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拾叁 添丁
赵芙大半个月没出去了。
每次想悄悄溜出门都会被看门的小厮发现,然后尴尬的被堵回来。
每天不是看双云绣花就是看院子里的树还有——高长流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正月尾,高长流外出的日子终于定了。
赵芙实在憋不住,向他请假一天。
“去做什么?”
高长流那张脸又阴了。
“回家看我母亲还有妹妹。”
赵芙直言,已经想好了如果他不准那就去求曹妈妈,曹妈妈再不准就翻墙。反正她无论如何要在离开之前回去看一看小梨的。
“行,这个拿去。”
高长流翻了个荷包出来给她。她接过来摸了摸,似乎是银子。
“谢谢少爷!”
赵芙喜滋滋走了。
拿着赏钱和月钱给小梨买了两身春装,又从香云记买了一盒玉颜膏,准备带回去给骆燕与。
至于那个廖木匠,她实在想不出该买些什么送给他,总不能买个拐杖。那她定是要被打出来的。
在街角晃荡之际,赵芙瞥见有个货郎的货摊上摆着一个模样像刨子且样式十分精美的物件。
她走上前,指着那东西问:“这是什么?”
“这是紫檀木刨子,你上手摸摸这手感,用着绝对好。”
小货郎殷勤的拿起那个看上去精致的刨子,滔滔不绝向赵芙介绍。
“多少钱?”
小货郎比了个数。
赵芙摇摇头:价格太贵,快赶上她一个月的月钱了。
最后她还是去扯了些布带回去。
还是买布实惠,既可以做衣裳又可以做鞋子,一家大小都能用上,说给谁买的都行。
她站在路边等着,搭了辆去东平镇的驴车,直接坐到了廖木匠家门口。
到了地方她站在外面,一时有些胆怯。
“姐姐~”
小梨第一个发现她,叫了声姐姐便朝她奔过来,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屋里人闻言纷纷走了出来,骆燕与手里拿着锅铲,上头还沾着菜叶子。廖木匠从另一间屋子出来,身上沾了许多碎木屑。
“娘,叔,我来看看小梨。”
骆燕与撇嘴要说什么。廖木匠抢先一步朝她使了眼色,道:“好,好。你难得来一趟,我去买点肉回来吃。”
说着就跑出了门。
赵芙将提来的东西放到堂屋里,抱着小梨钻进了厨房帮忙烧火。
好在骆燕与心里不是个记仇的,见她回来,又切了些菜扔进锅里翻炒。
“你从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出啥事了?”
“没事,就是要跟着高家少爷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所以来看看小梨。”
赵芙摸摸小梨的头,又看了看忙活的骆燕与,几番纠结,最终开口道:“娘,您为什么选这个廖木匠?他是个跛子,条件又不多好。您跟着他还不是吃苦。”
她没法理解骆燕与,也对她亲昵不起来。但已经渐渐能体谅她的不易。
骆燕与闻言愣住,片刻后继续挥动锅铲,在锅里上下翻炒着那几片菜叶子。
她扭头往外头看了一眼,廖木匠还没回来。
“条件好又怎么样?我也不是大姑娘了。我看上人家,人家不一定看上我。我算是活明白了,只要不是穷的没地方住没饭吃,就找个一心为自己小家的人最好。你廖叔说了,今年再多盖两间屋,专门给你们姐妹留一间。”
骆燕与扫她一眼,又说:“给你赎身的钱我们也在攒着,一步步来。”
赵芙抬头,看了圈厨房,发现这里收拾的干干净净,水缸里的水打满了,墙角还堆放着许多整整齐齐的柴火,墙上也挂着各式干菜。看着是个好好过日子人家的厨房。
“我早点晚点赎身都不要紧,你们把小梨照顾好就行。她这一个多月瘦了不少,脸上都没肉了。”
赵芙从兜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豆沙糯米糍,拿着喂给小梨。
她不抬头,声线平平,但语气里带着些质问和不满。
骆燕与听出来了。
“知道了,前段日子事儿赶事儿的太忙了。现在好多了。”
赵芙想和骆燕与说说小梨上学的事儿,她今年已经六岁,自己六岁的时候已经会认好些字了。
然而不经意间,注意到骆燕与护肚子的动作。
“你怀孩子了?”
