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贰 珠玉新
“曹妈妈,您可算回来了!夫人正到处找您呢!”
刚踏入高府,赵芙正跟在曹妈妈身后,边走边悄悄打量周围的景色,眼前冷不定蹦出圆润娇憨的小丫鬟,将她吓了一跳。
“珠玉!和你说了多少次了,说话办事稳重些!”
见对方毛毛躁躁的模样,曹露华忍不住出言呵斥。
教训了几句,她问:“你不在少爷那专心伺候,跑来给夫人忙活什么?夫人跟前还差你一个?”
珠玉虽挨了骂,脸上仍是笑嘻嘻的,也不答话,只歪着头,越过人群看了赵芙一眼,惊喜道:“这就是妈妈买回来要和我一同伺候少爷的新人吧?看着真不错!”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还会看人?去,快回去当差。”
曹妈妈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不再计较,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珠玉顺势亲昵挽上曹妈妈胳膊跟着她走了一段路。
眼见前头要拐去夫人院子了,她忽道:“要不我先带这位妹妹去梳洗打扮一下吧,这冷的天,她就穿了这么件薄袄,瞧着怪可怜。”
珠玉人如其名,长得珠圆玉润,又带着股怎么都改不掉的憨气,府里下人们都喜欢她,就连柳姨娘院儿里的小丫鬟见着了,也爱与她闲聊几句。
曹妈妈虽然嘴上训斥,心里也是为她好。
此刻听她这么一说,曹露华抬头看了眼天光,又瞧了瞧赵芙,叹道:“罢了,你带她回去好好洗洗,再换身干净衣裳吧。我先去夫人那儿回话。一切事宜等我问了夫人再说。”
“哎!”
赵芙便忽然离了曹妈妈,跟着珠玉往右,七拐八拐进了一处院子。
·
高府的宅院从外头看起来无甚稀奇,无非就是院子大些、院墙高些。
可进了内院才发现里头的精巧,赵芙的脑海里一下冒出两个词:雕梁画栋、移步换景。
她心道应该是来对地方了。
只是还未踏进院门,在外头便先嗅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儿,苦气扑鼻。熏得她几近犯呕。
“珠玉姐姐,可是有人病了?”
珠玉听了,笑颜顿失:“是少爷,自打老太爷去世后,他就一直病着。每日光煎药这活儿就得安排两个人专门守着。”
煎药?
赵芙心里犯了迷糊:她从小就鲜少生病,偶尔有那么一两次,喝完药睡上一觉就好了。这小少爷年纪轻轻又不是自幼身子弱,怎么就一病不起了呢?
恰巧此刻珠玉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蹙着眉头一脑门官司的模样,出言安慰:“别担心,少爷会好的,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差事就行,其余的自有夫人和曹妈妈料理。”
珠玉退了两步,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两下,低声道:“老爷说,老太爷离世,少爷一病不起是因为心性太软弱了。说是等开了春儿就送少爷去外头的书塾读书,等明了礼,知道生死乃常事,心性坚毅起来就好了。估计你以后呀,就和十八一起伺候少爷读书了。”
“十八是谁?”
赵芙心中松了一口气:读书而已,她还算擅长。
“他是个会功夫的小厮,话不多,但人蛮机灵衷心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绕过院墙,跨进了院内。
除去苦药的味道,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清冷凛冽的气味,赵芙抬首,只见庭院正中植了棵青松,高大笔直,满身落雪,让人望而生敬。
珠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回头见到她眼中的震惊,笑道:“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青松是不是?这是少爷出生那年夫人专为他种的命根子树,金贵的很,你以后要小心对待!”
赵芙收回目光恭恭敬敬地答了句是。
听见说话声,廊下出现个小丫鬟,穿着鹅黄色的袄子,头上梳着双环发髻,看起来温温柔柔。
“双云,快去打两桶热水,给新来的……”
珠玉顿住,张口问她:“你叫什么?”
