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叁 折花儿
曹露华赶回锦绣园时,王琇君正歪在圈椅上骂人:“他们成天是把我当木头吗?花我的钱,使唤我买来的下人,还给我蹬鼻子上脸使绊子!活该她家败落……”
“夫人!她不值当您这般!”
曹露华在回廊就听见自家夫人发脾气的动静,忙三步并作两步,扑进来拦住夫人即将脱口而出的更难听的话。
“怎么?我连在自个院子里说话的自由都没了?你也来管我?”
“老奴哪敢,只是隔墙有耳。老爷是做官的,咱们到底要顾忌些。”
曹露华上前,俯身帮王琇君顺了顺背。
王琇君情绪稍缓,将面前的账本一推:“你看看他们上个月花了银子?当这些钱是大风刮来的不成?这还只是记了账的,暗地里还不知道收了多少孝敬!还读书人,我呸!哪本书教的他们趁原配夫人伺候公婆的时候背地里苟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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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此事,曹露华也流露出厌恶的神情。
老爷一贯是偏心的,柳姨娘也不知收敛,一个风尘出身的姨娘,好不容易进了府,不安分守己也就罢了,还总是刻意挑拨,弄的家宅不宁。连带着她们做下人的也跟着受折腾,真是让人憎恶。
可再厌恶也不能授人以柄,尤其是在老太爷去世不久又年关将近家家走动频繁的当口。
“夫人,这都是小事。她再得宠又能怎样?不过是仗着现在年轻。左右她生不出孩子,以后年岁大了,失了宠爱,被老爷抛在脑后,还不是全听您发落?且在等等。没必要为了她做些不值得的傻事来。”
王琇君听了,秀眉微展,心中思量一番,脸上神色恢复了七八分。
她轻呼一口浊气,叹道:“露华,还好有你在我身边规劝。”
“可是我就是不甘心,我最讨厌别人碰我的东西!”
王琇君自顾说着:“好在她是个不能生的。我就再咬牙熬一熬,只等她过了风头那天,看我怎么收拾她!”
再抬头,王琇君眼中多了几分狠戾。
“是啊,夫人。她不重要,好好抚育少爷才是咱们当前最要紧的事儿。柳如烟再怎么闹腾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我当时去纤云馆使了银子打听的明明白白,当年她进去的时候被灌了凉药的,子嗣是不可能有了。您就随她作去。只要咱们少爷将来有出息,笑到最后的还是您。”
“罢了。且叫她再张狂两年。”
王琇君合上账本,声音变得温和了些:“怎么样,找到合适的人了吗?”
“找到了,那姑娘瞧着不错,模样周正,说话规矩。明日我再叫人亲自去她家那边打听打听。等都核实妥当了,教好规矩领过来给您过目。”
“你教过了我再瞧有什么意思?我就是要看看她未经教化是个什么样子,今晚就叫她过来,等我要歇下的时候来。”
曹露华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微微颔首,应承了下来。
柳如烟初次进府,是王琇君刚有身孕那会儿。她觉得待在家里烦闷的紧,特意点了她过来唱曲解闷。
长相灵动的美人儿,唱的又好。王琇君越听越喜欢,差点想将她买回来。
谁知待她好反倒纵她生出了别样的心思,勾搭上老爷,做出伤夫人心的事来。
青天白日的,两人抱到一处,被捉了个现行,她还哭哭啼啼给人甩脸色。
总不好叫她这么走了,若是被有心人知道她一个年轻女子衣衫不整哭着从高府跑出去像什么话?
