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拾肆 他的妙计
高洲渡每日都要早起去县衙,平日别处的下人是不受影响的。
今日高长流外出,自家父母总要送一送,高长流要赶在父亲出门前穿戴整齐,于是赵芙他们起的更早,天还黑漆漆的就已经爬了起来穿戴整齐,齐刷刷站在门前候着。
王琇君脸上尽是担忧,叮嘱时数次泫然欲泣。然而一众丫鬟仆从都在跟前,她素来以威严驭下,不肯叫人看见自己柔弱的一面。
那呼之欲出的眼泪又叫她硬生生憋回去了。
高洲渡看着倒是与平日无异,脸上无甚动容。不咸不淡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挥挥手让他们出发。
这次出门,依着高洲渡的意思:轻装简行。
主仆四人都挤在一辆马车上,十八在前头驾车,双云和赵芙陪着高长流坐在马车内,金银细软和带的干粮都在包袱里随身放着。其余衣裳日用装在大箱子里置于车顶。
马车宽敞,前头两匹拉车的骏马跑的稳稳当当。
楚县境内是平原,行车并不颠簸,车厢内的三人都在撑着下巴打盹儿。
半梦半醒间不知走了多久,车子猛然颠簸起来,赵芙正坐的腿麻,准备伸腿时忽然被这波动弄的一个趔趄,从坐垫上跌落下来,膝盖着地,登时疼的掉眼泪。
“还有三十里路就到齐县了,路会难走些,你们坐稳了。”
十八听见里头的动静,在外头扬声提醒。
赵芙疼的一时动弹不得,高长流见状,叫停了十八,马车靠边停下。
“怎么样?还能动吗?”
他担心道。
赵芙尝试过后咬着牙轻轻摇了摇头,“太疼了,让我缓一缓。”
她疼的出了一头汗,双云见了默默掏出帕子给她擦汗。
高长流见了心疼,叫十八把车顶的箱子搬下来,翻出带着的药膏给赵芙摸了好几种。
外头的天还有些光亮,只是太阳下山了,四周逐渐昏暗,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很危险。
“怎么办?”
十八道:“若是照之前的速度,今晚能赶到县城找家客栈住下。”
“不行。”
高长流不假思索否决了。
“她的腿怕是受不了,慢些吧,找个有人的地方凑合一晚,明日再赶路。”
马车慢悠悠的往前走,几日投宿到一户农家将就了一晚。
赵芙的膝盖受了重创,不管怎么放都疼的掉眼泪,只能半蜷着稍微减轻痛苦。
如此这般终于在第二天赶到了齐县。
王琇君早已租赁好宅院,几人到了直接入住。
双云忙着搬东西,赵芙一人独自坐在屋里流泪:膝盖疼的厉害,一天一夜过去还是那么疼,她害怕自己从此便是个瘸子了——那跟废了有什么两样?
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听见一道声音。
“在这屋里,大夫请。”
高长流的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
赵芙听见声音,忙抬袖把眼泪擦了,一抬头看见高长流领着个背药箱的老大夫来了。
“这是?”
“这是姜大夫,我寻他来给你瞧瞧腿。”
姜大夫老练不多言语,放下药箱便开始检查。
赵芙依言挽起裤腿,漏出左边的膝盖。
表面并无青紫伤痕,也无肿胀凸起,就是疼的睡不着动不了。
姜大夫见状又拿银针刺入,针尖并未沾染脓液血渍。
“大概是伤着筋骨了。”
听到筋骨二字,赵芙险些当场嚎啕:只一不留神磕了一下,虽然是疼了些,但也不至把骨头嗑坏了。这不是此生无望了吗?
“该如何治疗呢?”
高长流补充道:“不拘什么方法,也不论花多少钱,我们都治。”
姜大夫摆摆手:“这样,我开副方子你们熬了给她外敷,另外再吃些去瘀通络、活血止痛的药丸。想必会有效果。”
姜大夫说着,提笔开方。
写完方子后,高长流接了。赵芙探头想看一眼,却被摁了回去:“你坐着别动,我去送送大夫。”
两人走到大门处,姜大夫低声坦言:“她这个伤主要是靠静养,吃不吃药都是次要。我看她神情憔悴,想必是为这事儿忧思过度,就开了些安神助眠的药,你照着方子抓就是了。”
“多谢大夫了。”
高长流掏出银子,送走了姜大夫。
他们租赁的庭院在山脚处,家中为他找的私塾建在山腰。
这里离书院近,上下学步行即可。不远处有个小集市,采买方便。且附近住着的都是本地人,家世清白。王琇君选这地方也是花了心思的。
双云收拾完出去买了几根骨头回来,给他们熬骨头汤喝。
十八习武,双云怕他吃不饱,买了好些烧饼。
时间仓促,来不及做那么多样式,只有骨头汤、烧饼、和一盘青菜。
“今日怎么没蒸米饭?”
满桌只有十八正常吃喝,剩下的包括双云都啃烧饼啃的梗脖子。
“从家里带的米吃完了,这附近的集市没有卖好米的,明日我去米铺里买。”
双云解释道。
“我和十八吃完饭就去,你们在家待着。”
“少爷,我一人去就成,你歇歇吧,再过几日就要去上学了。”
十八擦了下嘴,又道:“左邻右舍的我都观察了,都是一大家子住在这,看着很安全。从早到晚各个宅子里都有人。”
这便是邻居们都不错的意思了。
赵芙闻言,悄悄瞟了十八几眼:没想到这人粗中带细,怪不得王琇君放心他们跟着高长流,恐怕大半都是因为十八。
“我知道你办事利落,跟你同去不是不放心,是想熟悉熟悉这边。”
十八默然,两人吃完饭便驱车走了。
院子里双云正在提着铁锹松土,赵芙坐不住,扶着墙一瘸一拐走了过来。
“双云,你松土是要种花吗?”
