假大方还要让人生气!
“别的可有打听到,他们那群人合伙都干了些什么?”
属下道:“这个倒没探听出来,各方口风都紧。”
“鬼鬼祟祟,应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邹太守气了一会儿也不想了,新皇英明神武,肯定不会因为被这群人糊弄过去,他就坐等这些人被打脸,最好连江涣呈上去的那些贡品都打水漂!
邹太守日日祈祷这群人竹篮打水一场空,然而岭南的东西送上京后,谢昌却立马就得到了消息。王炳忠特意进宫,他也没说岭南那些太守们都盯着贡品的位置,只说他们有意孝敬皇上,请谢昌悦纳。
谢昌先瞧了贺表。
近来没什么节可是贺的,硬凑也只能往乞巧节上面想,但谢昌还是挨个打开了贺表,结果发现还真有不少可看的东西。
先不提岭南各地进献来的珍品,单就说他们这份心意便十分难得。其中尤以循州太守最为诚挚,心疼他为天下担忧劳累,哀怜百姓以自忘。岭南官员为此心急如焚,却也只能在这些膳食上尽一尽绵薄之力。
但凡是个人就没有不爱听好话的,况且谢昌还是个造反起家的,得位不正,更喜欢听这些奉承的话。是真是假且不论,反正他们夸得别具一格,谢昌看得也心情舒畅,于是大手一挥,岭南的贡品又多十几项。
只是有一点谢昌稍觉疑惑:“是不是还漏了一位太守,广州的贺表怎么不见?”
王炳忠又没收邹太守的礼,自然不会心肠好到替他说话,直白点明:“回皇上,广州太守没写。”
谢昌笑意渐收。
怎么,旁人都能写,就广州不能写?有了个市舶司便张狂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邹太守:我嘞个青天大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