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拾贰 败絮
赵芙跑回去取了些钱,又包了几块糕点,将身上的首饰都换成了旧的。
又与双云打过招呼后,急匆匆跑出去带着那两人去找地方吃饭。
街上开门的铺子寥寥无几,他们走了两条街才寻到一个开门的小客栈,价格比平时翻了两番。
赵芙手里那点钱连两个菜都点不起。
“算了,要不咱们还是找个小摊子吃饭吧,这里头饭菜太贵。”
赵芙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带着他们出去找了个支在避风处的馄饨摊子,一人叫了一碗馄饨,又买了四个烧饼。
他们二人风卷残云,片刻之间便将桌上的东西吃的一滴不剩。
“我们去找大婶儿吧,去她那里住一晚就好了。”
赵苗耍起起心眼子来,企图打听到骆燕与的住处,他不信自家大伯这些年来没攒下家私,连二两银子都拿不出。
“我不知道她在哪儿,她改嫁了。我卖身之后就再没见过她。你们还是想想别的办法。”
纵使她与骆燕与经常争吵,但也还没到故意给她找麻烦的地步。
“你们胆子大不大?”
赵芙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要做甚?”
“我知道有一个废弃的宅子,遮风挡雨不成问题。你们若敢同我一起翻墙去住,省下来的钱够买一包炒栗子和瓜子。咱们边吃边聊,你们给我讲讲老家的事儿,怎么样?”
“那有什么的,我们不怕,你带路吧。”
谁也不能拒绝大冬天里的炒栗子和瓜子。
于是赵芙将剩下的钱都用来买了这些炒货,领着他们去了一处废弃的宅院,这院子里土砌的部分已经坍塌,剩下用砖盖的主屋还是完好的。小时候赵芙和同伴来玩过几次,累了就躺在稻草上呼呼大睡,穿堂风阵阵而过,十分惬意。
只是到了冬天就格外寒冷,还曾冻死过人。后来又传说这里闹鬼,她们就再没怎么来过。
几人寻了个避风处,围坐在稻草上,开始吃东西说闲话。
赵苗先开口:“虽然这次要那么多钱实在难凑,可是以后都会赚回来的。”
“那女子喜欢你家大哥什么?”
赵芙抓了把栗子递给他们,开起了话头。
“堂姐,瞧你这话说的。”
赵穗听她语气有些不大高兴,“咱们赵家虽然穷,可人长得好。若不是我大伯,你能传到这么好看的一双杏眼?”
“人长得再好有什么用?娶媳妇不照样要拿那么多钱。”
赵芙不服气。
“这叫排场,人家粮店掌柜嫁独女,总不能不摆酒席,分文不取吧?”
“对啊,分文不取。让你大哥去给人当上门女婿去!”
赵芙故意哈哈大笑,她偏要气一气眼前这个吃人东西还讲话难听的讨厌鬼。
“那可不行,那将来的孩子就得跟着别人姓了。”
赵苗急的站了起来。
赵芙陡然收住笑,顺着说道:“你说的对。我爹生前就没能有个儿子。”
“这个我们都知道,大伯都写信跟我们说了。我爹说侄子就是半个儿,叫大伯拿我们当亲儿子看待呢。这几年多亏大伯接济,不然家里哪能住上那么好的房子,还能一个月痛痛快快吃上两三回肉。”
赵苗提起肉一脸高兴。
赵穗年纪小,想到什么说什么:“奶奶和小姑说了,当年要不是家里供大伯读书,他怎么会有今天。要是他当年别跑,乖乖留在家里娶那个有钱人家的女儿,现在日子能更好。哪儿还用为了几两银子发愁。”
赵芙咬了咬牙,装作附和:“我也听我爹提过一嘴他逃婚的事儿。那个女人怎么样?”
“那女人也没什么。”
赵穗道:“就是模样丑,脸上有麻子,长得肥。别说大伯跑,就是我,我也要跑。”
就你?赵芙瞟了他一眼心中冷哼:赵苗赵穗夸口说什么赵家人长得好,在她看来简直是夜郎自大。就他们那嘴脸,还不如高家看门的小厮模样周正。
“得了吧,就你那模样,将来能找个媳妇就不错了。”赵苗推了赵穗一把,低着头喃喃道;“谁让咱们不如大哥,长得像爹呢。咱们像娘,没生好。”
赵家人长的好,可在乡下,好看不能当饭吃。
赵家前些年穷,没有女人愿意嫁进来。只有赵苗赵穗的母亲相貌家世都不好,年纪大了嫁不出去,被媒婆介绍嫁去了赵家。孩子生出来有的像爹有的像娘,长什么样全看运气。
赵芙觑了赵苗一眼,发现这个人虽然心眼多,但还算有自知之明,不像他弟弟,无知又自大,令人讨厌至极。
赵穗无惧,“小姑长的好看,不还是找了个丑男人。男人找什么样的媳妇与模样不相干,全凭本事。”
“哎,堂姐,前年小姑成亲,大伯都回了。你怎么不回?”