“赵芙。”
“快去叫两桶热水给新来的赵妹妹洗个澡。”
吩咐完,珠玉拉着赵芙,掀开门帘闪身进了一间厢房,里头烧着炭火,暖烘烘的让人头脑发懵。
“别站着了,随便坐。这是我住的地方,还有一张空床呢!今晚你就睡在这儿,我给你找件厚些的袄子穿,刚刚挽你,你手都是冰凉的。”
“多谢。”
自从父亲病了以后,家里能省的支出都省了,自然包括炭火。今年冬天她都没烤过一次火,还一直在风雪里奔走为父亲买药,面对严寒只能苦撑。
一个多月下来,她都冻得麻木了,直到此刻伸手烤起火来,手指弯曲,她才又惊觉自己的手指竟然还能在冬日如此灵活。
“这件怎么样?胭脂色的,你这个年纪穿正合适。”
珠玉翻出来两件袄子,一件是托在手里的胭脂色,还有一件挂在架子上,是翠绿色。
比起珠玉手里的,她更心仪另外一件。
“都很好。多谢姐姐了。”
赵芙道了谢,抱着胭脂色那件去洗漱,半人高的木桶里盛了大半桶热水,房内水汽氤氲,格外暖和。
一旁的架子上放了两盒藻豆,都是粉嫩嫩的颜色。她捧起来闻了,似乎是海棠的香气。
赵芙挂好衣裳,抬脚跨进木桶,温热的水流漫过身体,如被春风包裹,她倚在桶壁上,惬意地享受着身体一寸寸恢复柔软的感觉……
·
“赵妹妹,洗好了没有呀?”
门外响起珠玉的声音,赵芙一个激灵,从水桶里醒过来——刚才洗着洗着竟一不留神睡着了。“马上好了。”
她起身跨出浴桶,手忙脚乱穿了件衣服,急匆匆打开门。
“快关门,别让冷风扑着。”
珠玉闪身进来,一把关了门。
见她发梢还挂着水珠,就势扫了眼水桶:洗过的水还算干净。
“我不是来催你的,是怕你有什么需要的找不着人。现在看你好好的,也就放心了。”珠玉欢喜,又道:“不用管我,快把衣服穿上,一会儿少爷该叫了!”
说着,拉她到架子后,拿起巾子帮她擦头发,“你穿吧,我帮你擦头发,这样快些。”
赵芙有些不适应,还是依言照做了。
“呀,你长得好白,跟羊奶似的。”
珠玉看到什么说什么,此话一出,赵芙脸唰一下涨的通红。
·
“珠玉姐姐,少爷醒了。叫你带着新来的姐姐过去呢!”
两人齐齐回头,双云站在门外催促。
“知道了,我们马上就去。”
珠玉帮赵芙理了理衣领:“走吧,回去梳个头去见少爷去。”
“能直接去见少爷吗?我还没见过夫人。”
“这都是小事,曹妈妈是自幼服侍夫人的,她看上的人,夫人必定也满意。你就放心的随我去吧。”
“嗯。”
赵芙虽还止不住地伤感,可她心里清楚地明白:尘埃落定,自己曾经那些理想烟消云散没机会实现了。日后的前程好坏,全仰仗这位即将去见的小少爷了。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调整心态,做好眼前事。
多一日相处多一份好感就多一点情分,以后也好过些。
出门前珠玉又给她加了件披风。再度踏进风雪,明明穿的更厚,她不仅未觉温暖,反倒觉着更冷了些。
赵芙不自觉地缩起脖子,敛眉跟在珠玉后木木地朝前走。
·
一步又一步,眼下尽是皑皑白雪,直到一扇黑色的门帘出现被掀起又落下,眼前陡然暗了许多。那股挥之不去的苦药气也愈发浓重,她心下明了这是到了少爷房里了。
连日的风雪交加,外头亮堂堂的,这屋里却暗沉沉。
“珠玉,我要喝冰梅子汤,你叫她们去给我做!不然那药我以后一口也不喝了!饭我也不吃了,你们只管去领罚。”
一道愠怒的声音响起,赵芙跟着珠玉,快步走到床边,又跟着扑通跪下。
“少爷!您就别再为难奴婢了!丁大夫说了,您服药的时候忌食生冷!”
