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拾 新生命
正月里少不得走亲访友,王琇君和高洲渡平日再闹,到了这时候也得一齐去走亲戚拜朋友。
高长流自然是要跟着的,赵芙却不用。她刚入府,前不久又窝在厨房烧火,整个人瘦巴巴的,看起来不大好。
尤其是和珠玉站在一块时,看起来一个像福娃一个像难民,有碍观感。
所以尽管好几次珠玉想拉着她一块儿出门,都被知微找借口留下了。
一次两次不觉着,三次四次的,她也就从知微的态度中察觉出异常。
打那以后,除了每晚高长流回来叫她去跟前侍奉,其他时候她都很识趣地避开众人,尤其是夫人老爷带着人出门还有家里来客人的时候。
冷清清的时候她反而觉出双云的好了。
双云不多话,大部分时候都是搬把小椅子坐在回廊下穿针走线做东西,有时候是鞋垫,有时候是衣裳。
赵芙实在无聊时会搬一把小椅子坐在离双云不远不近的地方,托着腮看院子里的松树枝丫随风摇晃,看着看着整个人就困了,然后顺势趴在自己膝盖上小睡一会儿。
过了三四天,双云竟然主动朝她招手,要她把椅子挪过去。
赵芙受宠若惊,主动搭话:“你手真巧,绣的东西真漂亮。”
“这算什么,你写的字才好看呢。”
双云继续缝着手里的东西,嘴上不停:“其实你不用每天待在这里。现在事少,你可以从后门悄悄出去,回家看看,哪怕是去个一天半天的也不碍事。”
“真的?”
话一出口,赵芙觉得自己简直在说废话:什么真的假的,双云偏她能落什么好?
她找补:“这样被发现了不好吧?”
双云笑了,眼角眉梢微微翘起,笑容淡淡的,但释放出来的友好浓浓的。
“老爷、夫人,还有少爷都出去了,得天黑才能回。有头有脸的丫鬟婆子也都跟着去了,除了他们还有谁会找咱们做事?你只要悄悄的,赶在天黑之前回来就行了。若是真有人来寻你,我替你招呼就是。”
赵芙最近烦闷的紧,早想出去散散心,找桂枝说说话。
除夕夜里领的赏钱虽不多,但买两串上好的冰糖葫芦足够了,这是桂枝最爱吃的东西,她想到这里喜上眉梢:“那谢谢双云姐了。”
赵芙跑回房内拿出装钱的荷包,从后门溜出去直奔糖葫芦摊儿。
东门旁边的草棚底下,曲大爷一年到头都在那卖糖葫芦。
棚里支着一个用来熬糖浆的小锅,锅旁边的竹筐里放着红彤彤的山楂,除了这些,还放了几桶水,一张桌子,两个条凳。
曲大爷这里还卖茶水,冬天卖热茶,夏天卖凉茶。得来的钱除了交税,堪堪裹住儿孙两人的花销,哪怕是寒冬腊月都不敢歇息。
她到了跟前,选了两串又大又圆的糖葫芦,掏出钱等着曲大爷给她包好的空档四处闲瞄,好久没出来了,看什么都新鲜。
这一瞄,叫她发现个人。
“李三儿?”
草棚里头靠着城墙的地方,李三儿正蹲在地上洗刷山楂,他缩着身子,拿把秃头刷子一个一个刷洗,洗干净了又把山楂捏在手里转一圈,好的就丢到面前的小竹筐里,坏的就装自己口袋里。不知道他蹲在那洗了多久,十指已经冻的粗大通红。
赵芙想起那天卖身的事:虽然李三儿说话挺凶的,但的确给了自己吃的,还透了消息给她,勉强也算帮过自己。
她迟疑着,又叫了一声:“李三儿,是你吗?”
“李三儿哥哥,她叫你。”
曲大爷的孙子一手摇着李三儿的肩头,一手指着赵芙。
李三儿回头,见来人是她,神色有些尴尬:“哦,是你啊,你来买吃的?”