“前年?是处暑那会儿?我忙着上学。”
赵芙心里又多了一份恨意。
“噢,大概是吧。那会儿好像就是赶上私塾开学。”
那时候小梨生病,母亲衣不解带地照顾,结果不慎小产。父亲悲伤之余说要去外头接一个活儿,撇下他们母女三人便走了。回来时身上的钱不多反少。母亲质问,他说路上遇到小偷,叫人偷了。
现在看来,明明是悄悄接济家里了。
——赵青禾可真能装模作样啊。
“哎,堂姐,你差点就能有个弟弟了你知道不?”
赵穗觉得赵芙亲切,越说越来劲儿。赵苗偷偷瞄了一眼,见赵芙脸上并无不悦,想跟她套近乎,也跟风道:“是呢,就差一点!”
“这又是什么,快说与我听听。”
赵芙仰起脸,皮笑肉不笑。
赵穗干脆丢了瓜子,拍干净手,连比划带说,激动道:“大伯一直没儿子,本来指望你去京城考个女官撑门面的。若你能高中,即便家中无子,也有权势,能立得住。可奶奶说,女孩儿外向,早晚要嫁人的。不如儿子稳妥,她提了一筐子鸡蛋去找胡瞎子算了一卦,算出来咱们屋后头那个生了俩儿子的李寡妇是个天生旺夫的命,只要和她在一块,绝对能生出儿子来。就介绍大伯和她相看,就那么几回就成事了。那李寡妇还真怀上了儿子,可惜她爱往外跑,最后被疯狗撞了,生下来个死胎,还伤了身子,再不能生了。”
赵芙感觉胃中一阵翻腾,她再憋不住,起身跑到院儿里,扶着墙就吐,先是吐出了早上吃的稀粥,她见一眼那污物,更恶心。转过身去又接着吐,如此三四回,直到最后什么也吐不出来,这才扶着墙根慢慢往回挪。
“你没事吧?”赵苗赵穗跑出来问。
“没事,可能是馄饨不干净。我不舒服先回去了。”
赵芙要走,那两兄弟挡在她跟前问她二两银子的事怎么办。
她喘了口气,让他们在这儿等信,明日她再过来。
两人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才放她走。
赵芙吐的难受,眼前也开始冒星星,一路都扶着墙,寒风肆虐,墙面冰凉,她渐渐看不清眼前路。
——还剩半条街就到高家了……
她咬牙撑着往前走。
·
再次醒来时,天色昏暗,她正躺在桂枝床上。
外头传来嘈杂的人声,她掀开被子下了床,摸到院子里,发现他们正在摆菜准备吃晚饭。
“你可真会挑时候醒,刚好饭做好了,你就醒了。快洗手来吃饭。”
“我,”赵芙看了眼天色,这时候该回去了。
“放心吧,高家那边我已经去说过了。那位姓曹的妈妈说放你两天假,让你好好休养。”
“李三儿?你怎么在这儿?”
赵芙惊讶,转而想起介绍李三儿过来做学徒的事儿,不好意思笑了。
“他当然要在这儿了,不然我这一架子草药谁来切?你昏在街上谁把你背回来?”
饭桌上,丁桂枝问她今天怎么了,为什么会在大街上就晕了。当着众人的面她没脸说,只说是不舒服。
等吃完饭大人走了以后,赵芙才咬唇把白日里的事情都说了。
与她一样,丁桂枝听了也是一阵沉默。
“小芙,有件事本来不该在这时候说,怕你知道了气大伤身。可是不说又不行。我只一句话:你千万不能给他们钱,让他们生出不该有的念想。”
“什么事?”
赵芙支起身子,眼巴巴等丁桂枝开口。
“那年小梨生病,在我家抓了几副药吃却不怎么见好。后来你爹和他又不知怎的大打出手,我一直以为是我爹医术不精的错。一直到前段日子,我无意中听到我娘和外祖父说起此事,才知晓当年两人争吵的缘由。”
丁桂枝攥着她的手,徐徐道:“那年你母亲小产,可你父亲却来买安胎药。还说要好药材好方子,价格贵些也无妨。我爹跟他解释,说你娘小产后应该先服活血祛瘀药,清除体内恶露,再服用补益气血之品,而非安胎药。”
丁桂枝顿了顿,见赵芙神色尚可,继续道:“可你爹说这不是给你娘的,是给别人的,你爹那天喝了酒,看起来格外兴奋,将事情竹筒倒豆子一般都说与我爹听了。我爹一时不忿,骂了他两句,两人就互相指责起来,揭对方的短,最后差点动手。事后你娘来问,我爹怕刺激到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又被你娘骂了一顿。加上后来那事,两家大人便再无来往了。”
赵芙听完,浑身颤栗,捂着胸口痛苦地缩成一团。
不远处的忙活的李三儿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见状忙跑了过来。
丁桂枝叫李三儿扶她进屋儿,跑去药柜取来一颗舒心丸喂她服下。
过了半晌,赵芙缓过来,直挺挺躺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哽咽道:“我真恨不得把他们都毒死了。可惜杀人偿命,若真有那杀人无形的毒药就好了。我必定亲手杀了他们,省得叫我白白被人恶心。”
“别说胡话。”
桂枝帮她擦了眼泪,一脸心疼。
李三儿听了,若有所思:“他们如今在哪儿?”
