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拾壹 晦明
在外头奔忙了一下午，慌慌张张连口水都没喝上。
赵芙趁着天色昏暗，从后门避着人小心摸回了院子。
刚喝了半杯茶水，珠玉就跑来：“快去少爷屋里，有好东西领呢！”
“来了。”
赵芙擦了嘴，低头整理衣裳，正要抬脚出门，忽然瞥见裙角处沾了一小块儿血迹——兴许是在那妇人家中不小心蹭上的。
她匆匆换了身衣裳，小跑着往高长流那赶。
喘着气挑开门帘入屋时，屋里人聊的正欢快，珠玉捂着嘴不知在和双云说什么，两人俱是一脸笑意。知微也笑着，手里还忙活着给高长流剥栗子。
见她进来，众人打住。
珠玉迎过来拉着她往里走，“你在房里墨迹什么呢？我们都在干坐着等你！”
“双云，去拿东西来。”
知微开口，双云起身端来了一个木盘，上头整整齐齐摆着几个香囊：布料上乘，绣工奇佳，散着幽香。
“这是今日去大舅舅家，大舅妈赏你们的一点儿小玩意儿。这香囊袋子用的布料是西南特产，透气又结实。上头的纹样是昇州有名的绣娘绣的，里头装的香产自西域，可以提神醒脑辟邪。”高长流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这香囊还在寺里开过光。”
赵芙不信神佛，不在意什么开不开光的事情。但是那香囊上的绣花，着实精美，她瞧了很喜欢。
珠玉嚷着让知微先选，知微也不推让，伸手选了个黄色绣牡丹花的。
接着珠玉选了个粉色绣桃花的。
还剩下一蓝一绿两个香囊，双云和赵芙互相推辞。
赵芙一边推辞，一边暗自祈祷：双云最好选蓝色！
“好了，你们不要让来让去了，这样吧，我一手拿一个，你们同时选左右手怎么样？”
珠玉说着，一手攥了一个香囊背在身后。
赵芙和双云飞快对视一眼。
“左。”
“右。”
双云选左，珠玉伸出左手来，上头是蓝色绣栀子的。
赵芙脸上绽了笑，忙不迭的伸手去接剩下那个绿色的，拿到手后，她才看清上面绣的不是梨花而是水仙
虽然选到了心仪的颜色，可上头绣的花纹差强人意。
——若是梨花或者凌霄就好了。
她躲在角落悄悄抱憾。
明日高长流还要早起出门走亲戚，今日又累，除了守夜的丫鬟，其他人纷纷回屋。
进了房，关上门。
珠玉拉着她到桌边坐下，“你知道你没来之前，我们在说笑什么吗？”
赵芙摇摇头。
珠玉拿帕子捂着嘴哈哈笑起来，笑到最后实在控制不住，索性丢了帕子，仰天大笑。
这一下把赵芙也勾住了，她拉着珠玉，央道：“快别笑了，什么好玩儿的事儿，快给我说说。”
珠玉笑罢，神秘兮兮对她讲：“舅老爷家的丫鬟，半夜去爬床，结果舅老爷去如厕了，她把舅夫人好一通摸！偷鸡不成反蚀米，大过年的就被打发去庄子干苦力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那些没有门路但稍有姿色的小丫鬟想往上爬，无非就是走委身于人的路子。
赵芙听了，并不觉哪里好笑，只心底升起一股不可名状的忧伤。
“打发去庄子也行，总比卖去那些地方好。”
赵芙敷衍两句，岂料珠玉瞪大双眼，提了语调：“好？你是不知道下头庄子有多吓人。”
吓人？难不成庄子比窑子还可怕？
珠玉见她面露疑惑，坐起身来解释道：“下头庄子里乱的很，又没人管。有家有室的女子还算安全，可像那丫头一般，有几分姿色又无人护着的就惨了。而且她是犯了错被赶去庄子的，还不知明里暗里要受多少欺负。舅夫人真是好手段。”
“好手段？”
珠玉认真将里头的弯弯绕绕掰开揉碎了讲给她听：“你想，如果舅夫人把那丫头卖了，日后岂不是管不着她了？再说，也卖不了多少钱。假设她被放了出去，运气好碰到好人家了岂不气人？”