若哪日被有心人收买再去告老爷个什么罪名,岂不是处理不完的麻烦?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最后还是老太爷出面做主,将她收了进来。安排住在离锦绣园最远的院子里,勒令她日后安分守己,少生是非。又好生安抚了王琇君,给了她娘家诸多好处,这才堪堪将此事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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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露华斟酌过后小心开口道:“夫人,她今年才十一。父亲生前又是位教书的先生,想来再怎么也不会像柳如烟那般做出那等不守规矩的事来。”
提到柳如烟,又难免想起自家夫人生产那日的事,那真是九死一生,至今想起还令她后怕。
“十一又如何?柳如烟当初不也就十四?指不定越小越张狂。”
柳如烟进了高府后,王琇君对她格外厌恶,从不许她到自己跟前晃悠。偏偏这人瞎了眼似的,时不时借着高洲渡凑到她跟前,叫她不胜其烦。
“夫人莫担心,这个不行再找新的,肯定能找到如意的。”
“那是自然,既是为流儿找的,当然要选个满意的。”
早些年高家在京里遭了难,不愿回原乡,选了山清水秀的楚县落脚,在此地并无亲族。王家又是商贾之家,于学问一事上有心无力。原是有个小书童自幼跟着高长流的,可惜他不争气,时间久了净敢撺掇着主子日日吃喝玩乐。还叫柳如烟知道了拿来做文章,害得她们母子在高洲渡那里被下了好大的面子。
王琇君一气之下把那小子发卖了,决计找个乖巧安分的姑娘来做伴读。想着女孩儿总不能像小子那样跑出去瞎混瞎闹,顶多是平日里争风吃醋罢了,只要别过分,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也不怕天长日久的生出情愫来结出孽果来,她会安排双云在一旁看着。若是碰上懂事的,一直安分尽心,将来收进房里,长久在家里住下去,也不是不行。
自己当初生这个孩子可以说是真正的去鬼门关走了一遭。
话说当日柳如烟成了柳姨娘后,总在高洲渡耳边念叨要去侍奉王琇君,还说什么不如此心里不安。
眼见她日日消瘦,高洲渡便出面讲和,要她每月初一十五陪王琇君去欢喜寺上香。
每回王琇君都不给她好脸色,她也不知道气馁,一回不落地跟着。直到王琇君怀胎八月的时候带着她去上香,混乱中被她推了一把,差点一尸两命。
“早晚我要她也见些血才好!”
王琇君想起往事冷不丁道。
曹露华赶忙挥手将下人统统赶了出去,劝道:“即便您真有这样的想法,也要从长计议,小心行事。”
“从长?她害我时可没这样。即便我们母子有菩萨保佑活了下来。可流儿因此体弱,自小反应就不如其他孩子机敏。我以后也再不能有孕!每每想到这事,我就恨不能生吞了她!露华,当时我流了那么多血,你是亲眼看到的呀!”
王琇君说着,伤心的哭了起来。曹露华见状,心中亦难过。
那日寺中忽然出现暴乱,场面乱不可控。人人自顾不暇,夫人混乱中从台阶上滚了下去。事后说是柳如烟推她,可当时那样乱,连个证人都没有,这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幸而菩萨保佑,夫人在寺中生下少爷,捡回一条命。本该是喜事的,老爷却只埋怨她不知羞耻不顾礼数。
“是,这些我都知道。您别难过,我去给您叫饭去。吃饱了咱们身子才好,才有力气与那些牛鬼蛇神缠斗!”
“嗯。”
王琇君拿帕子擦了擦眼下,慢慢止住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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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长流屋里的饭菜素来丰盛,他是早产儿,最得全家疼爱,又是夫人独子,性子随和,就连下人都习惯把最好的往他房里送。
上到老太爷,下到小丫鬟,无人不怜惜。
若是吃鸡,那最肥最好的那只,定是他的。
“来啦!晚饭做了肉糜粥,另外还有烧鸡、酱鸭和当季时蔬。陶妈妈怕您吃不饱半夜饿着,还特地在灶上煨了甜汤,说随叫随到!”
珠玉满载而归,圆鼓桌上摆的满满当当,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高长流坐着,其余小丫鬟围着桌子站着,给他夹菜。
“这是新来的赵姐姐,你们都瞧瞧,记住了。”
高长流同周围的小丫鬟介绍她,赵芙神情懵懂的与一圈人打照面。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塞了只鸡腿在手里——是高长流递过来的。
“天冷,喝点粥暖暖。”
珠玉摆完菜,拉着她挨着高长流坐下,顺手拿瓷碗给她盛了半碗粥。
赵芙忙腾出手去接。
一顿晚饭吃的手也忙嘴也忙,肚子一下鼓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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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锦绣园,王琇君喝完药膳,睡前照例叫水泡脚。
曹露华差人去叫了赵芙来。
王琇君打量着跪在面前的女孩儿,虽只十岁出头,眼里有些不安。却依旧能保持镇定,面色从容。
“叫什么名儿?”
“赵芙。”
“回夫人话时要用尊称,还要自称奴婢。”曹露华轻声提醒。
“是,回夫人话,奴婢赵芙。”
“读过什么书?”