“好珠玉,你就偷偷给我弄一碗喝。我心里难受,就像有团火在烧似的。”
视野有限,赵芙只看见一片素白的衣角,自眼前滑过,扑到了旁边跪着的珠玉怀里。
“这……”
珠玉迟疑。
“反正知微不在,剩下的小丫头管不着。你去给我弄一碗,我赏你银子。”
高长流自觉胜利在望,脸上的语气好了几分。
“哎?这是谁?”
他偏头,看见跪在一旁的赵芙。
“这是新来的赵妹妹,叫做赵芙。曹妈妈选来陪您读书的,今儿刚进府。”
“那就是自己人了,你们都快快起来。”
高长流伸手,将二人拉了起来,“算了,不要一碗冰梅子汤了,要壶酒来,大家一起喝,全当迎接新人了!”
赵芙越听,心里谜团越大:这和规矩吗?少爷迎接自己?喝酒?她没说她能喝酒啊?
“听见了吗?快去叫些饭菜来。”
珠玉吩咐下去,接着拉起赵芙安慰:“只是些果酒,不醉人的。你跟着吃喝就是。”
赵芙抬头,看见珠玉背着少爷朝自己眨了眨眼。顺着接了句是。
“反正爹这两日也不在家。我若不趁他外出松快松快,日后等他和柳姨娘回来了,哪儿还有好日子过。”
高长流坐在床沿边,从案几上的食盒里挑了块芙蓉酥出来递给她:“你名字里的芙是芙蓉花的芙?”
“是。”
赵芙说着,乖顺接过,顺带悄悄打量了一眼这小公子: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倒是生了幅周正的好皮相。
唯独说话办事略显乖张。
“你这名字起的好,清丽淡雅。”
高长流盯着她,又补了句:“人如其名,这名字很合你。”
赵芙张了张口,下意识想纠正他:我这芙乃是芙蕖之意,不是芙蓉。
可一抬眼,看见这位小少爷,又瞥见自己身上穿的用的,低声答了句多谢。
高长流支起下巴,盯着她若有所思道:“曹妈妈眼光不错。”
她又道谢。
“这里又没别人,那么拘束做什么?”
高长流笑呵呵递过来一杯茶水,示意她吃了那酥。
赵芙闻言抬眼,悄悄环视一圈:珠玉不知何时出去的,眼下室内只剩下他们俩。
赵芙小口吃了那酥,又喝了茶压那甜腻的滋味。
高长流满意,问她:“今年几岁了?”
“十一。”
“听说少爷过了年要出去读书?”
赵芙找话与他说。
提起读书,高长流立马蔫儿蔫儿的:“对,我爹嫌我性子软,被祖父宠坏了。明年无论如何要送我出去历练。”
“这是好事,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赵芙正色道:“读书明理,金榜题名,一生无虞,这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高长流双眼渐睁:怎么人人都叫他读书,说辞却一人一个样?
爹说读书使人坚毅,娘说读书是为争气,这赵姐姐说一生无虞。那怎么可能,生老病死,有的是要操心的事。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高长流点点头,看着像是听进去了。
赵芙瞧了也跟着点头——孺子可教也。
“你读过多少书?”
高长流又问。
赵芙认真想了想,开口:“我爹生前是教书先生,四书我都读过。他有位朋友是开书铺的,流行的话本子还有闲书什么也读过许多。”
“那你挺厉害的。我就读不进去,看着蚂蚁一样的字就犯困。”
提起读书高长流兴致寥寥。
“你若不喜欢看书,以后我给您读也行。只要记住了,都一样的。”
赵芙继续认真与他聊。
“也是个法子,只是字我也不爱写。”
高长流生了捉弄之心,眉毛一挑,望着她道。
——这就有点难办了,写不好字将来科考怎么答卷?
皱眉想了半晌,赵芙想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开口:“法子是有一个,只是绝不能叫第三人知道,不然我的罪过就大了。”
“哦?”高长流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赵芙吐了口气,郑重道:“少爷学我的字,若课业多了,我来写。只要您将字练好就成,不必劳累。”
“啊呀!这法子好!”
高长流高兴的跳起来,拉起她的手赞不绝口。
此时,珠玉去而复返,领着一众丫鬟带着饭菜美酒返回。
高长流顺势拉着她一脸愉快入座。
赵芙跟在他身后,悄悄吐了口气:祖宗保佑,但愿这小少爷能算上个良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