赵芙一想，也有道理。
珠玉继续道：“可若是将她的身契攥在手里，再把她打发到庄子上就不一样了。”
珠玉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庄子上一年到头干不完的粗活儿，就没个歇的时候。夏天站在毒辣辣的日头底下侍弄庄稼。秋天忙着收割晾晒。冬天本该歇歇的，可是他们还要趁着农闲给主家准备各种年货野味。这样一来，任你是个仙女，至多不出三年也能老上十几岁，到时候不用舅夫人动手，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而且，”珠玉声音低沉，“若是碰上那下流的，被人淫污欺负也不是稀罕事。”
叫她这么一说，赵芙也跟着感慨：原来阴谋并非宦海专有，生活处处有套路。
“早知下场这么惨，她干嘛还要做那事，而且，你们说这事怎么还笑呢？”
赵芙想想那女子的遭遇一点也笑不出来。
“倘若当夜只有舅老爷在床上，那她这计谋就成了。她不就从下人摇身一变成主子了吗？这世上谁愿意久屈人下呢？我可是听说那夜舅老爷原本是独宿书房的，是舅夫人夜里临时有事去找他商议顺便留宿了。”
“再说，当时主子们都笑了，我们做下人的哪有板着脸扫兴的道理。”
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赵芙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算了，说到底这事儿跟咱们毫无干系。老爷今年都三十多了，你我才十多岁，谁会去爬他的床？再说夫人和柳姨娘哪个都不好惹，有那功夫不如把少爷伺候好，夫人见了心中有数，日后也好给咱们寻个好人家。”
珠玉说着打起呵欠，两人又闲聊几句，吹灯睡了。
赵芙在黑暗里睁着眼，那些与她本无干系但又以传闻的方式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人惊扰了她本该安睡的夜晚。
那个忽然生产的妇人、竭尽所能为人接生的桂枝母女、被抛弃的李三儿，以及舅夫人家下场悲惨的丫鬟，一直在她脑子里盘旋，如夏夜中驱散不了的飞蚊一般让她彻夜无眠。
次日晌午，太阳暖烘烘的洒下来，赵芙正窝在廊下昏昏欲睡之际忽然跑来一个小丫头传话，说是后门有人找她。
她以为是骆燕与来了，磨磨蹭蹭不愿去。
那小丫鬟道：“你快些去吧，我看那两个小哥儿着急呢。”
小哥儿？
赵芙带着一肚子疑问去了后门，难不成是李三儿和曲大爷家的小孙子？
她跨出门，一时没看见人。一回头，发现墙根底下站着两个干瘦的小伙子，穿着打了补丁的衣裳，蓬头垢面，乍一看像乞丐。
“你们找我？”
赵芙隔着一段距离与他们搭话。
岂料两人歪头瞅了她片刻，齐齐上前扑倒在她脚边，抱着她的双腿便是一顿哀嚎。
赵芙受了惊，一面连连后退想要甩开他们，一面朝门内呼喊，希望有人出来救一救自己。
然而今天的日头实在太好了，此刻又是下人们惯常打盹儿的时候，她喊了两声，连只猫都没惊出来。
“你们放开我！再不松手我不客气了！”
赵芙疾言厉色，瞬间换了副面孔。
那两人闻言，稍稍回过神来，相互牵着站起了，改拉她的衣袖道：“堂姐莫怕，我们不是坏人。”
“堂姐？”
“你爹赵青禾不是？他是我们大伯，我叫赵苗，这是我弟弟，叫赵穗。”
那两人说的很有底气。
“赵苗赵穗？”
她并不曾听说过这两个名字。
赵芙觉得古怪，佯装应承，端详面前二人的模样，看了半晌，惊觉他们眉目之间确与赵青禾相像。
不等他们开口，赵芙先发制人：“正月里不在家好好待着，跑出来找我做什么？我爹的丧事都办完许久了。你们若是来奔丧的话，迟了。”