“买给朋友的。”
赵芙接过包好的糖葫芦,招招手,示意李三儿跟她到旁边说话。
“我想问问你,一般像我这样的,若是家人来赎,得花多少钱?”
赵芙开门见山。
李三儿听她说这话,心中松了一口气,道:“没有具体的价钱,一般看主家。有的主家良善,不要钱就放人了,但这种极少。一般都是翻三番,有的在家里养的好,学了本事的,主家不愿意卖,故意开极高价格的也有。”
“噢,这样。”
赵芙心里有些失落,这样的话倒没个准儿了。
李三儿在一边哈气搓手,见她不言语,主动开了口:“要没事我就回去忙了,我在曲大爷这儿做工呢。”
“做工?他给你开多少工钱,你娘呢?”
“要什么工钱呐,每天一碗热稀饭让我熬过这个冬天就够了。”
李三儿挠挠头,自嘲道:“我娘?我根本不知道我亲爹娘什么样。那个李婆子是我干娘,她现在找到更合心意的干儿子了,哪里还管我。”
赵芙最近时常自怨自艾,可此刻,相比李三儿,她又觉得自己尚算幸运。
“那过完冬天你打算怎么办?”
出于某种同病相怜的情绪,她忍不住开口问。
“没什么打算,等真活到那一天再说吧。”
两人没什么交情,李三儿见她没话找话,这里风又大,就找借口散了。
赵芙揣着两串糖葫芦赶到丁家时,丁桂枝正在翻箱倒柜往药箱子里装药材和瓶瓶罐罐的药膏。
“桂枝,怎么了?”
赵芙把糖葫芦放在桌子上,赶上前帮忙。
“有个老主顾,他家娘子要生了,叫我娘去接生呢。我娘先去了,你快帮我把这箱子盖好,我去后院准备驴车,等会儿你和我一块去。”
丁桂枝急匆匆去了后头,赵芙盖好药箱抱在怀里紧随其后,两人锁好门,爬上驴车,马不停蹄往城外赶。
“怎么不见你外祖父?”
“我祖母死了,他赶去奔丧。”
丁桂枝脸黑着,挥鞭驱车。
赵芙心中纳闷,腊月还好好的人,怎么转眼就死了。
丁大夫还在家中住着,就没救过来?
“她活该,老天爷都见不惯她活着。”
丁桂枝梗着脖子,忿忿道:“捎信的人说年前她非要带着父亲和那女人的孩子去山上祭拜,结果到了坟前不知怎的踩了蛇,脚脖子上被咬了两个血窟窿。她身子宽,长得胖,被人抬下山的时候又滑倒了,摔出去好远。还没抬回去就咽气了。”
“你外祖父倒是好心,不过你母亲不回去行吗?”
桂枝外祖父年纪很大了,平时连堂都不座,这大冬天的居然舟车劳顿去奔丧,实在辛苦。
“有什么不行的,要我说,我外祖父也不该回去!他们一大家子吃我家的,用我家的,不感恩就算了。还嫌弃我母亲,若没有我母亲和外祖父,就凭他们那些游医本事,能有今天?”
丁桂枝此话一出,赵芙心中便明白了:一定是那老太太走前交代了什么,不许桂枝母亲去,所以丁大夫这个大孝子便不让她们母女回去,可到底是结了亲的,不能没人去,就只好劳烦外祖父跑一趟了。
“别气了,气坏了自己不值当。以后她不在了就好了。”
赵芙忙拍拍丁桂枝的背安抚她。
“你说是不是她平时做的太过分了,所以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不然的话,那些冬眠的玩意怎么就跑出来,还偏叫她踩着了?还是一条有毒的蛇。”
“我同你讲,”
丁桂枝压低声音,“那捎信的是个大嘴巴,他说那蛇大的很,是条颜色鲜艳的毒蛇。咬完她就跑了,其他人什么事都没有。”
赵芙推人及己,一时有些迷茫:这算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那她助纣为虐见死不救算什么?
