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肆 柳如烟
高长流虽那样说了,可赵芙还是不放心。毕竟她折完以后那株腊梅明显有了缺口。
她忍不住想:这姓柳的女人干嘛要在外头的花园种花?为什么不种在自己院子里!
如此这般煎熬了几日,收到母亲骆燕与捎来的口信,说是父亲的后事办妥了,叫她安心当差。
赵芙略觉宽慰:父亲赵青禾是位要体面的人,病重时宁愿抵房借贷都不肯向人伸手借钱。这样的人倘若死后连个好些的棺材都没有,连一场像样的法事都不做,他能安心吗?
赵芙觉得必然不能。她要成全父亲最后的体面,让他安心离开。
还好,她做到了。
眼前的好消息将心中的恐惧不安冲淡了些。
高家也有好消息——高洲渡要回来了。
高洲渡归来之时,一众人等都到门前迎接,赵芙也跟在高长流身后去了。
幸好无风,穿的厚些便不觉冷。
日上三竿,一定靛青马车从远处驶来,人群里有人高呼:“老爷回来了!”
赵芙被这一嗓子喊的登时清醒,悄悄踮了踮脚注视着那辆由远及近的马车。
车子稳稳停在高家大门前,马夫勒住马,利索地跳下车弯腰挑帘。
车里先是出来了一个蓄着胡须的中年男人,瘦长白净的一张脸,眉眼狭长,口唇薄红。
很是俊美,就是少了些阳刚之气。
赵芙恍惚跑神的空当,众人忽然齐刷刷弯腰行礼。亏得珠玉在旁边拽了她一把,才没叫她当众出丑。
“当些神!”
珠玉低声提醒她。
“是,多谢了。”
王琇君与高长流站在人群最前面,赵芙与他们隔了两行人的距离,能清楚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柳如烟没回来?”
行完礼,王琇君不爽快道。
高洲渡还未张口,车内率先响起一声轻笑,接着一道娇柔的女声传出:“妹妹身子不适,不便下车给姐姐请安行礼。还望姐姐宽恕。”
“车都下不了?难不成是摔瘸了腿?”
王琇君嘴上怪罪,脸上却闪过一抹喜色,“早说了老爷外出公干繁忙,你非闹着要去。”
不等她说完,高洲渡出言打断:“外头冷,进去再说。”
浩浩荡荡一群人又跟着去了前厅,赵芙跟在人群里,头低着往前走,迈进厅堂,猛然一热。
昨晚知道今早要迎人,她特地穿的厚厚的,结果进到室内,陡然变热。老爷夫人都脱了外头的衣裳,她一个下人却是动也不敢动,里头的衣裳都汗湿了。
热茶奉上后,两位主子东拉西扯,一会儿说买下人的事儿,一会儿又扯到过年的菜式。
赵芙本就怕热,眼下在暖烘烘的室内待了许久,头脑昏沉,几乎站立不住。
正摇摇欲坠时,忽听有人道了句退下,接着便见高长流起身出门,她如释重负,紧跟着退出去。
门帘掀开,重见风雪时,她如还魂一般喘了口大气,立刻活了过来。就连听觉都格外灵敏——如烟有孕了。
啪!
身后传来摔碎茶盏的声音,众人仿若未闻。
她疑心自己幻听,忙加快步子离开了。
寒冬腊月在外头站了一晌午,连传说中柳如烟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看见,赵芙有些失落。
好在午饭有鸡汤喝,还有酱牛肉吃。
吃饱喝足,她便倚在柱边昏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屋内只有高长流一人。
“你醒了?”
他开口,语气不复前几日那般欢快,闷闷不乐的像装了一腔无法与人言说的心事。
想起刚来那日他发的牢骚,赵芙以为是高县令归来,高长流要被盘问功课,心中郁闷。
忙去书架上取了书来:“昨日给少爷读了首诗,今日再温习一遍吧?若是老爷问起,也好有话说。”
“好。”
高长流望她一眼,欲言又止。
赵芙拿的是《古诗十九首》。
进来的第二天她问高长流读过什么书,他说祖父教了他《千字文》。
赵芙一听心中大喜:《千字文》好啊,那他很有基础了。
“那你——最喜欢里头的哪一句?”
她原想说那你背一遍我听听,然而转念一想她如今的身份,话风一转,问的含蓄了许多。
高长流回的也很有意思:“自然是——第一句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多有气势。你呢,你最喜欢哪一句?”