赵芙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
“两个月没来月事了,应该是有了。”
赵芙不满,张口欲辩,屋外忽然传来廖木匠的声音:“买回来了!腌的猪腿肉,跟萝卜放一块焖着吃最香了!”
说话间,廖木匠已经进了厨房,他将骆燕与和赵芙姐妹二人推了出去,说要亲自下厨做这道猪肉焖萝卜。
于是母女三女挪去了卧房说话。
那顿饭吃的很是太平,廖木匠一直笑着给她们夹菜。但轮到赵芙时都被她不动声色挡了回去。廖木匠尴尬笑笑,筷子一转伸向了骆燕与碗里。
赵芙冷眼看着,只吃了几口青菜就带着小梨出去玩了。
临走时,骆燕与又给她炸了很多藕盒。本该裹着肉沫炸的,然而今非昔比,全都换成了面浆。
赵芙坐在他们为她拦下的马车上,望着敦实黝黑的廖木匠、乡下妇人打扮的骆燕与,还有瘦瘦的小梨,心中很不是滋味。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变好,把妹妹照顾好。
一回来珠玉就同她讲高长流最后定了去齐县求学。
“齐县?”
赵芙知道这个县,很富饶,也有很多出名的才子。唯一不足的就是地处昇州西北,与楚县位置较远。
“是啊,齐县。”
珠玉兴致缺缺,不似平日活泼。
赵芙问她怎么了。
她答:“本来以为我们都会跟着少爷出去的,结果听曹妈妈说只许你跟双云还有十八跟着。”
“我都来快两个月了,一次都没见过十八,他这人怎么样?”
珠玉抿了下嘴,面上浮起一抹笑,柔声道:“你当然见不到他了。他在外头跟着师傅学功夫呢。估计这两天就该回来了吧。他这个人嘛,孔武有力,”珠玉手里绞着帕子对赵芙嗔道:“可惜话少,像双云!”
珠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好笑的,捂着嘴呵呵笑起来。
赵芙不理解,跟着淡笑了一下,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不过就是进来以后得的几件衣裳,外加刚带回来的炸藕盒,还有那个绿色的香囊以及没花完的月钱。
见她手里拿着香囊,珠玉跑过来,眨巴眼睛,神秘兮兮对她说:“怎么样?喜欢吧?我就知道你中意这个,特地帮你选的。”
“特地?”
那天明明是她们选左右手得到的。
见她一脸疑惑,珠玉取出自己的粉色香囊,又从她手里拿过来那个绿色的,双手背在身后,说:“选左还是右?”
“左。”
珠玉伸出左手,是绿色。
“再选。”
“右。”
依旧是绿色。
这下赵芙明白了,原来她这心仪的物件不是靠运气得来的。
“这是什么?”
珠玉看到了那包藕盒。
“我娘给我做的藕盒,裹了面团炸的。我给你留一些吧。你开小灶的时候放几块进去,很香脆可口。”
虽然心里有些不知道为什么的别扭情绪,然而珠玉是好意,这份情她还是要领。
珠玉捏捏她的脸,“我就知道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离府前,王琇君叫了她和双云一同去训话,她们到的时候屋里已经站着一个身形高大,肤色略黑的年轻男人,看上去一脸严肃。
赵芙猜这就是十八了。
王琇君训话没什么章法,颠来倒去就是那几句,无非就是用心伺候,做下人的要对主子毕恭毕敬。出了事一定要冲到前面保护好高长流,大事记得第一时间传信回来。若是做的不好别怪她狠心处置之类。
末了又在她和双云身上扫来扫去,告诫她们不要动歪心思,不然一定把她们打发去乡下庄子里,永远别想再回来。
一动不动站了一个多时辰,她的双腿都酸的不会打弯儿了。好不容易回到房里,谁料刚进屋躺在床上喘口气,又有丫鬟来传话,说老爷让她们现在过去,有要事叮嘱。
赵芙只好捶了几下腿,强撑着往高洲渡书房赶。
高洲渡坐在书桌前,正闭目养神,十八和双云并排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目视前方。一个低眉顺目,规规矩矩。
她见了,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跨步进去。