那两人听闻赵青禾的死讯，面上神情愈发焦灼。
“去年秋里爹给大伯捎信，说了我大哥今年要娶媳妇的事。当时大伯答应年前让人稍二两银子回去，结果我们在家左等右等等不着信儿，急得不行。我爹这才叫我们俩结伴来看看。”
他们掏出一封信递给赵芙，纸张虽然被揉的皱巴巴，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赵芙一眼认出那是赵青禾的字。
那自称叫赵苗的说到这里开始拿袖子抹眼泪，小的赵穗接着道：“本来我们带足了盘缠干粮的，结果路上我俩睡的太死，东西全被偷了。只剩下缝在裤子里的一点钱，好不容易到了楚县，找去原来的地址时，人家跟我们说大伯死了，你们搬走了。我俩好一番打听，才寻到这里来。”
银子的事她浑然不知，今时今日有人站在面前跟她哭诉她才晓得，想来母亲也是不知情的。
赵芙机敏，已然明白了大概。
一瞬间她觉得胸口剜心般的痛。
父亲年前拼了命的抄书誊写赚银子，说是要多赚些钱给她做盘缠，让她去京城备考，为此母亲日日埋怨自己，有时甚至到了恶语相向的地步。
赵芙也觉得父亲太拼命了。
楚县离京城并不远，若是搭过路商人的车队去，根本不用费几个钱。去了京城可以借宿在寺院或佛庵，每月支出也不多。听闻京城繁华，她自己可以找些文书的活儿做，即便找不到活儿，需要家里出资，只需每月按时寄些银钱即可，不必一下拿那么多。
彼时赵芙感动不已，觉得父亲偏疼自己，想多给些银子，好让自己傍身。
为此她十分愧疚。
父亲后来积劳成疾因病离世，她也觉得是自己害的，内心更加责怪自己。
然而摆在眼前的现实叫她觉得自己是个笑话、蠢货，是天底下最蠢笨可笑之人，尤其是卖身葬父之举更是讽刺。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我父亲没了，不赶紧回去寻别的路子凑钱娶媳妇，还留在这里找我干什么？我现在寄人篱下，卖身的钱都拿去买棺材办丧事了，没钱给你们。”
赵芙看着眼前脏兮兮的二人，心底涌出一股浓重的厌恶。
“堂姐，我们是想要不你去求府上的老爷夫人预支些银子，日后慢慢还怎么样？家里娶亲，是耽误不得的大事。”
“你说什么？”
赵芙气急：正月里人人都想着进财，哪有往外散财的道理。何况自己只是个下人！日后还？日后谁来还？自己吗？简直痴人说梦！
见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赵苗赵穗又一脸可怜道：“我们也是没办法，实在弄不到钱。”
“弄不到钱就别娶媳妇了！”
赵芙险些被气晕，甩手欲走。
“堂姐，一分钱一分货。大嫂是家里的独女，大哥要是娶了她，日后她们家的粮铺还有家业就都是赵家的了。”
赵苗伸着脖子喊话，赵穗则上前拽住赵芙的衣裳，嚷着饿。
赵苗的肚子也咕咕叫起来，“堂姐，我俩从老家一路赶过来，实在是饿的不行了，银子的事儿，咱们可以先不说。要不你先给我们找点吃的吧？”
赵芙心里一阵恶心，继而想到：这些年父亲还瞒了自己什么？就这一件事吗？他既和老家那边联系上了，为什么一个字也不说？这是何用意？今日冒出来两个堂兄弟找她要钱，那明日呢？会不会有更多人，用更大的仗势来逼迫她，害她连高家都待不下去？
她忽然很慌乱，心里没底。
望着对面直愣愣盯着自己的两双眼睛，赵芙计上心头：“你们等着，我去给你们找些吃的，咱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说，到底是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