赵芙:……
“奴婢也喜欢第一句,也觉得很大气。”
她觉得自己回答的滴水不漏——太棒了赵芙,不仅学会了委婉,还会捧场了。
不想高长流听了并未面露喜色,反而目不转睛盯了她半晌,笑的有些吓人:“赵芙,你不实诚。”
“我,我觉得‘弦歌酒宴,接杯举觞’这两句也挺好。”
赵芙如实道。
“嗯,”高长流点点头,“这两句热闹,像是真话。”
“接着给我读诗吧。”
赵芙如释重负,捧起书认真诵道:“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室内回荡,“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昔为娼家女,今为荡子夫……”
“住口!”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愤怒的女声,赵芙一惊,手中的书本掉落,砸到她脚背上,格外的痛。
“知微,你回来了。”
高长流呆呆的,眼神从她身上扫过,落到了刚进来的那个丫鬟身上。
“少爷。”
知微福了福身,怒气冲冲走到赵芙身边,抬起手拧住她的耳朵,呵斥道:“你给少爷读的什么淫诗?什么娼家女,什么荡子夫!我今日定要把你提到夫人跟前好好理论一番!”
突然的变故打的赵芙措手不及,她内心恐惧如斯,回头向高长流求助,可他只是望着她,没有起身阻拦——他什么都没做。
赵芙慌乱的心情变成了悲凉绝望。
就这样一路被拎着进了锦绣园,路上还遇到了好几个人。
赵芙被丢在王琇君面前,如待宰的羔羊。
“你把她提来干什么?还嫌我不够烦吗!”
王琇君神色不悦瞪了她们一眼。
“夫人,这死丫头给少爷念些不干不净的诗。被我撞见了,什么娼家女,荡人夫!简直不堪入耳!”
知微滔滔不绝。
“夫人,那是……”
赵芙尝试着为自己辩解。
“你住嘴!”
王琇君喝止住了她,不耐烦道:“既然如此,那就罚去厨房做烧火丫头。”
“夫人,这——”
曹露华心生不忍。
“不必多言。”
王琇君抬手打断曹露华——这事已然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
赵芙以为她会愤怒,会委屈,结果抱着被子到大通铺的时候内心居然十分平静。
甚至还有些无语的好笑:怎么柳如烟还没来为难自己,倒先被前几日还夸自己的夫人发落了?
“新来的,快去生火。柳姨娘等着喝燕窝!”
听到有人叫自己,赵芙忙放下东西跑去灶前添柴看火。
虽然烧火比给人念书辛苦,但寒冬腊月的待在灶火前又比在外头扫院子舒服。
赵芙不说话,只顾着烧火,一点存在感也无。
原本还想看她笑话的人觉得无趣,自动忽略了她,旁若无人唠起瞌来:
“柳姨娘真是有本事,陪老爷出去一次就怀上了。”
“那可不是,在高家待了那么多年都没动静,这一出去,哎,有了!要我说,她的福气在后头呢。”
“就是,万一生的是个聪明伶俐的小少爷,那以后……”
赵芙耳边传来一句又一句的闲言碎语,她撩拨火苗的动作不经意慢了许多——竟不是幻听?柳如烟真的有了身孕,怪不得刚才高长流那般心不在焉,怪不得夫人忽然变了脸色。
知道内情后她生出些庆幸:还好只是把她调到厨房了,若是夫人迁怒于她,把她赶出去,那才真是山穷水尽了。
父亲去世后,母亲立即带着妹妹小梨改嫁到了东平镇,和那里的一个瘸腿木匠生活在一起。卖身之前她去看过一回,那家的房子还行,可惜只有一间。勉强住下三口人,再多,就挤不下了。她成了个多余的、无处可去的人。
对她而言,高家是必须要留下的地方。起码在春天到来前,她不能被赶出去,那会很难过。
胡想之际,鼻尖钻入饭香,赵芙抬头,看见灶头已摆满了饭菜,丫鬟小厮们进进出出将盛好的饭菜端走送去各院儿。
她看着那些丰盛的饭菜想到以后再也吃不到鸡腿,喝不到鸡汤了,突然又有些难过。
忙忙碌碌大半天,放饭的时候只有青菜豆腐。
她没什么食欲,拿了个馒头,夹了几根青菜学着其他丫头那样蹲在墙角吃。
不经意间,背后一痒,她伸手去挠,手心却多了一团纸。
这是什么?