过了一刻钟,高洲渡才幽幽睁眼,从右向左扫过她们。
“不错,瞧着都是安分守己的。”
高洲渡赞了一句,开始一条条列规矩。
他讲话比王琇君有条理的多,衣食住行学,依次展开,细致入微。只是条条都是教她们不要太惯着高长流,以免把他伺候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物。
赵芙忽地感慨:高长流也不容易,他爹话里话外都明晃晃的嫌弃他。
高洲渡不满高长流娇生惯养长出来的懦弱性子,执意将他送往齐县求学,又不许一众奴仆跟从,他本意是只带十八一人前往。只是王琇君不同意,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打了几个回合,最后统一了意见,许他带三个人走。
“如今天下太平,匪寇归安。没什么好忧虑的,夫人那都是些妇人之见。再者十八武艺高强,他爷爷当年还是武进士。你们此行,就若我出公差而已,要我说,带你们三个都有些多了。”
寥寥数语,仿佛她们此行占尽便宜。
如此熬到天黑,好不容易回去歇下。
赵芙正坐在床边拿热水烫脚,双云从外头进来了。
“少爷让你一会儿过去。”
“我马上就去,双云姐姐。”
赵芙叫住她,旁敲侧击道:“少爷可是要我给他读书?那我得提前喝口茶才好。若不是,就不喝了,省的晚上起夜折腾。”
“似乎不是,大概是要问你什么事吧。”
赵芙闻言,迅速收拾,去找高长流。
他房内虽点着蜡烛,较之白天还是昏暗许多。
此刻高长流端坐在床沿,房内只有他们二人。
“奴婢……”
“不必了。”
高长流叫停她,招招手道:“你过来。”
赵芙见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神情认真。心里莫名多了几分忐忑不安。她踩着步子,一点点靠近。
距离他还有半步之遥时,被他伸出手来一把攥住袖口,顺势拉到床边蹲下,“我们走了,那边怎么办?”
赵芙一时没反应过来。
“柳园那边,你我若都走了……”
赵芙有些心虚,但面不改色道:“不妨事,她都吃了那么久了,将来生下来的……”
高长流点了点头,但一直蹙着眉头。
赵芙见状又道:“我们到时想办法拖些日子,等她那边尘埃落定了再回来,这样怎么都怀疑不到我们身上。”
“可行。”
高长流松开她,拂一拂衣袖,抚平了那一处拉扯留下的褶皱,从床头取出一个荷包,递给她后叮嘱道:“里头是三两银子,你拿去用。”
赵芙掌心攥着那几块碎银,心思浮浮沉沉。
“多谢少爷。”
“只要你对我忠心,”高长流盯着她,补充:“我的意思是只对我一人忠心。”
高长流的半张脸隐没在晦暗处,声色幽冷:“只我一个,这些都不算什么。”
“是。”
赵芙感觉哪里凉飕飕的,朝他重重点了点头。
离开前她带着银子去找丁桂枝,将银两托付给她。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你不怕我用了?”
丁桂枝将银子放在妆奁最底层,上了锁转过身来打趣她。
“你用了我也不心疼。说实话,我觉得银子放在我这里不安全。小梨又太小,我娘找的那个廖木匠我也只是匆匆见了两面,不了解他。你知道的,人都是惯会伪装的,譬如你我的爹。不经事根本看不出来端倪。万一我这钱叫他们知道了,他们以后再问我要更多我去哪里弄去?”
赵芙叹了口气:“说出来不怕你笑话,自从知道我爹的事后,我看谁都像是有事骗我的样子。也就只有你能信任了。”
丁桂枝闻言,亦沉重地叹了一声。
“上回你问我那药粉还有妇人产子之事,我虽与你讲了。又怕没讲全,这两天给李三儿找医书,翻出来几本我小时候读的医书,适合你看。你要不要?我去拿来送你?”
赵芙想起那日帮忙接生之事,当时手忙脚乱怕极了。后来每每想起,又觉很有成就感。
“要!”
她道:“其他也给我找些好吗?”
“没问题!
桂枝选了几本适合她看的医书,全都包起来给她。
赵芙办妥了事,回去又清点了一遍包裹里的东西,早早吹灯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