会不会也有一天被蛇毒死,下山摔死?
“吓到你了?别怕,我们不做坏事,不怕报应。”
丁桂枝发完心里的牢骚后便一心驱车。
两人很快停到了一处小院儿前。
还没下车就听见屋内传来女子的惨叫声,赵芙腿一软,险些从车上摔下来,丁桂枝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拉着她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对院子里正在烧热水的男人喊:“王大叔,麻烦你去门外帮忙栓一下我的驴车,我进去给我娘搭把手。”
“哎,我这就去。”
丁桂枝拉着赵芙往屋内走,同时叮嘱她:“待会儿你也帮忙,听我指挥。”
“我不行,”
赵芙摆手想推脱,她最怕血了,尤其是一滩一滩的血,她见一眼都想晕过去的。
可话还未说完,人已经被拉进了屋,看见了躺在血泊里的妇人。
“桂枝,快给她拿两片参片含着。”
“是!”
丁桂枝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从里面取出两片又圆又薄的参片塞进那妇人嘴里。
“赵芙也来了,帮忙攥着她的手。”
“好。”
赵芙没见过这阵仗,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她去握那女人的手,既然大夫发话了,她就照做。
自己的手猛然被一只粗糙而满是汗渍的手握住,且握的那样紧那样用力,她觉得又疼又不舒服。
她别过脸,看见桂枝母亲手持银针,在那妇人的手脚和肚子上唰唰扎了几针,须臾之间,女人疼痛的呻吟声便小了。
“去把外头晾着的药端进来,给她喂下。”
丁桂枝立刻跑了出去,很快端进来一碗褐色的药汁,满满一碗,散发着苦气。
“把她稍稍扶起来一些,我给她喂药。”
这女人一直喊疼,身上早没力气了,赵芙咬牙硬撑着将人扶了好大一会儿,等那妇人喝完药躺下去时,她额上已经满是汗水。
“很快好了,再坚持坚持。”
赵芙看到对面的丁桂枝神色从容地半蹲下来,握着妇人的另一只手安慰,同时又拿了帕子给妇人擦汗,还从怀里掏出一粒香球让她闻。
“生了,出来了!是个闺女!”
随着一声啼哭,赵芙探头,看见一个皱巴巴的被血水裹着的婴儿被华大夫捧在手里。
“快去端盆温水来,再多拿几个帕子。”
丁桂枝又忙着进进出出端水拿东西,赵芙见了也想跟上去帮忙,可那妇人死死攥着她的手不放,她无奈,只好又蹲回去,学着桂枝的模样道:“没事了,孩子已经生出来了,我去帮忙拿个东西,很快就回来。”
她本不抱希望,结果那躺在床上,似半昏迷状的妇人闻言竟松了她的手。
她忙提裙起身,去外头帮桂枝拿东西。
屋里闷热,满是血腥味,不如在外头舒服,她一出来就不想再进去了。可屋里的桂枝回头看了她好几眼,她一咬牙,又钻了进去。
桂枝抱着孩子擦洗,她在一旁递东西,两个人合力包好了娃娃。
赵芙回头看见华大夫正认真专注地给那妇人擦洗,擦洗完穿好衣裳又将人抱去了另一张干爽的床上。
接着回来收拾那一片狼籍。
赵芙目瞪口呆:伯母也太厉害了。
三个人忙完要离开时已是一个时辰后,临走时华大夫留了方子给男人,叮嘱他按方拿药。
还说这孩子虽然来的早了些,但是很健康,只要奶水充足,吃饱喝足,以后和那些足月的孩子一样的好。
男人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她们,还硬塞了一块腊肉到驴车上。
回去路上丁桂枝告诉赵芙,这男人是个采药的,经常采了药送到他们医馆,所以彼此算是熟人。
今天他娘子提前生产是因为上茅房时摔了一跤,孩子提前两个月出来了。
“但是母女平安!真的太好了!我要以娘为榜样,立志做一个妇科圣手!”