她紧张的心跳加速,攥紧那玩意儿。边起身离开人群边装模作样道:“好渴,我去舀点水喝。”
一路做贼似得跑了回去,舀了碗水倒进自己碗里,捧着蹲到灶边假装喝,同时飞快展开纸条,看上面写了什么——安心等待。
赵芙将纸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确认再无其他字后把它丢进了火里。
是高长流给她写的,摹的她的字。
——还怪像的。
她感慨了句。
他这是什么意思?当时不救她,现在又来安慰拉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赵芙,把这燕窝送去给柳姨娘。”
天黑了下来,管事突然给她安排了活儿。
“是。”
她只能接受。
赵芙端着燕窝特别忐忑的往柳园走:夫人与柳如烟向来不对付,自己来送燕窝可千万别再碰上倒霉事儿了。
她在柳园门口站定,给自己打了气,攥了攥拳头,抬手叩门:“给柳姨娘送燕窝来了!”
门内响起哒哒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往这边跑。隔着门,赵芙依稀听见门内一声娇斥:“跑慢点,别再摔的四脚朝天的!”
“可算来了,我们姨娘刚还在念叨燕窝呢!”
开门的是个穿绯红衣裳的女孩儿,身量纤细,五官精巧。
赵芙觉得她像从花丛里朝她飞过来的彩蝶一样,很美很香。
“红蓼,快别闲扯了。”
院子里的方亭中站了好几个人,一个穿着宝石蓝衣裳的女子坐在中间——这大概就是柳如烟了。
赵芙上前将燕窝放好,离得近了才看清她的样貌:真是肤白似雪,明眸皓齿。只论相貌,倒是与高县令极般配。
“可算盼来这燕窝了。虽然味道我不太喜欢,可却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大夫说,让我每日喝一碗,这样生出来的孩子身子才好。”
柳如烟长得娇美,吃东西却洒脱,喝燕窝不用勺儿,直接端起碗喝。
一碗燕窝,就那么咕噜噜几口全下肚了。
赵芙看的目瞪口呆。
恰在此时,柳如烟抬头,看见她吃惊的样子。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看你脸生,新来的?”
“是。”
被人抓包,赵芙脸刷地红了,低下头去不敢看人。
“你脸红什么?我又没骂你。”
柳如烟扬声,双手一拍:“我知道了!你是在笑我是不是?”
赵芙赶紧摇头。
柳如烟觉得她好玩儿,继续问:“你长得不错,怎么被分去干这苦差事?”
“哦,我知道了,王琇君故意的是不是?她就见不得美人儿好。”
赵芙惊恐抬起了头:这人,这么说话,不活了?
见她满脸恐惧,柳如烟更恼:“我就知道是这样,你莫怕,等我回了老爷,将你调到我院子里来。连同你的身契也一并要过来。我就不信,天底下尽是这种故意欺负人的事没人管。”
啊?
赵芙很想解释点什么,但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怎么解释。
这时站在柳如烟身后的一个丫鬟走到她身边,朝她耳语了几句。
柳如烟听了点点头,道了句原来如此。
赵芙见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柳姨娘莫动气,气大伤身,您静心修养最重要。奴婢是曹妈妈买回来的。是犯了些错所以被罚去厨房。能留下来奴婢就知足了。”
此刻赵芙心中无比绝望——这哪是什么好去处,分明是修罗场。
“哈哈,”柳如烟盯着她,笑的古怪,眼角都挤出泪来:“她居然买你回来陪高长流读书?简直笑死人了,他那样的呆子,能读明白个什么东西?白瞎了你,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赵芙汗流浃背:这人说话确实刺人,好一个名副其实的毒舌妇人。
柳如烟止住笑:“这样说来,你识字?那蛮不讲理的泼妇倒是敢想,我若是他,这辈子只求儿子能平安老死就不错了。还找什么陪读求什么学?怎么,真当她那宝贝儿子是文曲星下凡。”
“柳姨娘……”
赵芙开口,欲帮高长流说几句话,可她进来也不过几日,实在不知这位少爷的脾气秉性,更不知他对柳如烟是何态度。这时候不说反而明智。
“怎么?觉得我说话难听?我没说他,我说的是他那自以为是的娘。我到底是个大人,不至于跟他一个小孩子计较。”
赵芙讪讪闭口。
柳如烟瞄她一言,“你胆子小,不肯来我这儿就算了。我也不会难为你,不过每日午后来我这读半个时辰的话本子总成吧?”
“不许同任何人说,也不许推辞,不然我也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柳如烟昂首道。
“奴婢一切听姨娘的就是。”
赵芙劫后余生般走出了柳园。
没走几步,双腿一软,跌坐在雪堆中,如濒死之人一般,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这高家绝非福地,人人难缠。不知明年的栗子糕,她还有没有福气再吃一口。