大户人家讲究,总要在院子里头载些花花草草,显得风雅。
“不是,我打算种点菜。我下午看见旁边那家在翻土种菜,所以也跟着翻一翻。”
双云淡笑,将铁锹插在土里,跑去给她搬了把椅子。
“你坐着吧,小心膝盖。”
赵芙脸唰地红了,同为奴婢,人家还比她入府还早,如今却要忙里忙外帮自己,而自己只能在这里干坐着。
“那我先坐着,等会儿丢种子浇水的活儿,让我来干。”
她迫切想做些什么,让自己显得没那么闲。
“好呀。”
双云抬起袖子擦了擦汗:“你喜欢什么花?到时我们去花市买几株种着,院子里都种菜也不太好看,总要栽些花的。”
“凌霄,夏天开花的时候可美了。远远望去火红火红的一片,还能庇荫。”
其实她喜欢所有芬芳美丽的花朵,桃花杏花梨花牡丹,她都觉得好。
只是桂枝家后院种了凌霄,一到夏天火红的颜色便爬了满墙,将她书桌前的那扇窗填的满满当当。数不清的夏日里,她一抬头看见的便是这迎风招摇的如火苗一般的花朵,以及在花墙下诵书的挚友。
自此,此花便有别与他花了。
“好,那我们就沿着墙种几株。”
双云答的爽快,等翻了土,挖好拢,赵芙便站在一旁丢种子,双云紧跟其后覆土浇水。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双云下意识哼出这两句诗。
赵芙回头,满眼惊喜:“你读过《悯农》?”
她还以为双云不识字,不通诗书。
双云有些不好意思:“我没读过,听别人随口背的,我念的对么?。”
“对,”赵芙点点头:“一字不错,念的特别好!”
赵芙说着,继续手中的动作,将种子从指缝间抖落一些。
双云在她后面跟着:“我也不知怎么了,一听这诗,就记得清清楚楚。”
赵芙回头,看见她此刻眉目低垂,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神情有些伤感。
“这种的是什么?”
她起了别的话头。
“青瓜、豆角还有紫茄。另外再加一些葱蒜,都是些常吃常用的。”
“真好,我都爱吃。”
赵芙笑起来,又继续埋头丢种子。
丢了一会儿,突然抬头看向双云:“你要不要学认字?”
双云抬头,眼中惊喜:“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我每天教你一个,一年也能认三百多个了。”
两人笑着一边聊一边弄园子。
弄完院子里的两块地,坐在檐下歇息了一会儿后,屋外传来马蹄声——是高长流与十八回来了。
两人刚抬眸,就看见令人惊诧的一幕:十八扛着半扇羊,手里领着半袋米与一笼鸡,旁边的高长流怀里抱着一只猫,手中牵着一只狗,背上还背着半箱书,就这么壮观的出现了。
“这,这是要养……”
双云一时语噎。
十八道:“双云,外头还有个驴子,你去牵进来吧。”
一旁的赵芙则目瞪口呆看着满载而归的二人,想不明白这是要怎样。
高长流将猫儿塞到她怀里,潇洒笑道:“离家那么远,怕无聊。买些小东西养着玩儿。只当添添人气。”
原来如此,赵芙撑着椅背小心站起:“那这些小玩意儿就让我来喂吧,现下就我最闲了。”
“甚好,甚好。”
正和他意。
高长流又将狗绳递给她。
赵芙接过猫狗,看看这个瞧瞧那个,都喜欢的不得了。
猫儿很英俊,是只暹罗猫,神气又漂亮。狗儿是只黑色的土松,眉毛和下巴处夹着黄色的毛,看上去萌萌的,十分可爱。
高长流见状很满意。背着那半箱书,抬脚欲走。
赵芙忽然叫住他:“少爷,给他们取个名字吧?”
“你取。”
赵芙想了想,“这是只暹罗猫,就叫暹暹吧。这是土松犬,就叫松松怎么样?”
高长流呆了会儿点点头,心道松松就松松吧。
“少爷,这些小鸡仔圈在哪里?”
十八看着他,等着他拿主意。
双云进来了:“少爷,这驴子拴在哪儿?”
在集市只顾买买买,没考虑那么多。
高长流没回头,留给他们一模残影:“随便你们!”
这座宅子前院收拾的干净整洁,但后院儿那些马棚就有些潦草了。
棚顶漏雨,地上又有水坑。
三个人围在一起商量来商量去,觉得马棚还是要修缮。这样两匹马才有地方安置,除此之外,还要另外再建一个鸡舍。
“少爷买驴回来做什么?打算吃驴肉火烧吗?我不会做这道菜啊。”
双云望着身后的驴子,满面愁容。
十八听了飞快笑了一下,对她解释:“不是吃的,是给你们用的。你们以后出门可以坐驴车,稳当。”
“原是这样,我白担心了。还是少爷想的周到。”
马和驴子暂且被拴在马棚里,那一笼鸡也被放到了厨房的柴火垛旁边。
猫儿被喂了吃的,飞上墙头,一脸神气的看着院子。
那只胖嘟嘟的小狗,精力旺盛,满院子乱跑,不是去扯枯草根,就是在地上打滚儿。若是它有一双翅膀,估计要飞到屋顶上撒泼。
赵芙原来那些愁绪一下消失的无影无踪,一会儿看看猫儿,觉得可爱极了,一会儿又看看狗儿,觉得更可爱。
她转身进了厨房帮忙,双云正在案板上切羊肉准备熬汤。
厨房外面,十八正拿着扫帚扫院子。
夕阳之下,一切平淡而美好。
窗后,负手而立的高长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些许得意——果然一切如他所料,人还是要忙活起来,这样才没空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