丁桂枝脸上神采奕奕,全然不复来时那般满腹牢骚。
“好好好,你当心驱车,我休息一会。”
华大夫躺在驴车上缩成一团,睡了起来。
“你娘看着累的很。”
赵芙捂着嘴小声道:“过年那么忙吗?”
丁桂枝回头看了眼母亲,撇了撇嘴:“父亲托人带话说要再晚些回来,那两位自然也是。之前我们五个人,有时外祖父来帮忙搭把手,有六个人干活儿,人手勉强够用。现在一下少了四个,根本忙不过来。那些药得洗得切,还要熬药膏,做药丸,母亲最近都是忙到深夜才睡,一大早又要起来,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左右,原想着过年前关门歇段日子缓口气,结果这么一弄白歇了。”
赵芙听了,一阵心疼,华伯母对她一直很好,哪怕当年他们两家闹的很难看,可她每次见了自己仍旧笑眯眯的。她偷偷来找丁桂枝时,人家还会拿好吃的招待自己。
“那怎么办?眼看着年过完了,以后每天肯定更忙。”
丁桂枝长呼一口浊气,忧愁道:“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招学徒了。”
“学徒?”
赵芙忽然想起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刷山楂冻的手指通红的李三儿来。
若是能成为丁家的学徒,起码能吃饱穿暖,不说多好,总比在曲老头那强吧?而且还能学认药,也算一项技术了。
“桂枝,不认得药能来做学徒吗?”
“认药不难,那一药柜的药,我一个月不到就全认完了。性子好肯吃苦就成,洗药切药很累的,我想尽快找个人来帮忙,让我娘别那么累了。”
“做学徒是不是只管吃住,没钱拿?”
“吃住肯定管的,钱也有,只是少。”
丁桂枝说着,回过头来,盯着赵芙:“你问这么细干什么?要给我介绍学徒?”
赵芙扬眉笑了,“不瞒你说,还真有一个人。”
“是男是女?若是个女的,以后我也有个同吃同住的好帮手了。”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是个男的!”
赵芙打趣丁桂枝,“同睡怕是不行,同吃绝没问题!”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忽然想起华大夫在休息,急忙收住了。
“那你让他这两日来找我,若是合适,我就先带他熟悉熟悉,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出岔子。”
桂枝挪到赵芙身边,与她耳语。
“行,我今天就去问他。”
驴车经过糖葫芦摊儿时,赵芙扫了眼草棚,看见李三儿还在那儿。
到了路口,她便下了车,走时还不忘叮嘱丁桂枝记得吃她带去的糖葫芦。
等人和车走远了,赵芙才转身回到草棚,叫上李三儿到一旁说话。
“你想去医馆做学徒吗?管吃住还有钱拿。就是摆弄那些草药,做药丸药膏之类的活儿。”
李三儿有些不可置信,指了指自己:“我?”
“嗯。”
赵芙望着他点点头。
“想。人家会要我吗?”
“去试试不就晓得了。前面那条街的慈安堂,你去找一个叫丁桂枝的女孩儿,个头比我略高些,就说我推荐你去的,她自然就晓得了。”
赵芙不知怎的,心里头忽然轻快,人也变得啰嗦:“你在这帮曲大爷洗山楂也不是长久之计,去慈安堂有吃有住的,还能攒下钱学着认草药。以后就算想自立门户,开个生药铺子或者当个采药人都是条路子。你尽快去吧,那边急着要人呢。”
“好。”
李三儿盯着她有些不解:她为什么帮自己?自己那天还吓她来着。
“我晚上就去,谢谢你。”
李三儿到底是没问出口。
赵芙红着脸摆摆手,急匆匆走了。
李三儿望着她的背影,眼前变得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