刚才两人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要不叫李三儿去,找几个混混把他们揍一顿,赶出城去怎么样?”
桂枝注意到李三儿,有了主意。
“那以后呢?他们再来怎么办?他们都找到高家了。”
赵芙担心这不是长久之计。
“你爹都死了,他们哪儿还有心思老来?再说你是到高家做下人,又不是做少奶奶,你自己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他们心里有数的。”
“这事交给我,我有办法叫他们再不来找你。”
李三儿胸有成竹的开口。
“什么办法?”
赵芙听了挣扎着坐起来,想起李三儿从前的身份,迟疑道:“难不成你想把他们捆了卖了?可是他们若是丢了,赵家的人来找怎么办?”
“来找你只管实话实说,那荒宅废院的,本就不安全,被拍花子也不稀奇。”
李三儿边说边拿眼角瞄她,见她并未流露嫌弃之色,心底生出几分窃喜,继续道:“我把他们卖的远远的。”
“可恨,最好卖去宫里头做太监!叫他们一味的恶心我!”
丁桂枝见了起身撤去外头看着,给两人腾出地方说话。
没多久李三儿换了身衣裳出去,丁桂枝开门进了屋。
“桂枝,”
见她回来,赵芙委屈的叫了她一声。
桂枝上前给了她一个拥抱:“没事,快睡吧。”
“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太狠了?”
赵芙抬头,眼泪巴巴的,瞧着十分可怜。
“他们应得的,总不能叫你逆来顺受,任人宰割。”
桂枝拍了拍她的背,两人挤在一处睡了过去。
夜里,赵芙做了一整晚噩梦。
先是梦见父亲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对自己一脸嫌弃,后又梦见家中缺钱自己被卖去扬州,画面一转便是自己人到中年孤苦伶仃与野狗争食遍体鳞伤……
五更不到,她便从噩梦中惊醒,一脸汗水。
院子里传来一股芳香,丁家在制药。
身旁已空,桂枝这会儿已经忙活起来了。
赵芙穿好衣服出门,李三儿正坐在屋檐下碾药,见她出来,招手示意她过去。
她走近了,李三儿递给她一把小椅子,让她坐。
“事情已经办妥了,以后若是……”
李三儿看了她一眼:“你聪明,知道怎么说的。还有就是多谢你给我介绍这个活儿,以后有事自己解决不了的,只管来找我,和桂枝。”
李三儿手中干着活,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发现前天他穿在身上又宽又大的破衣裳已被一件半新的袄子取代。头发和指甲也绞的整齐利落,此刻整齐利索,全然换了个人似的。
“嗯。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哥哥了,以后我有事找你,你若有事也来找我。”
赵芙轻轻说着,在一旁静静坐着看了会儿李三儿碾药。
桂枝见她起了,叫她过去说话。
两人聚在一处,说了很久,声音低切,外头听不清楚。
那天晚上,天擦黑时,李三儿送赵芙回去,一路相安无事。
到了高家后门,赵芙拉着李三儿对他好一番道谢,说到最后又哭了起来。
李三儿朝她笑笑,想掏个手帕给她擦眼泪,然而没有。只好伸出手给她抹了眼泪,催她快进去。
刚回去,赵芙就被叫到了高长流跟前。
她心里全想着赵家的事,一时有些心不在焉。
“听说你病了?”
高长流声音平平,听不出是喜是悲。
“啊?”
赵芙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件事,反应了一会儿答他:“有一点不舒服,已经好了。”
“是吗?今儿这两个人找,明儿去见那个,累病的吧?”
这句她听出意味了,一抬头看见他绷着一张脸,直直盯着她。
赵芙立马低下头,斟酌道:“都是朋友,是我有事找他们的。”
“什么朋友那么厉害,给我也引荐引荐。赶明儿我有事了也去求他们。”
高长流阴阳怪气。
——你有什么事去求你爹你娘不好了,哪里用得上求别人。
赵芙内心腹诽,脸上仍旧端的一派恭敬。
“少爷说笑了,是奴婢不对。”
——不就是嫌她偷溜出去。真倒霉,被他发现了。
“过个年给那些下头人过的一身懒骨头,连个门都看不好了。”
高长流盯着她,“若不是我找你不到,还不知道你晕在外头告假了呢。到底是曹妈妈带回来的,有事倒爱与她说。”
“是我做事欠考虑了,以后有事一定先同少爷讲。”
他说什么赵芙就认什么错,绝不顶嘴。
高长流觉得没意思,见她面色发白,双眼通红,看着确实像不舒服,心头的郁闷散了大半,挥挥手叫她回去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高长流暗暗想:明日要去给母亲请安,叫她好好敲打敲打看门的小厮,叫他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严守门户。再叫珠玉和她聊聊,打听打听她在外头还认识些什么人。今天那个送她回来的人看着就不像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