“四书都读过,”赵芙话音未落,想起那些市井传言,心中忽觉不安——传闻说这位夫人因为那位柳姨娘的缘故,最讨厌卖弄学问之流。
她忙话锋一转:“都是父亲在世时教的,他教导奴婢,读书是为了明白礼义廉耻。必要时候自己能识字别叫人诓骗就很好了。”
说完低着头,静等王琇君示下。
“你父亲说的没错。有些酸人念了几本书便处处显摆掉袋子,我最讨厌了。”
王琇君对她印象不错,“抬起头来让我仔细瞧瞧模样。”
赵芙依言抬起头。
“不错,长得很端庄秀丽。”
——若是那种长相狐媚的,别说是留在高长流身边,就是高家也绝不能留下。
此话一出,赵芙与曹露华都安心不少。
过了会儿,盆里的水有些凉了,一旁的小丫鬟静静蹲下添热水。添完水以后又将手伸进盆里给王琇君按脚。
她舒服地合上眼,嘴里训着赵芙:“我把你买来,是为了陪我儿长流读书的。日后你若安分守己,忠心不二。待他高中成家之后,我必然会念你的好,给你安排个好去处,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若是你敢吃里扒外,哄骗我儿,乱他读书的心思,我立即打发人将你卖到窑子里去!话我都给你说的明明白白了,怎么选看你自己。到时候若不留神走了歪路,被发落的时候可别哭爹喊娘的怨我心狠。”
听见窑子二字,赵芙吓得瑟瑟发抖。
“你这孩子抖什么呢?夫人的意思是你若不尽心服侍少爷,才叫人打发了你。若你用心服侍,夫人定不会亏待了你!”
曹露华拉了拉赵芙,她回过神来,连声谢恩。
“瞧把这实诚孩子吓得!”
曹露华打趣道。
王琇君悠悠睁眼,果然看见眼前这小丫头发抖不止。
心想是自己话说太重了,索性接过曹妈妈的话茬:“正是这个道理,你若当好差,有的是赏。”
“奴婢一定忠心不二。”
赵芙又表了遍忠心。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一软一硬,吓得赵芙困意顿消。
等从锦绣园出来时,她的里衣早已汗湿。
“你可回来了!”
刚跨进松园大门,珠玉便迎上来拉着她快步往里走。
“刚刚新领了一个小火炉,里头正在烤栗子吃呢,快来同我们一起。”
“慢些姐姐,小心我折的花枝。”
赵芙说着从披风底下掏出两支腊梅来,含苞待放的,格外香洌,若是插在花瓶里放在火炉旁一烘,定能驱散室内的苦药之气。
她刚来,很想做些什么示好。
然而见她掏出花来的珠玉却愣住,表情十分难看:“完了,这是柳如烟的花儿,要是被她知道,又该找事了。”
“啊?”
赵芙虽与这柳姨娘素未谋面,但早已听说了很多与她有关的传言。
在那些风言风语里,柳如烟是个脾气很差、说话刺人、很爱找事的存在。
她原是打定主意绝不招惹这位的,没想到进府不到半日,就折了她的花。
偏偏自己又是曹妈妈买进府的,这若是叫柳姨娘知道,还不觉得她故意跟她作对?
“这可怎么办啊?”
赵芙快急哭了。
“走,进屋去找少爷想办法。”
进了屋,珠玉在旁站着,赵芙将折花之事说了。
“我下午来的时候闻见屋子里药气太浓,怕熏得少爷不舒服。回来的时候看这花开的好,香气浓郁,想着折两支插到花瓶里养着,能让屋里香些。没想到反而惹了事。”
赵芙自觉惹了事,说话时头一直低着,声音也低低的。
高长流听她说完,一时没发话。
珠玉见状问她:“你折花时可有人看见了?”
赵芙回想一番,不确定道:“应该没有吧,我没看见别人,不知道别人有没有看见我。”
屋子里的人个个沉默,面色凝重,腊梅被丢在一旁,无人问津。
此时,高长流下床,捧起那花儿插进了床头的花瓶里,用夹子夹起火炉上的栗子,晾到一旁的瓷盘里,不在意道:“这有什么的?不就是两枝花吗?花开了不就是让人折的。就说是我让她去折的。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什么你的她的,这都是我高家的。快别发愁了,来吃栗子!我拿蜂蜜刷着烤的!可别可惜了这一盘好东西。”
此言一出,屋里人人都跟着松了口气。
赵芙闻言,眼中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